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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孤雁城风云   孤雁城 ...

  •   孤雁城,镇北将军府。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冬夜的寒意。可气氛,却比外面的冰天雪地更加冷肃压抑。

      谢危楼坐在主位,已经换下了那身染血的残破劲装,穿了一身玄色常服。他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带着浓重的疲惫,可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冷锐如刀,扫过堂下众人。

      周镇岳、赵莽、孙瘸子等一干幸存的将领分坐两侧,人人带伤,面色沉重。明砚站在角落,眼睛红肿,目光时不时飘向书房内侧紧闭的房门——温鹤棠被安置在里面,由陈军医和两个从城中请来的老大夫一同看护。

      “伤亡清点出来了。”周镇岳的声音干涩,递上一卷染血的名单,“出征时,三千八百人。葬鹰谷一役,阵亡两千九百四十七人。昨夜归途遇袭,又折了六十三人。如今……能站着的,算上轻伤,还有三百九十一人。”

      三千八百人,只剩三百九十一人。

      十不存一。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赵莽捏着空荡荡的左袖,虎目含泪。孙瘸子低着头,盯着自己包扎好的断腿,肩膀微微耸动。其余将领,也都红了眼眶。

      镇北军,自谢危楼接手以来,从未有过如此惨败。

      不,这甚至不能用“惨败”来形容。

      这是几乎全军覆没的屠杀。

      “抚恤。”谢危楼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阵亡将士,按最高规格发抚恤金。家中独子者,加三成。有父母高堂者,加五成。妻儿寡母无依者,由军中出钱粮,供养至幼子成年。”

      他顿了顿,补充道:“银子,从我的私库里出。不够的,我去京城要。”

      “将军!”周镇岳急道,“这不合规矩!如此巨额的抚恤,朝廷那边……”

      “规矩?”谢危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到极点的笑,“我的兵,为朝廷守边,死得只剩三百人。现在,你跟我讲规矩?”

      周镇岳哑口无言。

      “按我说的做。”谢危楼不容置疑,“若有哪个衙门敢克扣半分,或是敢拿此事做文章,你直接提我的刀去问话。”

      “是。”周镇岳低下头,领命。

      “蛮族那边,有什么动静?”谢危楼问。

      “探子回报,葬鹰谷战后,蛮族主力并未继续南下,反而在谷外三十里扎营,按兵不动。”周镇岳皱眉,“这很不寻常。按理说,他们刚获大胜,正该一鼓作气……”

      “他们在等。”谢危楼打断他,眼中寒光闪烁,“等朝廷的反应,等……天机阁的反应。”

      “天机阁?”赵莽猛地抬头,“将军是说,昨夜那些黑衣人……”

      “是林玄的人。”谢危楼淡淡道,“或者说,是那个占据了林玄躯壳的‘东西’的人。他想要我的命,更想要我身上的东西。昨夜没能得手,他不会善罢甘休。”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孙瘸子忍不住问。

      所有人都看向谢危楼。

      谢危楼沉默了片刻,缓缓抬手,按住自己左肩——那个箭伤所在,也是那股诡异灼热传来的位置。

      “我不知道。”他坦言,“但温鹤棠说,那是一道‘锁’。一道束缚我,也……在昨夜,救了她一命的‘锁’。”

      众人面面相觑,既震惊又茫然。一道“锁”,能救人命?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将军,”周镇岳迟疑道,“那位温仙师……她现在情况如何?昨夜她……”

      “还活着。”谢危楼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陈军医说,她魂魄残破,生机将绝,全靠一股……外来的温和生机吊着。但能吊多久,他不知道。”

      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那股“外来的温和生机”,来自他体内那道“锁”的裂痕。从昨夜到现在,那股微弱的、淡金色的暖流,一直持续不断地、极其缓慢地从他心口流向温鹤棠,维持着她那缕残魂不散。

      可谢危楼能感觉到,那道“锁”的裂痕,并未扩大。那股暖流,也正在一点一点地减弱。

      他不知道,当这股暖流彻底消失时,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救她的方法。

      “报——!”

      书房外,忽然传来亲兵急促的通报声。

      “进来。”

      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将军,京城来人了!”

      书房内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来的是谁?”谢危楼问。

      “是……是监军刘公公,还有……”亲兵的声音有些发紧,“还有一位身着紫袍、手持拂尘的仙长,自称是天机阁使者,道号‘玄诚’。”

      天机阁使者!

      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刘监军一同到来!

      周镇岳等人瞬间绷紧了身体,手不自觉地按向腰间刀柄。昨夜,他们才刚和“林玄”的人血战一场,几乎全军覆没。现在,天机阁的正牌使者就来了?

      是来问罪的?还是来……灭口的?

      谢危楼的眼中,寒光一闪而逝。他缓缓站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随即恢复平静。

      “人在哪?”

      “已在府门外。”

      “请他们去前厅。”谢危楼整理了一下衣襟,声音冷冽,“周镇岳,赵莽,随我前去。孙瘸子,你带人守住后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温仙师所在的房间。明砚,你也留下。”

      “是!”

      众人领命,迅速行动。

      谢危楼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那个生死未卜的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剧痛和杀意,转身,大步走向前厅。

      前厅。

      刘监军依旧裹着那身厚实的狐裘,揣着手炉,脸色被冻得发青。他身边,站着一个身穿紫色道袍、头戴莲花冠的老道。

      老道年约六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手持一柄白玉拂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眼皮微垂,神情淡漠,仿佛眼前这肃杀的将军府,与山间道观并无不同。可他那双半阖的眼眸深处,偶尔掠过的精光,却显示此人绝非等闲。

      正是天机阁使者,玄诚子。

      “谢将军。”刘监军见谢危楼进来,立刻堆起笑容,上前两步,“哎呀,听闻将军在北境大展神威,又立新功,咱家真是……真是佩服得紧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谁都知道葬鹰谷惨败,何来“新功”?

      谢危楼没理会他,目光直接落在玄诚子身上。

      “天机阁使者?”他开口,语气平淡。

      “贫道玄诚,见过谢将军。”玄诚子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态度不卑不亢,“奉阁主之命,特来北境,处理阁中逆徒温鹤棠一事,并……查清副阁主林玄之下落。”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目光如电,直视谢危楼:

      “听闻,昨夜归途,将军曾与疑似林玄之人交手。而逆徒温鹤棠,此刻就在将军府中?”

      果然是为温鹤棠和林玄而来!

      周镇岳和赵莽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手已按在刀柄上。

      谢危楼却神色不变,甚至微微扯了一下嘴角:“是又如何?”

      玄诚子眼中精光一闪:“温鹤棠私自离阁,干涉凡俗战事,更动用禁术,逆天改命,触怒天道,已犯我天机阁三条大戒。按阁规,当废去修为,囚于镇魔塔,终生不得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请将军,将逆徒温鹤棠,交于贫道。”

      “交给你?”谢危楼笑了,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然后呢?让她被你们关进那个暗无天日的塔里,自生自灭?”

      “此乃阁规。”玄诚子语气淡漠,“天道无私,阁规无情。触犯天条者,必受其咎。”

      “好一个天道无私,阁规无情。”谢危楼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他周身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毫不掩饰的煞气和铁血威压,便如实质般弥漫开来!厅中的温度仿佛骤降,炭火都黯淡了几分。刘监军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后退两步。连玄诚子,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凝重。

      “本将军浴血厮杀,三千将士马革裹尸的时候,你们的天道在哪?你们的阁规,又管了谁?”

      谢危楼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人心上:

      “葬鹰谷三万伏兵,火石毒阵,那是蛮族的手笔?没有精通阵法、熟知天命的人指点,蛮族布得出那等绝杀之局?你们天机阁的副阁主林玄,与蛮族勾结,设下死局,要屠我镇北军!这笔账,你们天机阁,又打算怎么算?!”

      玄诚子眉头终于蹙起:“将军此言,可有证据?林玄师弟乃阁中栋梁,岂会……”

      “证据?”谢危楼打断他,抬手一指门外,“昨夜归途,截杀本将军的百余黑衣人,皆着天机阁影卫服饰,所用功法、符箓,皆出自天机阁!领头的,正是你们那位‘林玄师弟’!他亲口承认,他要的是我谢危楼的命,和我身上的东西!这,算不算证据?!”

      玄诚子脸色微变。

      天机阁影卫?林玄亲自出手截杀?

      这和他接到的、阁中传来的消息,截然不同!阁中只说林玄私自离阁,可能与北境之事有关,命他前来查探并带回温鹤棠。可若真如谢危楼所说……

      “此事……贫道需详查。”玄诚子的语气,不再如之前那般肯定。

      “查?”谢危楼冷笑,“你们天机阁内部的事,本将军没兴趣管。但温鹤棠,你们带不走。”

      “将军!”玄诚子沉声道,“此乃天机阁内务!温鹤棠是阁中弟子,触犯阁规,理应由阁中处置!将军强行扣留,是要与我天机阁为敌吗?”

      “为敌?”谢危楼盯着他,眼中杀意凛然,“本将军的兵,死在你们天机阁叛徒手里。本将军的女人,为救本将军,被你们天机阁的禁术弄得魂飞魄散,现在只剩一口气吊着!你现在跟我谈为敌?”

      他猛地踏前一步,距离玄诚子不过三尺,那股尸山血海般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

      “玄诚子,你听好了。温鹤棠的命,是我谢危楼拿命换回来的。她现在是我的人,她的生死,由我说了算。”

      “你们天机阁想带她走?可以。”

      谢危楼一字一句,声音冰寒刺骨:

      “从我谢危楼的尸体上,踏过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镇岳、赵莽“锵”的一声,长刀出鞘半寸!厅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显然已有大批士兵将前厅团团围住!

      肃杀之气,瞬间弥漫!

      玄诚子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谢危楼的态度如此强硬,更没想到,谢危楼对温鹤棠的维护,竟到了如此地步!

      他看了一眼谢危楼苍白却坚毅的脸,又感受了一下周围那浓烈的、毫不掩饰的杀意,心中迅速权衡。

      强行带人,今日恐怕难以善了。谢危楼虽重伤,但这里是北境,是镇北军的地盘。而且,林玄之事疑点重重,他需要先弄清楚真相。

      “……也罢。”玄诚子缓缓吐出一口气,拂尘一摆,“既然将军执意维护,贫道暂且不提带人之事。但温鹤棠触犯阁规,已成事实。贫道需在此地盘桓数日,查清林玄师弟一事。在此期间,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这是让步,也是留下监视。

      谢危楼冷冷地看着他,片刻,才缓缓道:“可以。但后院是禁地,未经本将军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否则,格杀勿论。”

      “可以。”玄诚子点头。

      “刘公公,”谢危楼这才转向脸色发白的刘监军,“朝廷那边,有什么旨意?”

      刘监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陛、陛下听闻北境大捷……啊不,是大战,甚是关切。特命咱家前来……慰问将军,并……并询问战况详情,以及……以及阵亡将士抚恤等一应事宜……”

      他语无伦次,显然被刚才的阵势吓得不轻。

      谢危楼心中冷笑。什么慰问,不过是来打探虚实,顺便看看他死了没有。若是他重伤不治,或是镇北军真的垮了,朝廷那边,恐怕就是另一副嘴脸了。

      “有劳陛下挂心。”谢危楼语气平淡,“战况,周副将会详细禀报。抚恤,本将军已安排妥当。刘公公远来辛苦,先在驿馆歇下吧。具体事宜,明日再议。”

      这是送客了。

      刘监军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好好好,那咱家就先告退,先告退……”说着,忙不迭地转身溜了。

      玄诚子深深看了谢危楼一眼,也拂尘一摆:“贫道也先告辞。望将军,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飘然而去。

      厅中,只剩下谢危楼、周镇岳和赵莽三人。

      “将军,”周镇岳低声道,“这天机阁的老道,来者不善。还有那刘太监……”

      “我知道。”谢危楼打断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派人盯紧他们。尤其是玄诚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林玄的事,他一定会查。”

      “那温仙师……”

      谢危楼转身,看向后院的方向,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必须活下来。”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某种看不见的存在说,“无论如何,我都要她活下来。”

      “去把陈军医叫来。”他命令道,“还有,把城里所有有名的大夫,不管是什么科的,全都给我请来。悬赏千金,寻求能医治魂魄之伤、续接生机的奇人异士,或者……传说中的灵药仙草的消息。”

      “将军,这……”周镇岳有些迟疑,千金悬赏,动静太大了。

      “照做。”谢危楼不容置疑,“立刻去办。”

      “是!”

      周镇岳和赵莽领命退下。

      谢危楼独自站在空旷的前厅,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声,感受着左肩之下那道“锁”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微弱灼热,以及心口那缕流向后院的、维系着另一个人生机的淡金暖流。

      他知道,从他把温鹤棠带回来的那一刻起,从他不惜与天机阁使者对峙的那一刻起,他和她,就已经被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一条行驶在惊涛骇浪、遍布暗礁,不知前路是生是死的船上。

      但他不后悔。

      他缓缓抬起手,按住心口,那里,除了心跳,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微弱却坚韧的搏动。

      那是温鹤棠的生机。

      也是他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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