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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截杀   风雪不 ...

  •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

      细密的雪粒被寒风卷着,抽打在脸上,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前方的山道被积雪覆盖,一片苍茫,唯有那百余黑衣人,如一道墨线,将天地分割。

      林玄站在队伍最前方,青色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形清瘦,面容儒雅,下颌蓄着三缕长须,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一派仙风道骨。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漠然。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周镇岳和他身后的残兵,落在温鹤棠身上。

      “鹤棠。”他开口,声音温和,如春风化雨,“过来。”

      温鹤棠坐在担架上,背脊挺得笔直。她的脸色苍白如雪,额间的朱砂印记黯淡无光,可眼神却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师叔。”她轻声回应,没有动。

      林玄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温和的笑,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你受伤了。”他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过来,让师叔看看。”

      “不必了。”温鹤棠摇头,“师叔此来,不是为了看我吧?”

      林玄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鹤棠,你从小聪明。”他缓缓道,“既然知道师叔为何而来,就该明白,有些事,不是你该插手的。”

      “什么事?”温鹤棠反问。

      “天命。”林玄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如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他向前踏出一步,青色道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扩散开来。周围的士兵只觉得呼吸一窒,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胸口,连动弹都困难。

      “谢危楼,命犯天煞,当死于葬鹰谷。这是天命,不可违逆。”林玄的目光转向谢危楼,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又迅速隐去,“可你,却为他逆天改命,强行续接命线,触怒天道,引来反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鹤棠,你可知罪?”

      温鹤棠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带着淡淡的嘲讽,也带着某种说不清道明的释然。

      “知罪?”她重复,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窥天命十七年,见过太多该死的人活着,该活的人死去。天命?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罢了。而我,不想再做那个看戏的人。”

      林玄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

      “所以,你要叛出天机阁?”他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不是叛出。”温鹤棠摇头,“是看清。”

      “看清什么?”

      “看清天机阁,早已不是那个超然物外、只观天命的天机阁。”温鹤棠的目光,如两柄利剑,直刺林玄心底,“看清师叔你,早已沦为天命的走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放肆!”林玄身后,一个黑衣侍卫厉声呵斥。

      林玄抬手,止住了侍卫的话。他盯着温鹤棠,眼中最后一丝温和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鹤棠,你太让我失望了。”他缓缓道,“我本念在师徒一场,想给你一个机会。可你,执迷不悟。”

      他挥了挥手。

      “拿下她。生死不论。”

      “是!”

      百余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上!

      周镇岳脸色大变,厉声喝道:“结阵!保护将军和仙师!”

      残存的士兵们迅速集结,在担架前结成圆阵。虽然人人带伤,虽然人数悬殊,可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刀,眼中燃着必死的决心。

      “杀——!”

      喊杀声震天响起!

      黑衣人冲入阵中,刀光闪烁,血花飞溅。镇北军的士兵们如磐石般死死挡住,用身体筑起一道血肉长城。不断有人倒下,可立刻有人补上缺口,没有让一个黑衣人,越过雷池半步。

      惨烈。

      悲壮。

      温鹤棠看着那些士兵一个个倒下,看着鲜血染红雪地,看着生命如草芥般被收割,心中那根弦,终于崩断了。

      “够了。”

      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

      然后,她站了起来。

      虽然脚步虚浮,虽然身形摇晃,可她终究是站起来了。她推开想要搀扶她的明砚,一步一步,走向阵前。

      “师姐!”明砚惊呼。

      温鹤棠没有回头。

      她走到阵前,走到那片尸山血海之中,走到林玄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十步距离。

      风雪呼啸,卷起她的长发和衣袂,也卷起林玄的三缕长须。四目相对,一个平静如冰,一个冷漠如霜。

      “师叔。”温鹤棠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度,“你要的,是我,还是他?”

      林玄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回答,可那转瞬即逝的贪婪,已经出卖了他。

      他要的,是谢危楼。

      或者说,是谢危楼身上那道“锁”。

      “果然。”温鹤棠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释然,“从你布下葬鹰谷的死局,我就该猜到了。你要的,从来就不是我的命。你要的,是他。”

      她转过身,看向担架上的谢危楼。

      谢危楼也正看着她。他的脸色苍白,眼中布满了血丝,可眼神却很静,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谢危楼。”温鹤棠叫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答应过,要替你守一次。现在,该你答应我一件事了。”

      “说。”谢危楼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活下去。”温鹤棠看着他,一字一句,“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活下去。因为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那些为你战死的弟兄的,是北境万千百姓的,是……我的。”

      谢危楼的心,狠狠一颤。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那股近乎燃烧的决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答应我。”温鹤棠重复。

      谢危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我答应你。”他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我谢危楼,对天起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活下去。直到踏平蛮族王庭,直到接母亲回家,直到……带你去看江南的烟雨。”

      温鹤棠笑了。

      这一次,笑容很淡,却很真。

      “好。”她说,然后转身,看向林玄。

      “师叔,你不是想要我吗?”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在额间那点黯淡的朱砂印记上轻轻一划。

      鲜血,瞬间涌出。

      不是红色的血,是金色的,带着淡淡的荧光,如融化的金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灼穿积雪,露出下面焦黑的泥土。

      “窥天印,以血为引,以命为祭。”温鹤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想看天命?我让你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那是天机阁的禁术——燃命窥天。

      以燃烧生命为代价,强行催动窥天印,窥视过去未来,甚至……逆天改命。

      “住手!”林玄脸色终于变了,厉声喝道,“你会死的!”

      “我知道。”温鹤棠笑了,笑容惨淡,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可那又怎样?至少,我能拖着你,一起下地狱。”

      “轰——!!!”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她额间冲天而起!

      光柱如实质,贯穿天地,将漫天风雪都冲散。金光所过之处,时间仿佛凝固,空间开始扭曲。那些正在厮杀的黑衣人和士兵,都像被定住了一般,保持着挥刀、格挡、倒地的姿势,动弹不得。

      唯有温鹤棠和林玄,还在这凝固的时空中,相对而立。

      “你疯了!”林玄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惊恐,“燃命窥天,是禁术!你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那又如何?”温鹤棠的声音,从光柱中传来,缥缈得像从天外传来,“至少,我能拉着你,一起万劫不复。”

      她缓缓抬手,指向林玄。

      “以我之血,祭此方天地。以我之魂,引九天雷劫。以我之命,换——天命昭昭!”

      “轰隆隆——!!!”

      九天之上,雷云汇聚!

      紫色的电蛇在云层中翻滚,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狂风骤起,卷起漫天积雪,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这是天劫。

      是触怒天道,引来的灭世之劫。

      “不——!”林玄终于慌了,他转身想逃,可身体被金光定住,根本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水桶粗的紫色天雷,撕裂长空,朝着他当头劈下!

      “噗——!”

      天雷临身的瞬间,林玄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他身上的青色道袍瞬间化为飞灰,露出底下干瘪枯瘦的身体。那身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像无数条毒蛇,在皮肤下游走,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原来如此。”温鹤棠的声音,从光柱中传来,带着一种了然的悲凉,“你早已不是林玄。你只是一具,被‘天命’操控的傀儡。”

      林玄,或者说那具傀儡,抬起头,看向温鹤棠。它的眼中,已没有了人类的情绪,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机械的漠然。

      “天命……不可违……”它嘶声说,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那我就违给你看。”温鹤棠的声音,越来越弱,可那股决绝,却越来越强。

      她双手猛地合十,口中吐出最后一个字:

      “破——!”

      “轰——!!!”

      金色的光柱,轰然炸裂!

      无数金色的光点,如流星般四散飞溅,每一颗光点,都带着温鹤棠的一缕魂魄,一缕生命。它们撞向那些黑衣人,撞向那具傀儡,撞向这片被“天命”笼罩的天地。

      “不——!”

      傀儡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然后被金色的光点彻底吞没。

      它的身体开始崩解,那些黑色的符文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早已腐朽的骨骼和内脏。不过几个呼吸,它就化作一滩黑水,渗入雪地,消失不见。

      而那些黑衣人,也在金色光点的冲刷下,如冰雪消融,化为乌有。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刺目的金光,和那道贯穿天地的紫色天雷。

      以及,那个站在金光中心,缓缓倒下的身影。

      “师姐——!!!”

      明砚的嘶吼,冲破凝固的时空,响彻天地。

      谢危楼看着那道倒下的身影,看着那漫天飞散的金色光点,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地,眼中最后一丝光,熄灭了。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和……一滴温热的泪。

      那是温鹤棠的血。

      也是他的泪。

      “温鹤棠……”他嘶声喊她的名字,声音破碎得像被碾碎的玻璃,“你答应过我……要活着的……”

      可那道身影,再也没有回应。

      她倒在雪地里,像一朵凋零的花,安静,苍白,了无生机。

      额间那点朱砂印记,彻底熄灭了。

      像一颗燃尽的星辰,坠入永恒的黑暗。

      谢危楼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好。”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不想活,那我陪你。”

      他挣扎着想从担架上爬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只能一点一点,爬向那道身影。

      鲜血从他肩头、腿上的伤口涌出,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可他不在乎,只是爬着,爬着,直到抓住那只冰冷的手。

      那只手,曾经那么温暖,那么有力。

      可现在,冰冷得像一块石头。

      谢危楼握住那只手,将它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最后的、微弱的温度。

      “温鹤棠,”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你听着:你欠我一条命。所以,不准死。听到没有?不准死。”

      “你要是敢死,我就踏平天机阁,焚尽三世书,让这世上,再也没有‘天命’二字。”

      “你要是敢死,我就杀光所有蛮族,用他们的血,染红北境的每一寸土地。”

      “你要是敢死……”

      他顿了顿,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

      “我就陪你一起死。”

      “黄泉路上,我们一起走。奈何桥边,我等你。三生石上,我刻你的名字。轮回之后,我再来找你。”

      “所以,不准死。”

      “求你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雪中。

      可那道身影,依然没有回应。

      只有漫天飞雪,无声落下,覆盖了血迹,覆盖了尸体,覆盖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土地。

      也覆盖了,那个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的男人。

      天地苍茫,唯余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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