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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窥天之秘
周镇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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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镇岳离开了。
离开前,他深深地看了温鹤棠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犹豫,最后化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他留下了一半的兵力守卫,亲自带着另一半人护送重伤的谢危楼和温鹤棠,以及那些伤兵,向孤雁城方向缓慢撤离。
雪地上留下凌乱的车辙和脚印,很快就被新的积雪覆盖。寒风卷着雪沫,在空旷的谷地呼啸,像无数亡魂的呜咽。
谢危楼躺在简易的担架上,身下垫着厚厚的毛皮,身上盖着周镇岳留下的虎皮大氅。他脸色依然苍白,但高烧已退,呼吸也平稳了许多。陈军医的医术确实精湛,剜肉取箭的手法干净利落,用的金疮药也是军中最好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只是内伤太重,加上强行催动真气开弓,伤了根本。陈军医说,至少需要静养一个月,期间不能动武,不能动怒,否则伤势反复,神仙难救。
谢危楼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温鹤棠知道,他没睡。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担架的边缘,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是痛,还是……别的?
温鹤棠坐在另一副担架上,与谢危楼并排而行。她身上的寒气被“阳炎散”暂时压制,内腑的剧痛也减轻了许多,可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却挥之不去。她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虽然还活着,却失去了生机。
“师姐,喝点水。”明砚骑马跟在担架旁,递来一个水囊。
温鹤棠接过,小口喝着。水是温的,加了蜂蜜,带着淡淡的甜味。是明砚特意为她准备的。
“谢谢。”她轻声道。
明砚摇头,眼中满是担忧:“师姐,你的脸色……还是不好。”
“死不了。”温鹤棠淡淡道,目光投向远方。
队伍在雪地中缓慢前行。士兵们都很沉默,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雪的声音和车轮滚动的闷响,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葬鹰谷一役,镇北军元气大伤。三千八百人出征,活着回来的,不到三百人。而且大多是伤兵,能战的不到五十人。
这是镇北军建军以来,最惨重的一次失败。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天机阁的叛徒”。
林玄。
温鹤棠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张熟悉的脸。
清瘦,儒雅,总是一袭青衫,手里拿着一卷书,嘴角挂着温和的笑。他是天机阁的副阁主,也是温鹤棠的师叔,从小看着她长大,教她识字,教她卜卦,教她……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天命师。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暗中勾结蛮族,布下葬鹰谷的死局,要将谢危楼和整个镇北军,埋葬在雪原之中。
为什么?
温鹤棠想不明白。
天机阁超然物外,不问世事,这是铁律。林玄为什么要打破这个铁律?他到底图什么?
“在想什么?”
谢危楼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温鹤棠的思绪。
她睁开眼,看向他。
谢危楼也睁开了眼,正侧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静,很沉,像两口深井,望不见底。
“在想林玄。”温鹤棠实话实说。
谢危楼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确定是他?”
“确定。”温鹤棠点头,“窥天印虽然熄了,但我看到了‘线’。那条‘暗线’的源头,就在天机阁的命轮之中。而能调动命轮之力,布下如此大局的,整个天机阁,除了阁主,就只有副阁主林玄。”
“阁主呢?”
“师父闭关三年,阁中事务,全由林玄代理。”
谢危楼眼神一冷:“所以,他现在是天机阁实际上的掌权者。”
“是。”温鹤棠的声音有些苦涩,“这也是为什么,他能调动天机阁的力量,布下葬鹰谷的局。因为他有足够的权力,也有足够的……动机。”
“动机是什么?”
温鹤棠摇头:“我不知道。但一定和‘天命’有关。”
“天命?”谢危楼嗤笑一声,“又是这该死的天命。”
“不,这次不一样。”温鹤棠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谢危楼,你的命格,很特殊。”
“特殊在哪?”
“我看不清。”温鹤棠坦言,“寻常人的命线,我能看得一清二楚。可你的命线,混乱,复杂,像一团乱麻。有修罗煞气,有将星余晖,有真龙残影……还有一道,我看不清的东西。”
她顿了顿,缓缓道:“那道东西,像锁,又像茧。它在束缚你,也在……保护你。”
谢危楼的眼神微微一变。
“保护我?”
“对。”温鹤棠点头,“葬鹰谷中,你本该十死无生。可那道‘锁’在关键时刻,为你挡下了一劫。虽然代价惨重,但你活下来了。”
谢危楼沉默了。
他想起葬鹰谷中,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火石阵提前引爆,巨石如雨,将他所在的东侧高地彻底淹没。老鬼和那五十名死士,瞬间化为齑粉。而他,因为被温鹤棠拽了一把,滚进了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缝,侥幸逃过一劫。
当时他只当是运气好。
现在想来,或许……不是运气。
“那道‘锁’,是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温鹤棠摇头,“但我能感觉到,它很古老,很强大,也很……痛苦。它在你的命格里,已经很久了。久到……可能从你出生,就已经存在。”
谢危楼的心猛地一沉。
从出生,就已经存在?
那是什么?
诅咒?封印?还是……别的什么?
“林玄的目标,是这道‘锁’?”他忽然问。
温鹤棠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可谢危楼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的迷雾。
是啊。
林玄为什么要布下葬鹰谷的死局?为什么要杀谢危楼?仅仅是为了削弱镇北军,为蛮族南下铺路?
不,不对。
如果只是为了削弱镇北军,林玄有太多更好的方法。比如在粮草中下毒,比如在军中散布谣言,比如……直接刺杀谢危楼。
以林玄的权势和手段,要做到这些,并不难。
可他偏偏选择了最复杂、最冒险的一种——利用葬鹰谷的天险,布下火石阵,要将谢危楼和整个镇北军,一网打尽。
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不仅仅是谢危楼的命。
他要的,是谢危楼身上那道“锁”!
“他在试探。”温鹤棠的声音有些发颤,“葬鹰谷的死局,是试探。他想看看,那道‘锁’到底有多强,到底能不能被打破。”
谢危楼的脸色沉了下去。
“如果被打破呢?”
“那‘锁’里的东西,就会出来。”温鹤棠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而林玄,就能得到他想要的。”
“他想要什么?”
“不知道。”温鹤棠摇头,“但一定和‘天命’有关。和……改变天命有关。”
改变天命。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谢危楼心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
冷宫,母亲被白绫勒死,尸体被草草拖走。他躲在床底下,透过缝隙,看着那双绣着芙蓉花的绣鞋,在血泊中渐行渐远。
然后,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人,走进了冷宫。
那个人很年轻,很俊美,嘴角挂着温和的笑。他走到谢危楼藏身的床前,蹲下身,朝他伸出手。
“别怕。”他说,声音很好听,像春风拂过竹林,“我是来帮你的。”
谢危楼没有动。
那个人也不恼,只是笑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丹药,塞进谢危楼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流遍四肢百骸。谢危楼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然后,那个人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
“记住,”他说,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你的命,是天给的。但怎么活,是你自己选的。”
说完,他起身离开。
谢危楼从床底下爬出来,追到门口,只看到那个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从那以后,他的额头上,就多了一道疤。
一道淡淡的,像锁,又像茧的疤。
“是他。”谢危楼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谁?”
“那个给我下‘锁’的人。”谢危楼看向温鹤棠,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穿着青色道袍,很年轻,很俊美,嘴角挂着温和的笑。他……是不是林玄?”
温鹤棠浑身一颤。
青色道袍。
年轻,俊美,温和的笑。
这描述,和林玄一模一样。
可是……
“不可能。”她摇头,“林玄师叔,今年已经五十有余。他不可能在二十年前,还是年轻的模样。”
“如果……”谢危楼缓缓道,“如果他不是人呢?”
温鹤棠愣住了。
不是人?
那是什么?
妖?魔?还是……仙?
“天机阁中,可有驻颜之术?”谢危楼问。
“有。”温鹤棠点头,“但驻颜之术,只能延缓衰老,不能永葆青春。林玄师叔的容貌,确实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但也绝不可能像二十岁的少年。”
“那如果他……根本不是林玄呢?”
温鹤棠的呼吸一滞。
不是林玄?
那他是谁?
真正的林玄,又在哪里?
“师姐,”明砚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惊慌,“前面……有情况。”
温鹤棠和谢危楼同时抬头,向前方望去。
只见前方的山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
约莫百余人,皆着黑衣,手持长刀,腰佩弓弩,肃杀之气冲天。他们拦在路中央,将去路彻底封死。
而在队伍最前方,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正是林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