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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洞中烛   黑暗。 ...

  •   黑暗。

      无边的黑暗,如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一切吞噬。

      温鹤棠蜷缩在谢危楼怀里,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度——像铁箍一样,将她死死圈在怀中。

      可除此之外,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窥天印熄灭了。

      那枚自她出生起就印在额间、让她能窥见天命轨迹的朱砂印记,此刻黯淡无光,像一块普通的胎记,再无法感应到任何“线”。

      她成了一个瞎子。

      不是眼睛看不见,是“心”看不见了。

      “温鹤棠。”谢危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沙哑,干涩,带着罕见的紧绷,“说话。”

      温鹤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火辣辣地疼。肺里也像塞满了棉花,每一次呼吸都扯得五脏六腑生疼。

      “说话!”谢危楼摇晃她的肩膀,动作有些粗暴,“我命令你说话!”

      温鹤棠艰难地吸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水……”

      谢危楼立刻摸索着解下腰间的水囊,拔掉塞子,递到她嘴边。

      温鹤棠喝了一口,水是冰的,混着铁锈和血的味道,但她还是咽了下去。冰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清醒了几分。

      “现在能说话了吗?”谢危楼问,声音依然紧绷。

      “能……”温鹤棠喘息着说,“只是……看不见了……”

      “看不见?”谢危楼的声音一沉,“眼睛受伤了?”

      “不是眼睛……”温鹤棠摇头,声音虚弱,“是窥天印……熄了……”

      谢危楼沉默了。

      黑暗中,温鹤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是因为我?”

      温鹤棠没说话。

      是,也不是。

      是因为强行介入他的命数,是因为逆天改命,是因为……她想让他活。

      可她说不出口。

      “蠢。”谢危楼忽然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为了我这么个将死之人,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温鹤棠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扯动了内伤,又咳出一口血。

      谢危楼不再说话。

      黑暗中传来窸窣的声响,是他在翻找什么。很快,一点微弱的火光亮了起来。

      是火折子。

      谢危楼点燃了它,昏黄的火光勉强照亮了方圆几步的范围。温鹤棠这才看清,他们正身处一个狭窄的山洞里。洞顶很低,石壁上布满水渍,地上散落着碎石和枯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谢危楼就坐在她对面,背靠着石壁。他身上的玄甲已破烂不堪,露出底下被血浸透的里衣。左肩插着一支箭,箭杆已被他折断,只留箭头深深嵌在肉里。脸上、手上都是血污和擦伤,狼狈不堪。

      可他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依然亮得惊人。

      像黑暗中燃烧的两簇野火,永不熄灭。

      “还能撑多久?”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不知道……”温鹤棠实话实说,“反噬已侵入肺腑……可能……一天……也可能……”

      也可能下一刻就死。

      她没有说完,但谢危楼听懂了。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从腰间解下短刀,走到洞壁旁,开始凿石壁。

      “你……做什么?”温鹤棠问。

      “挖。”谢危楼头也不回,“这洞是死的,我们必须出去。否则不用等反噬,饿也饿死了。”

      他说得对。

      洞口已被巨石封死,他们被困在这里,与外界隔绝。若不想办法出去,早晚是死路一条。

      可……

      “你……有伤……”温鹤棠喘息着说。

      “死不了。”谢危楼语气平淡,手下动作不停。短刀凿在石壁上,发出“叮叮”的脆响,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刺耳。

      温鹤棠看着他。

      看着他宽阔的背,看着他因用力而绷紧的肌肉,看着汗水混着血,顺着他颈侧的线条滑落,没入衣领。

      这个男人,即使到了绝境,也从未想过放弃。

      就像他说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挣扎,就要反抗,就要从这该死的绝境里,杀出一条血路。

      或许,这就是他能一次次从死局中爬出来的原因。

      不是命硬。

      是心硬。

      硬到连死神,都拿他没办法。

      “谢危楼。”温鹤棠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这么想活?”

      谢危楼凿石的动作顿了顿。

      “活着不好吗?”他反问,声音有些哑。

      “好……可有时候……死反而更轻松……”温鹤棠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不用挣扎,不用痛苦,不用……背负那么多……”

      谢危楼转过身,看向她。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你想死?”他问。

      “以前……想过……”温鹤棠实话实说,“当天命师……很累……看尽生死祸福,却什么都改变不了……那种无力感……比死更难受……”

      “那现在呢?”

      “现在……”温鹤棠睁开眼,看向他,“现在我想活着……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谢危楼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冰冷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笑。

      “那就活着。”他说,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我带你去看。看我能走到哪一步,看这该死的天命,到底能不能被打破。”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前提是,你得活着。你要是死了,我就……”

      “就什么?”温鹤棠问。

      谢危楼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就把你从阎王殿里抢回来。抢不回来,我就踏平地府,焚尽生死簿,让这世上再无轮回。”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可温鹤棠知道,他是认真的。

      这个男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疯子……”她低声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对,我就是疯子。”谢危楼转身,继续凿石,“不疯,怎么跟天命斗?不疯,怎么从这绝境里爬出去?”

      凿石声再次响起,单调,却充满了力量。

      温鹤棠靠在石壁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十七年的大石,好像轻了一些。

      是啊。

      不疯,怎么跟天命斗?

      不疯,怎么从这绝境里爬出去?

      她缓缓抬手,抚上额间黯淡的朱砂印记。

      那里,依然滚烫。

      但不再是灼痛,而是一种……新生的热度。

      像被埋在灰烬里的火星,虽然微弱,却依然在燃烧。

      只要还燃烧着,就还有希望。

      哪怕只有一点点。

      也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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