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洗星星

11、我完啦 不是风动而

　　浦洛第二天醒来已是下午，腰酸腿疼，还要陪裴慎之去桃花仙湖。这桃花仙湖与普通湖水没有什么两样，只有一处奇特，就是湖中央有一棵茂盛的桃花树，树冠蔓延成林。

　　话说相传几万年前，桃花仙子下凡历劫，那时野鬼横行，百姓叫苦连天，为护一方百姓，桃花仙子以身殉道，化作桃花仙树在此镇守鬼门，至此海晏河清。

　　桃花仙子的传说最后演变成每年农历三月十三日来桃花仙树祈福避祸的习俗，后来不管是姻缘，功名，长生还是求子，桃花镇的百姓都会来拜拜桃花仙子。

　　在他们看来桃花仙子就是桃花镇的守护神，庇护着桃花镇的泱泱子民。

　　浦洛揉了揉腰，下了马车，他今日特地换了一身新衣，往日他爹娘还在时，早早就会准备好祭祀用的香火，糕点，在三月十三日这天娘会把他从被窝里捉出来，穿上新衣，赶上毛驴，来这桃花仙湖祭拜。

　　十八年来都是如此，没有一年断停，直到爹娘出世，他回了桃花村，就再也没来过了。

　　浦洛懒懒散散跟在裴慎之身后，杜少卿和薛景山早已到了，这要去桃花仙湖，要先去渡口坐船，才能到岛上。

　　渡口处停着五六只乌篷船，是专门蹲守要去岛上的游人，他们凭着这个养家糊口，一次一人八文钱，乌篷船小，他们分为三波，杜少卿和薛景自是带着小厮丫鬟各自乘一船。

　　裴慎之和浦洛一船，还带着青禾，上了船，浦洛就蹲在一个角落里，裴慎之和青禾下盘稳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船夫摇着船桨。

　　浦洛眼里没有往日的神采，他还没睡够了，他拉了拉裴慎之的垂下来的袍子：“昨天的小忙加上今天的够不够换那《碧溪生梦潭》。”

　　裴慎之垂眸对上那双多情眼，“给你便是。”

　　浦洛倒没想到裴慎之如此爽快，心里高兴，眼眸转动，移到波光粼粼的水面，听见裴慎之说：“要笑便笑，抿着唇做什么？”

　　水里的浦洛再也压制不住笑意了，笑了又觉得不好意思，夺人所爱，是不好，可浦洛实在是喜欢那典籍，这还是浦洛第一次拥有干干净净的书，书里没有笔墨，也没有残缺，哪怕叫上他抄上一本，也没有拥有原汁原味来得欢喜。

　　船行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今日虽不是祭祀的日子，但岛上的游人却不少，几人原是在一起的，挤着挤着便散了。

　　浦洛和裴慎之却未走散，一上岸裴慎之便抓住了浦洛的人，他怕浦洛瞌睡大，待会儿眯了眼，再一头摔在地上。

　　“买杯青梅汁喝吧。”浦洛擦擦头上的汗，还未走出几步他就开始喊渴。

　　青梅汁加了黄糖，喝起来酸酸甜甜的，很是沁爽，量大解渴，盛在竹筒里。

　　浦洛捧着竹筒喝青梅汁，裴慎之站在他身后，手微微张开，是一个随时准备把人护在怀里的姿态，时不时还扫视周边的人，怕有人冲撞了浦洛。

　　青禾跟在后面，挠了挠头，不懂，难道不是世子自己的安危更重要吗？

　　“你渴不渴？”浦洛把捧着竹筒问裴慎之，裴慎之摇头，浦洛便把竹塞子塞紧，这竹筒方便携带，还弄了一条绳子，可以挎背着。

　　这青梅汁倒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因这竹筒子贵了五文钱，往年浦洛和爹娘都是自带着水壶来买这青梅汁喝。

　　浦洛对桃花仙湖熟悉，回到这就跟回了家似的，别人都是赏花玩水，浦洛拉着裴慎之把他觉得好吃的小摊逛了个遍。

　　浦洛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松软的胡饼，烫得他在嘴里翻来覆去拨弄，裴慎之看得眉头紧锁：“吐了。”抬手就要掐浦洛的下巴。

　　浦洛却是一口咽下，烫得直拍心肝，气得裴慎之弹了浦洛一脑瓜：“你才食了午饭，有这么饿？”

　　浦洛摸了摸额头，讪笑道：“吐了不是浪费吗？”

　　“给我。”裴慎之夺了胡饼，有时候真想要爬进浦洛的脑袋看看，这人活了二十几年，怎的还是如此孩子气，难怪上次能把自己吃病了。

　　浦落没了饼子吃，手里其他吃食也被裴慎之缴了，全让青禾拿着。

　　桃树高大粗壮，几人合抱都抱不住，越到深处越是静谧，浦洛没了吃的，终于想起来尽地主之谊，和裴慎之讲起了桃花仙湖的传说。

　　有孝子背着病入膏肓的老爹来祭拜，第二日就能下床，还有多年不孕的夫妻，诞下龙凤胎或是苦鸳鸯终成眷侣，经营不善的店主迎来转机。

　　求子得子，求财得财，万事如意。

　　裴慎之听罢，冷哼一声：“这桃花仙子真是神通广大，连月老，财神，送子娘娘的活都能办成。”

　　“嘘！”浦洛竖起手指放在嘴边，严肃地说：“不可诋毁桃花仙子，桃花仙子本就无所不能。”

　　“走，我们也接福。”浦洛带着裴慎之去一条长龙的队伍下排队，还未靠近便听见阵阵梵音，所谓接福就是从尼姑手里接过一根红线，红线由三条丝线编织而成，尼姑旁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箱子上面写着香火，接过红线的百姓，为了积福会在箱子里投下银钱，有多有少，量力而行。

　　领了红线，还要去桃花树下的神龛求福，浦洛握着手里的红线：“你第一次来不知道该怎么做，就跟在我身后，虽说我们没有带点心，鲜花来，但心诚桃花仙子也会保佑的。”

　　裴慎之不置可否，佛经他也是读过几本的，这桃花仙子不知从哪路冒出来的野神仙，不过每个地方有不同的习俗，他能理解，但不代表他接受，因此他站在远处，看浦洛跪在地上对着树前的高台上的桃花仙子跪拜。

　　那神龛不知是多少年前打造的，面目全非，嘴角含着一抹笑意，左手持花，右手置于腹前，神情温婉慈悲。

　　浦洛结结实实磕了头，站起来时，风来了，如今桃花都已谢了。

　　但这桃花仙湖的桃树却还开得艳，枝粗花茂，风一吹，洋洋洒洒飘下，落在人头上像是盖了红盖头。

　　浦洛猝不及防淋了一头的花雨，慌慌张张想要遮挡，谁知风更大了，索性淋了个痛快，他冲着裴慎之嫣然一笑。

　　眼尾上扬，笑得肆意，不知是花艳还是人更艳，裴慎之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彼时阳光正好，浦洛在落英缤纷里发着柔和的光芒。

　　心坠入万丈深渊，过了一秒又或是过了几亿万年的时光才触碰到底，裴慎之从窒息中缓神过来，唇动无声道：“我完啦。”

　　叹息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悸动，天地都褪了色，裴慎之无可救药坠入名为浦洛的深渊里。

　　浦洛晃了晃手腕上的红绳，“你真的不去拜一拜吗？这个很灵验的哦。”

　　两人肩并肩，浦洛探出半个身子，给裴慎之看他的红绳：“万物有灵，方才桃花仙树为我降花雨，看来我今年必定顺风顺水。”

　　浦洛宝贵地摸摸红绳，想着以后把这当作传家宝，一代一代传下去。

　　裴慎之没闲心看他的破红绳，护着人避开人流：“走路专心一点。”

　　“知道啦。”浦洛放下手腕，顷刻袖子落下，遮住了红绳，“我们现在去哪儿？”

　　“随便。”裴慎之心烦意乱，钳着浦洛的手无边无际地走着，裴慎之十八年来还从未动过心，心上人还是一名男子。

　　这世上断袖的人不少，但大多是醉生梦死地混在一起，你可以娶妻生子，再在外面养着蓝颜知己，这无伤大雅，不过是一桩风流事，又或是各自都有家室，偷偷摸摸在一起，只要你传宗接代，族里的老头子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你若是为了蓝颜知己，断子绝嗣，便是罔顾人伦，人神共愤，

　　倒也有那闹得天翻地覆的有情人终成眷侣，不过最后白头偕老的也少，情乃是世上最难估摸的字，你如何得知他对你有多少情，而这情在他心里又占了几分，能否凭着情过一生。

　　不要说断袖难以维持感情，就世俗的男女之情也是多有变化。

　　裴慎之追根溯源，先问本心，又追其意，他要问自己是不是非浦洛不可。

　　裴慎之的人生在七岁那年因母去世后，就频生波澜，自小的乳母可以下毒害他，贴身的小厮会被戕害，床上会突然出现赤条条的丫鬟，暗箭会见缝插针地朝他射来。

　　这初生的爱意脆弱又懵懂，裴慎之一瞬间回到大雨滂沱的十一年前的雨夜，他长跪灵柩面前，还不知道失去母亲庇护的他会落入何种地步，只是一味地哭泣。

　　现在青天白日，他在这岛上慌不择路，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心意。

　　他不知是要一路向前，还是松了手让这爱意泯灭。

　　因他无所依靠，所以事事求周全。

　　浦洛是突如其来的变数，他要想清楚，问明白，追根到底。

　　他是否真的真的要这稀薄的情意，是否真的要敞开心扉去爱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