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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哥哥你好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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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众人伏跪在地,空气凝滞。明黄色的衣角率先闯入视野,帝王司政律缓步踏入偏殿。
皇帝已是年过半百,两鬓发丝花白近半,眼角沟壑深深,一身威严褪去些许锋芒。
他全然没有环视跪地一众皇子,目光径直穿过人群,牢牢落在尚立在原地的司华年身上,脸上漾开温和笑意,模样竟透着几分真切的慈祥。
帝王身后紧随一人,绯红色朝服庄重肃穆,一层轻薄黑纱横亘眼帘,遮挡住双目。白日天光倾泻而下,衬得面颊愈发苍白,毫无血色,正是当朝次辅齐顾。
司华年心中微微一动,思绪飞速流转。
首辅纪清辞年事已高,不久便会致仕,朝堂权柄悬空。眼下皇帝凡事倚重齐顾,出行常将他带在身侧,而齐顾暗地又是太子一党,算算时间,此刻正是齐顾扶摇直上的关键阶段。
他不动声色抬眼,淡淡扫向跪地的太子司凌安。
这素来处事从容的储君,全然失了沉稳。自齐顾踏入殿内,太子刻意避开所有视线交集,脊背微微绷紧。
这微妙的异动尽数落入司华年眼底,他心底暗自推敲其中关节,一时有些出神。
尚未等他理清头绪,皇帝已然迈步上前,全然不在意他方才未曾及时跪拜。手臂伸出,直接拉住司华年的手腕,将人带至殿内软榻,顺势把少年搂进怀中,如同对待年幼稚童一般,亲昵地拢住他后背。
“在行宫住得可还舒心?暑天有没有受热?一路回宫路途遥远,定然疲累了。”
皇帝声音温和,絮絮叨叨问着起居琐事,手掌轻轻拍着司华年的脊背,关怀溢于言表。
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这份过分浓厚的慈爱,令司华年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就算不是现世快要而立之年,书中司华年也即将及冠,也就是二十岁,况且他体格不弱,身形与现世无异,一米八五,骨架虽小,可肌肉紧实,相比年迈清瘦的帝王,也是硕大一只,被当小孩子一样抱在怀里,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面子。
司华年向外挣了挣,凑近了立在一旁的齐顾,小指勾住齐顾垂在身侧的手,晃了晃,“这个哥哥好看,比刚才凶我的那个好,我要让他当我哥哥。”
“谁这么大胆,敢凶我们年儿!”司政律听闻,刚端起的茶杯重重撂到桌上,向榻下扫视一眼,吓得还伏跪在地上的司锦悦身形陡然一震。
司华年干脆侧身,直接将脸埋进熏着木质冷香的绯红腰封间,嗫嚅道:“年儿不想吃李子,大哥哥非逼我吃。”
被蹭的齐顾,隔着衣物感受到温温热热的呼吸,贴在腿侧的手握紧成拳,万年不变的表情再次微微一抽。
“他不想吃李子,你逼他干嘛?”司政律虚空指着司凌安,责问。
司凌安抬头,五官拧巴成一团,不等他憋出一个理由,一颗氧化泛黑的李子,咕咚咕咚从角落里滚出来。
“哦?不小心踢到了。”齐顾风轻云淡收脚,单手拍了拍微皱的衣角。
司华年猛地抬头,下巴抵在未来得及收回的宽大掌心中,含笑的上眼目只露给齐顾一人,无声口语:“哥哥你好帅。”
望着那颗沾满灰尘的脏李子,又想到方才进殿前,内侍都在外头,守门的都是老大身边的熟脸,司政律一下明白过来,涨红了脸。
面对司华年的慈祥全然不在,扬手给了司锦悦一巴掌。
“怪不得年儿要从宫里头出去,他刚回来第一天,你就这样作践他,你这个大哥就是这么当的?恃长凌幼,你是不是还想罔顾亲恩,目无君上啊!”
“儿臣不敢,求父皇责罚。”司锦悦不顾脸上红肿的巴掌印,重磕一头,整个人几乎匍匐在地,匍匐在天子脚下,也匍匐在司华年面前。
“哼!”司政律冷嗤一声,遂又端起茶杯,并未饮,朝身侧咳嗽一声。
御前近侍杜仲上前,接过茶托,“茶凉了,奴才给您换杯新的。”
退至半路时,杜仲用衣袖佛了下司锦悦后脑勺。
司锦悦迷蒙一顿,后立即领会其意,再抬头时双眼通红,跪行几步来到司政律面前,顶着红肿的腮帮子,央求:“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自愿罚俸一个月,用以施粥百姓,以示皇恩浩荡。”
他左右侧目,又小声道,“皇弟们都在,父皇已经赏我一记教训,儿臣这个做大哥的,在他们面前实在愧疚难当。”
司华年坐在一侧,笑意浅浅欣赏着司锦悦拙劣的表演。
朝廷发放的俸禄,对沾染官气,以权谋利的皇子来说,不过是层皮毛而已。罚俸只是隔靴搔痒,都不及方才那记巴掌响亮。
这位大晋皇帝,也是个端水大师,嘴上严厉,又暗地里偷偷做些小动作,在热演什么?真当他是个傻子了,哄傻子玩呢?
要是刚才皇帝不来,六皇子又是个傻的,还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子。大皇子之所以这么熟练的霸凌六皇子,之前肯定发生过很多次,并且都被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掩盖住,才让他愈发嚣张。
今天司华年作为六皇子回宫的第一天,就这么轻而易举放过老大,不禁震慑不住老大,还会让在场其他人觉得他是个好欺负的,日后谁都能在他头上踩一脚。
人和人初次相处,就是要定好基调,有时候难说话也是种为人处事之道。
司华年转动下脖颈,缓缓起身,绛红色蟒袍从他身上流泻下来,红色映衬在殿中,将跪在地上的司锦悦脸上染上了血红色。
在场所有人都噤了声,无意识的齐齐看向红袍少年,不知从何时起,大家再无法忽视六皇子司华年。
司环年接过杜仲捧进来的热茶,不疾不徐递到司政律手中,拍了拍他的手背,眉眼弯笑,唇红齿白,欢快说道:“年儿该去找母后啦,她那里的李子好吃,不脏。”
“等等,年儿!”司政律叫住司华年,茶杯脱手,大半杯热茶溅出,崩了司锦悦一脸,他也未敢做声,彻底伏下身子去。
“怎么啦父皇?”司华年一脸天真无辜的回头,其实脚步并未出去半分,笑盈盈问,“父皇是想跟儿臣一起找母后吗?”
他眼眸一转,又嘻嘻俯身,探到司锦悦面前,“大哥哥也随我一起吧。”
“不……不用了。”司锦悦额头渗出豆大汗珠,他向司政律叩首,“父皇,今日之事,是儿臣失了兄长本分,不曾敬重六皇弟。过错全在儿臣,甘愿自请领罚。恳请父皇恩准,令儿臣前往皇陵闭门思过三月,另捐白银五千两,赈济京畿贫民,以此自省己过。”
司政律点头,“也好,你出去躲躲。”他又拉住司华年的手,“年儿,你母后素喜洁净,你最孝顺,这些子脏东西就不要与她说了,免得污了她耳朵。”
司华年低头搅了搅手指,露出一脸不解,“好吧,那年儿不吃李子了。”
“乖,你最乖了。”司政律松了口气,再次端起茶杯,也不管冷热呷了一口。
年儿被欺负一事,若是让霍皇后知道,恐怕不止一巴掌的事了。
霍贯霄出身霍氏,霍氏祖上可是大晋的开朝功臣,历经百年,经久不衰,其门生故友遍布天下,而霍侯爷只生了霍贯霄这么一个女儿,霍贯霄又三十多岁方诞下司华年这么一个孩子,霍氏对他宠爱有加,司政律虽是喜爱这个小儿子,但更多时候还是顾及霍家缘故。
司华年正是看中这一点,才拿出霍皇后来施压司政律,霍氏一脉,在书中贯穿始终。霍贯霄为后数载没有孕兆,便将二皇子司凌安过继到名下,次年封为太子。谁知几年之后,得一游历神医药方,终于怀上龙嗣,诞下一子,便是司华年。
霍皇后自是欢喜,将小儿日日带在身边,寸步不离,恨不得将整个天下都塞给他。可惜到了六岁,才发现怎么教小儿都学不会一首诗,字也是写了就忘,说话也不利索,被判定为痴傻。
虽是如此,霍皇后并未减少对司华年的一丝宠爱,反而加倍给他最好的。原是霍贯霄就没考虑过让司华年做太子,在小儿啼哭那一刻,司凌安双手跪地将太子印捧还,请求易主时,霍贯霄就并未接手,她只求司华年能快乐平安长大,这也是她唯一所求。
要是让霍贯霄知道,她放弃储君之位,对年儿的唯一所求都成空话,依她脾气以及霍家实力,定会打破此刻的平静。
小小李子,会在后宫前朝掀起一片风雨。
司华年感谢书中这个有实力有性格又溺爱的老妈,给了他回宫的底气。
看哄下司华年,司锦悦咬紧的后槽牙一松,暗舒了一口气。皇陵闭关三个月,会让他短暂失去与京城的联系,让太子有机可乘,拉拢朝臣,笼络宗室。但他的势力已经相对稳固,三个月回京后不会折损什么。
至于那五千两白银,司锦悦不禁轻笑出声。
捐银赈济京畿,钱款流转不出皇城周遭,内里层层周转,兜兜转转依旧能落回自己产业,说到底不过一纸文书,走个过场。
一时殿内无语,各人心思千回百转。
立在最后侧旁观的齐顾,微微躬身,面上神色平静,眼上黑纱掩去眼底情绪,徐徐出声:“陛下,臣有一言。京畿乃天子脚下,连年风调雨顺,府仓充盈,百姓生计尚可维持。”
话锋一转,齐顾看向跪地的司锦悦,语调依旧平缓,却字字切中要害:“大皇子有心捐银赎罪,一片向善之心不可辜负。眼下西南数州洪涝泛滥,江河溃堤,无数灾民流离失所,衣食无着,正急需银两赈灾。依臣拙见,不如将这五千两白银调拨西南,送往灾区安抚流民,方能不负这份捐输之意。”
一语落下,殿内气氛骤然一变。
司锦悦背脊一僵,心头猛地一沉。
若是银子送往西南远地,路途遥远,账目清清楚楚,再无暗中周转回旋的余地,五千两必须实打实拿出,半点无法糊弄。
“父皇!”
“好好好,漂亮哥哥的这个法子好。”司华年截断司锦悦的话,拍手称赞,又歪头看向脸色铁青的司锦悦,莞尔一笑,“大哥哥若是不想捐这五千两,那还是跟我去见下母后吧。”
“没有……”司锦悦颓然跪坐到地,摇了摇头。
司政律眸光沉静,淡淡开口:“朕允了,即刻拨付银两远赴西南赈灾。”
圣音落锤,再无转圜余地。
太子司凌安立在一旁,唇角扬起一抹温雅和煦的浅笑,:“大皇兄知错能改,甘愿捐资济民,闭门自省。此番悔过之心,堪为我辈兄弟表率。”
这番话看似夸赞,实则字字钉死了司锦悦的罪责,让他今日的狼狈过错,成了无可辩驳的事实。
三皇子司礼平顺势附和:“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大皇兄勇于改过,体恤苍生,实属难得。”
五皇子司仪和亦连忙跟着躬身称是。
兄弟三人一唱一和,满殿虚情假意。
司锦悦跪在冰凉的青砖之上,心口阵阵抽痛,简直欲哭无泪。
他心中又悔又恨,百般不甘。
不过是一时意气,拿一枚小小果子戏弄一番愚钝的六弟罢了,本是无伤大雅的小事,怎料落得这般下场!
他抬眼望向司华年。
少年依旧是那副呆呆愣愣、纯良懵懂的模样,眉眼干净,仿佛全然不懂殿中风波算计。可视线再往上移,落在司华年身后那道挺拔巍峨的身影时,司锦悦眼底瞬间燃起戾气。
齐顾身姿高挺,绯色朝服肃重,黑纱覆目,静静而立,身形恰好将司华年稳稳笼罩庇护。
若不是此人半路搅局,一语戳破他的如意算盘,步步推动重罚,他何至于破财受禁?
司锦悦心底恨意翻涌。齐顾是太子心腹,今日这场祸事,根本就是太子一党借机构陷、党争倾轧!
他猛地抬眼,朝着身侧温雅伫立的司凌安,狠狠恶瞪了一眼,目光尖利怨毒,满是愤懑。
司凌安无端遭此凶狠一瞪,心底莫名其妙,抬手格挡住眉眼,毫不示弱的反瞪回去。
二人视线隔空相撞,针锋相对。
无人察觉的瞬息之间,两人唇瓣皆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无声启语。
司锦悦齿间咬字:“虚伪。”
司凌安眼底寒芒微闪:“蠢货。”
司政律早就厌烦丛生,面色渐冷,终是不耐拂袖:“通通退下!”
一众皇子尽数敛息躬身,依次退出大殿。
喧嚣转瞬散尽,空旷肃穆的殿中,最终只余下两人。
身姿清挺、懵懂单纯的六皇子司华年,
黑纱覆目、沉冷肃穆的次辅齐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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