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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我做你的刀 ...

  •   夜色沉沉,原定犒劳使团的晚宴紧急取消,御驾临时驻于行猎专属的暖黄行帐之内。

      水汽未散,司政律褪去朝服龙袍,只着一身素软冰丝中衣,靠铺着狐裘软垫的卧榻闭目养神。杜仲立在身后,指尖力道温和,替帝王按着酸胀的额角,揉捏紧绷肩头。

      往日闲暇独处,君臣总能闲谈几句朝堂趣事,宫闱琐碎,今夜帐内只剩指尖触碰布料的轻响。杜仲几番试探抛出话头,司政律皆是淡淡嗯一声应付,之后便再度归于沉默,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杜仲心底早已揣度明白帝王心结,手上揉捏的动作愈发稳妥殷勤。待到时辰差不多,他收回手,取来温热拧干的锦帕,细细替司政律擦拭额间薄汗,而后撩起袍摆,双膝稳稳叩在冰凉地砖之上,俯身行重重大礼。

      “奴才请陛下降罪。今日耶律大皇子遇刺风波,根源皆在奴才看管疏漏。”

      司政律眼帘微掀,并未垂眸看跪地的人,沉默静待下文。

      杜仲伏身,声音恳切自责:“弓矢坊由奴才直管,此番秋闱围猎,专属皇子的箭矢皆是内坊定制,一人固定十支,箭杆刻私记。奴才不曾防备,竟被有心人盗走造箭图样,私下复刻仿造了刻着六殿下名讳的箭矢,蓄意栽赃。若非林中及时寻得被六殿下射中的白鹿,铁证摆在眼前,六殿下今日就要蒙受不白之冤,两国盟约险些动摇。奴才辜负陛下托付,甘愿领受责罚。”

      司政律狭长的眼眸半眯,指尖轻叩榻沿,暗自权衡。
      杜仲常年侍奉御前,行事滴水不漏,素来恪守本分,从不掺和皇子夺嫡站队,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心腹。明目张胆私自伪造箭矢栽赃,破绽太多,绝非杜仲会做的蠢事。这么说来,当真有人暗中盗取工坊图纸,私自复刻凶器箭?

      片刻思忖过后,司政律缓声开口:“图纸外泄,看管失职,确实该罚。”

      杜仲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脊背伏得更低:“任凭陛下处置,奴才毫无怨言。”

      “罚俸一月,以此为戒。”

      杜仲抬首,眼底恰到好处浮起一层湿润,语气满是感念:“奴才谢陛下恩典宽恕。往后奴才必日夜紧盯工坊,绝不再出半点纰漏。”

      “起身吧。”司政律淡淡抬手,语气添了几分柔和,“今日年儿无端受这场构陷,受了委屈。他母后知晓此事必定揪心。你明日寻个空闲去问问,想要何种赏赐,朕尽数应允。”

      杜仲躬身应下,细心服侍帝王安歇入寝,轻手轻脚退出内寝隔间。

      踏出暖帐,月色清寒洒满林间空地。他抬眼,朝着头顶屋檐暗处轻轻递去一个隐晦眼神。

      一道蛰伏已久的黑衣暗卫,借着树影月色,身形转瞬消融在夜色中。

      “杜公已无事。”

      齐顾立在灯影之下,闻言只是淡淡颔首,神色不见波澜。

      暗卫复又压低嗓音:“御帐之中,陛下吩咐,六殿下此番受了委屈,可任由殿下求取赏赐,但凡所求,陛下皆应允。”

      话音未落,帐外值守侍从的通报声骤然响起:“阁老,六殿下到访。”

      齐顾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抬手,朝着暗处挥手示意。
      黑衣暗卫颔首退走。
      齐顾理了理身上玄色暗纹常袍,抬步朝着前厅院落走去。

      月色泼洒满地,少年一身绯衣在清寒夜色里格外鲜亮,怀中蜷着一团雪白雪貉,绒毛沾着细碎月色,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月下谪仙的模样。

      齐顾依礼躬身行臣子之礼,目光审慎,落于司华年身后,暗自戒备。

      司华年快步上前,笑着摆了摆手,“无妨,方才沿路走的巡守官道,撞见禁军统领已然打过招呼。借口过来,是想给师父瞧瞧今日围猎的斩获。”

      说着他轻轻提起雪貉后颈皮毛,小家伙四肢慌乱蹬了两下,很快蔫蔫安分下来,一双冰黑圆眼怯生生打量着齐顾。

      “眼下太子刚吃了亏,自顾尚且不暇,不会揪着深夜走动这点礼制瑕疵发难。”司华年条理清晰,将后路一一摆开,抬眼望见齐顾刻意隔着半步距离疏离,眉眼微微耷拉下来,带了几分委屈,“白日林间被无端扣上杀人的罪名,折腾这一场,心底憋了不少委屈,想来同你说说。”

      齐顾眉骨不动声色轻挑。
      委屈?
      若是忘了先前司华年私下递来密信,早早拆解秋闱圈套,预判司凌安栽赃的谋划,说不定当真会被这副委屈柔软的模样蒙骗过去。他心底了然,少年扮可怜向来得心应手。

      晚风穿林而过,裹挟浓重秋凉。南郊围场营帐简陋,不比皇宫殿宇遮风避寒,夜风卷着凉意扑在身上。齐顾视线落在司华年单薄的衣衫上,一路赶路未曾披外袍,身侧连伺候添衣的内侍都不曾带来,冷风扫过,少年肩头克制不住微微发颤。

      “进屋内再说。”齐顾侧身让出通路,转身踏上台阶,本要引他入帐,身后却迟迟没有脚步声。

      他回头,撞进少年蹙起的杏眼,委屈神色半真半假,带着惯有的狡黠灵动,英气的眉眼糅合软意,并不全然惹人怜惜,反倒让齐顾心底掠过一丝诡异的念头,想折去这份张扬,叫人乖乖服软。

      司华年浑然不知对方心底翻涌,径直朝着他伸出一只手,微微抬着下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齐顾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伸手相握。指尖触到少年一路被夜风冻得冰凉的手指,他微微一顿,随即收拢掌心,将那只微凉的手完整包裹在自己温热掌心,牵着人踏入营帐,合拢木门隔绝外头夜风。

      烛火温暖,齐顾引司华年落于主座,执壶沏上一杯滚烫热茶,推到少年手边。

      暖意顺着杯壁漫上指尖,司华年捧着茶杯,怀中雪貉被暖意安抚,浅浅打了个哈欠。

      他抬眼看向对面品茶的齐顾,语气带着几分轻快笃定:“听闻父皇打算赏赐我,可是真的?”

      齐顾咽下茶汤,神色淡然,早已习惯少年总能提前攥住各处风声,淡淡应声:“看来不必等杜仲专程传话了。”

      “流程总得走一遍。”司华年手肘抵着案几,支着下颌,弯着一双杏眼,笑意狡黠,“猜猜,我打算讨要什么赏赐?”

      齐顾抬眸,沉沉目光与他相撞,稍作思忖,精准开口:“所求与我有关?”

      司华年干脆俯身,脑袋枕在臂弯里,眉眼弯弯,直白打趣:“我想与你喜结连理,你说父皇会不会应允?”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让齐顾猛地呛住一口热茶,温热茶水呛入喉间,他指尖抵着唇轻咳两声,神色微敛,音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殿下莫要胡乱玩笑。”

      见对方耳根悄然泛了浅淡色泽,司华年收敛了戏谑,沉吟片刻:“算了,这事先放一放。我打算求一道旨意,准许我出宫开府立宅。”

      齐顾握着青瓷茶杯的指尖骤然一顿,瓷底轻磕木桌,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神色平静无波,问:“殿下心中,可是有心仪世家女子?”

      司华年面露疑惑,却口快直言:“有心仪之人不假,却并非哪家小姐。”

      齐顾刻意跳过这句出格玩笑,语气回归严谨:“祖制规矩,皇子需娶妻成家,才有出宫立府的名分。”

      “原来还有这一层规矩。”司华年低声喃喃,指尖摩挲着下巴,脑中飞快回忆看过的史书典籍。古代三妻四妾正常,有些官宦人家,规矩又多又乱,正妻必须是要娶一房的,娶完之后又是该怎么玩还是怎么玩。所以古代人观念里,娶妻不过是祖制的规矩,门当户对,唢呐一吹,便是一生。

      他抬眸,目光坦荡:“我不娶亲,所以才想请父皇破例,不必等大婚,直接准许我宫外立府。”

      齐顾眸底掠过一丝困惑,沉默不语。

      “若是要择一人相守,我只会选真心喜欢的,一生一双人。”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
      齐顾抬眼,定定望向少年澄澈认真的眉眼,帐内烛火跳动,映得他脸上情绪晦涩难辨。藏在宽大衣袖之下的手掌,不受控制骤然收紧,指节泛出浅浅青白,心底翻涌着难以平复的震动,许久,才压下翻涌心绪,沉声发问:“为何这般急切,执意要立府?”

      提起这件事,司华年眼底瞬间亮起光彩,语气轻快,下意识抬手比划,动作幅度稍大,惊醒了怀中熟睡的雪貉,小家伙不满地哼唧两声,扒拉了一下少年衣襟。
      司华年未曾留意,掰着指头细数好处:“出宫之后,不受宫门宵禁管束,我想找你,不必再找借口,不必提防宫内眼线。”
      “除此之外,宫外府邸可合规招募幕僚私卫,收拢心腹人手,日后便能与司凌安直接抗衡了。”

      齐顾微微颔首,眼底掠过冷意:“今日刺杀栽赃一事,手段阴狠,也难怪殿下下定决心。”

      司华年却轻轻摇头,“有父皇护持,母后撑腰,司凌安伤不到我分毫。就算日后他登顶储位,我外放封地为王,他也动不得我的根基。”

      话音稍顿,他抬眼看向端坐身前,眉眼清冷的齐顾,笑意温柔又坚定,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可我舍不得,留齐阁老独自承受三百刀剐骨之苦。你若想复仇司凌安,那我做你的刀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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