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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变·入瓮 ...


  •   -惊变-

      夏至,开封清晨,文德殿外。

      侍御史庞籍的眼睛一睁一闭地打着架。象牙笏板在手里跟着一下下地晃,像一根快被风吹断了的树枝。殿内,三司使的奏报声还在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庞籍耳朵里灌,脑袋愈发地昏沉。
      为了防止自己一头栽倒在青石地板上,庞籍强撑起精神,盘算着包拯回京的日子。
      信是五日前到的,说是已离开荆湖北路,即将离开潭州。湘西地区夏季湿热多雨,有传言称颇多流民因山洪冲垮房屋而背井离乡,堵塞官道,开封府一行便借道辰州山路,不日间便将返京。信的最后还特意折了一下,庞籍打开,左边是一只跳起的月牙包子,右边是一只被砸扁的螃蟹。
      展开信的庞籍气得牙痒痒。这么爱画,等他回来,非得让他见识见识本少爷的——
      没等他想完,宫门外突然有了动静。余光里,几名阁门官员低声交谈着,一名内侍手捧着一只黄绫包裹的匣子,低头疾步入殿。
      急脚递?好奇驱赶了庞籍的睡意,悄悄侧耳,殿内隐约传来太后问话的声音,时不时还传出些“山洪”“伤亡”“下落不明”的字眼。
      下落不明?官员吗?庞籍悄悄地四处张望,谁不在?
      未等他找到可能的人选,说话声却忽然地停住了,在庞籍耳朵里泛出一股令人不安的沉默。等到殿外官员纷纷按捺不住侧目时,一名阁门官员终于走出殿门,高声道:
      “圣旨下!辰州武陵山突发山洪,致使泥石流冲毁官道,村落被毁。有乡民目击,钦差包拯车队遭泥石流殃及,下落不明——”
      庞籍的耳边轰然一响——
      “啪”。
      他听见象笏砸在青石砖上。碎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笏板还好好地握在手里,死死地嵌进掌心。也许那只是心跳的声音。
      殿内,赵祯与太后刘娥的声音隐约接连传出,须臾后,阁门官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着,侍御史庞籍,为辰州体量安抚使,率禁军一指挥,并携太医局良医,即刻赶赴辰州——”
      庞籍出列,叩首,起身。动作标准流畅,但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额头有些发疼。
      “另,着户部判官秦隆,充安抚副使,同往赈灾!”
      “臣……领旨!”
      喉头像是堵了一团毛线。他艰难地吞一口唾沫,转身往外走,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变成小跑。
      门外,小厮牵着马等候。庞籍扯过缰绳,一脚踩在脚蹬上,流畅地上了马。
      “少,少爷!笏板……”
      庞籍低头一看,后知后觉地松开紧握笏板的手,虎口被自己攥得微微发疼。他胡乱把笏板往仆从怀里一塞,缰绳一抽。马长鸣一声冲出去,旁人的喊声被远远地甩在马后:
      “庞御史!太医和指挥使都还没到——……”
      他没在听。清晨的夏风灌进眼睛,热辣辣地烧干了夺眶而出的眼泪。
      别死。不许死。
      等我啊!

      -入瓮-

      林中的河滩上,包拯艰难地支起身子,摇了摇脑袋使自己清醒一些。
      手脚软糯,指尖发麻,口干舌燥。他站起来,按着突突胀痛的额头,回忆着昏迷前经历的最后一刻……
      公孙!他不是从马车里出来了吗?
      包拯猛地反应过来,慌张地四下张望,幸而不远处就趴着公孙策那头散开的秀发。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公孙策翻过来探探鼻息。老天保佑,还活着。
      包拯长出了一口气,抓着他肩膀的手松了松,小指却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手臂,那被衣袖包裹住的一团忽然蠕动起来,像是很不满于突然的打扰。好奇心驱使下,包拯壮起胆子,一把将公孙策宽大的衣袖拉开。
      密密麻麻的黄绿色蠕虫占领了公孙策的整条胳膊。原本白皙的皮肤已□□叶般的色彩完全占据,叠在一起的蠕虫相互挤压,试图在缝隙之中占领最后一点可怜的白皙。团团黄绿之下,蠕虫腹部的红斑扭动着,像是害病的竹叶在风中露出溃烂的脉络。
      包拯吓得一屁股跌坐在河滩上,旋即又反应过来,上前抓住那些团在一起蠕动着的东西往外拔:
      “走开,走开!”
      不少蠕虫被他拽下,在河滩上散落着,圆圆的口器仍在蠕动着寻找可供吸食的血肉。
      ……蚂蟥?他捡起根树枝拨动,一些虫被翻过来,腹部的红斑朝上扭着。是的,他在家乡的水田里见过,可相比起那些棕黑得不能再普通的吸血虫而言,眼前的这些太鲜艳了,艳的这样肆无忌惮……
      一定有毒的,直觉让包拯这么想。他脱下外衫包裹在手上,执着木枝小心翼翼地揭开公孙策的另一侧袖管检查。果然,不只是双臂,连小腿上也爬满了蚂蟥。
      这么大的面积,绝不是能现在就紧急处理好的。包拯有些气恼地一脚将落下的蚂蝗团踢进了浅浅的河道中,俯下身轻轻托起公孙策的脑袋和长发检查口鼻,暂时没有发现蚂蟥爬过的水痕;呼吸顺畅,看上去也不像是呛了水。他取下手上充当隔离布的外袍,简单叠好后让公孙策枕着,又跑到了视野较为开阔的河道中央,趟着溪水大喊:“有人吗!来救人啊!”
      连续喊了几声,但除了溪水、鸟鸣和像是风吹一般的簌簌声外,再无别的声音。包拯突然意识到,他们本就借道了辰州的山路小道,眼下又不知被泥石流冲来了何处,若是引来了大虫或者郊狼什么的……
      别说眼下他刚刚变身完没有余力,就算是变了身,他俩都葬身虎口的可能也还是比他赤手空拳打死一只老虎的可能大出几倍。他后知后觉地住了嘴,怂怂地回顾四周,余光里却捕捉到了一缕浓烟。仰起头,看清这烟雾的方向似乎是面前这座山的山头,似有若无,和他们的距离并不近。
      包拯深吸一口气,重打起精神,解下发带束好裤脚。把自己的外袍撕成两段后,他一咬牙,一把将人捞到自己背上系好。蚂蟥们因为他的动作落下来,隔着两层衣服在他背上攀爬着摸索可以下口的缝隙,但他逼迫着自己忽视这些,侧身绕开悬挂在空中的毛虫,一脚踩进裹挟着烂叶的灌木丛里。
      只好赌赌看了。包拯想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带着公孙策向上爬。身后,翠色的毛虫仍然被蛛丝吊着,在空中一伸一缩地扭动。一道枯叶色的鸟影掠过,枝头空空荡荡,仿佛这里本就空无一物。

      剧烈的咳嗽欲望把白玉堂唤醒。
      紧抱着身旁的树干好一阵惊天动地以后,混杂着些许泥沙的水终于从鼻腔和嘴里流出,肺里空空地反射出一股火辣辣的酸臭,脑袋生疼。长舒一口气后,发生过的一切才徐徐返回进脑海:
      刚刚被冲进泥石流里的时候,他与展昭只骑着马匹在马车前头开路,所以瞬间便被泥流拉开与车队甚远的距离。耐着不适勉强睁开眼时,身旁的展昭已经施了闭气,正扯着自己的肩膀回神示意捂住口鼻。昏天黑地的水体里,半副马车的残骸从他们身旁掠过。
      他相信展昭也一定看到了,因为展昭的下一个动作就是拨水游向那副残骸,试图检查包拯和公孙策是否仍在马车里。暗流袭来,白玉堂转了个身子用背部抵抗着,警告自己继续闭气,转头便看见一根横梁大的木头掠过自己的天灵盖,借着水流的冲力,狠狠地砸在了展昭的后脑勺。他暗道不好,学着四哥游泳的样子迅速拉住展昭的手腕,把人揽进怀里一看,展昭已经陷入了昏迷。白玉堂想骂这只猫的一根筋,可紧接着便意识到不妙,他自己仅剩的一口气也要耗尽了。鼻腔涌入泥水的那刻,脚下似乎踩到什么坚硬的东西,又很快消失。睁着眼睛看去,那竟是一棵古树!他反应极快地拉住树枝,首先将昏迷了的展昭一把卡在树枝上,使出剩余的最后一股力气把自己也卡在树枝的缝隙里,却不慎张开了嘴。更多的水争先恐后地涌进鼻腔,他也很快失去了意识……
      臭猫!白玉堂猛地回过神来,一转头,只看见一截断裂了的树枝。脑中嗡地一响,他下意识地向地面看去——
      一袭红袍仰面躺在湿滑的泥土中,好几截树枝被他压在身下。湿漉漉的脑袋旁,一滩红色卧在土中,格外鲜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变·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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