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斋萧三郎》白原川

18、我什么时候死的 “柳怀

　　“柳怀禅！你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别后悔！”

　　单小凤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恨得眼眶发红，拳头砸在地上，闷声自语，“你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柳怀禅大步向前，并不理会后面的单小凤，而是看向怀中的萧三郎，他的眼眶早已哭得红肿，他笑道：“怎么了？怕了？”

　　萧三郎摇头不语，闭上眼脑袋倒在他肩头，浑身还在发抖。

　　柳怀禅只当他是被吓到了，“睡吧，睡醒什么事都没有了。”

　　雷雨交加，萧三郎紧闭着双眼，冰冷刺骨的雨点落在身上，柳怀禅用手为他遮挡，刺骨的疼在浑身发作。

　　有什么呼之欲出，他悄然睁眼，眼眸深黑无光，悄悄勾起嘴角，露出没人可以察觉到的笑意。

　　女鬼不知何时等在院门外，看着两人这般狼狈回来，冷讽：“看来，你得和我们一起杀了他们。”

　　柳怀禅并不理会她。

　　她继续怂恿，“这囚徒阵隔绝世外，来一个我们便杀一个，你我联手毫不费力，这样他可以活得……”

　　柳怀禅甩袖，一张符贴过去，让女鬼烫得尖叫，闭了嘴。

　　女鬼大怒，“你当我真有这么好的脾气和你玩是吗？！”

　　“我和你不一样。”柳怀禅冷而无情道。

　　女鬼看向他怀中那个呆滞木讷的萧三郎，气愤隐身而去。

　　柳怀禅将萧三郎安置在灵泉边，亲自为他清洗，拿着手巾细细擦过他脸颊的血迹，又为他检查身体，好在并无一点伤痕。

　　等他回屋换了干净的衣裳，柳怀禅才与他面对面盘腿而坐。

　　“三郎，你告诉我，谁为你解开了封印，这里发生了什么，你为何去了道观？”

　　萧三郎意识混沌，眼眸无光，却想靠在柳怀禅身上，“师兄今夜是十五，你我不是该双修吗？”

　　柳怀禅见他趴腰探身，眼中无神，却做出一副媚态，心中苦涩将人扶正坐好，“三郎，师兄问你，便答，听明白了吗？”

　　萧三郎歪头，似在思考，露出一个不像笑的笑来，“明白。”

　　“谁给你解开的封印？”

　　“不知道。”

　　“谁来过了这里？”

　　萧三郎依旧笑着：“没人。”

　　“白梅树怎么砍倒的？”

　　“自己倒的。”

　　“你去道观做什么？”

　　“吃妖。”萧三郎笑着，忽然反应过来，立马趴到床边开始呕吐，手紧紧抓着床沿，连内脏都快被呕出来。

　　“三郎！”柳怀禅给他顺背。

　　萧三郎咳出来的只剩下酸水，眼角沾泪，委屈地看向柳怀禅。

　　“师兄，我求你，别逼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柳怀禅给他递来水壶，“喝点，师兄不问了。”

　　萧三郎看着这个水壶，眼中复杂，嘴角抿动，接过喝了口，苦涩的水让整个口腔都在泛苦。

　　他被苦得皱眉头，垂眸捏着水壶，“师兄，我到底……是不是怪物？”

　　“还是说，我真的是活死人？”

　　柳怀禅摸了摸他的脸，笑着安慰：“别听他们乱说，他们修道修昏了心，你是不是人，我最清楚了。”

　　“可我为什么会把嗜血妖吃了？”萧三郎怎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吃妖。

　　如果不是中邪了，又该怎么解释？

　　这一切都想不通。

　　“师兄为什么要在圆月十五将我封印？”

　　“师兄为什么说我圆月十五不许动怒，不许画符，不准碰剑，许多许多个不许……”萧三郎红着眼睛，心被大石压着，叫他喘不过气，“师兄，你有什么瞒着我吗？”

　　“师兄，我是不是很不正常？”萧三郎指着自己的心，“为什么我这里会很疼，我甚至都不清楚为什么它会疼。”

　　柳怀禅眼中反酸，把人拉进怀里，紧紧抱住，萧三郎在他怀中小声啜泣，他哭得浑身都在颤抖，“三郎，师兄不会逼问你了，你别胡思乱想。”

　　“三郎就是世上最好的人，师兄会护着你。”

　　萧三郎推开他，泪眼模糊，喉间哽咽，朝他伸手，“师兄，缇婳娘子说的对，通天镜可辨明真身，我到底是不是人，一看便知。”

　　“三郎，你何须在这种事上较真？”

　　“师兄，你让我看看，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人！？”萧三郎手伸到他面前讨要，态度坚决。

　　“你是！”柳怀禅牵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很冷，不似平常的温度，令柳怀禅心中一惊，“你手怎么这么冷？”

　　萧三郎抽出手，看准了柳怀禅腰间的通天镜，伸手去抓，可被柳怀禅按住了手，“三郎连师兄的话都不信了吗？你这是要做什么？！”

　　“师兄总是不许我碰通天镜，我以为师兄就是觉得这是法宝，不给我是怕我会磕碰了……所以不是对吗？到底是为什么，是怕我看见自己的真身不是人吗？！”

　　柳怀禅隐忍着情绪，什么话都说不出。

　　萧三郎眼泪涌出，看着他这副什么都不愿明说的样子，委屈崩溃，大声吼道：

　　“我到底是什么？！！”

　　萧三郎声音之大，发泄自己的勉强怨愤，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发出了类似鬼啸的声音。

　　尖锐刺耳的啸声令柳怀禅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这声音穿透了内脏肺腑，柳怀禅一时没能稳住心神，竟被逼出一口血出来。

　　柳怀禅瞳孔震颤，立即用手捂住嘴，惊慌地看向萧三郎，看见他时瞳孔骤缩，萧三郎披散的头发竟然一时间变成银白色，和漫山的白梅一个颜色。

　　“三郎……”

　　萧三郎看着柳怀禅嘴角沾血，心中一颤，想要触碰柳怀禅，却在伸手时，看见了披散在自己肩头的发丝居然变成了白色。

　　他伸手托起发丝，难以言喻的惊诧与不解在心底化成了浓浓的惊慌与错愕。

　　他抬起泪眼看向柳怀禅，张着嘴却一句话都吐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人勒住了，只能握紧了手中的白发，哑然失声，大哭不止。

　　自己到底是不是人的答案显然已经不需要通天镜来告诉他了，只是萧三郎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知道的。

　　柳怀禅心疼地伸手要来抱住他，被萧三郎一把推开，他将自己蜷缩在角落，颠覆了他全部认知的痛苦如汹涌的浪潮将他伤到片甲不留。

　　那种从身体里烧起来的疼痛也开始逐渐蔓延到四肢末端，首先是一眼可见的，萧三郎的十个手指头都皲裂开来，如龟甲的痕迹一般，裂痕里面透出了鲜红的肉，肉在一跳一跳地鼓动着，好像要爆裂开来，疼地萧三郎双手不停颤抖。

　　柳怀禅注意到这异样，快速过来抓着他的手，但萧三郎挣扎剧烈，柳怀禅带着颤音坚定道：“三郎，给师兄看看。”

　　萧三郎不愿意，“嗯嗯啊啊”地不肯，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眼睛也疼地要滴出血来般鲜红。

　　柳怀禅心下一狠，按住他的手，“三郎，师兄怎么会害你呢？你给师兄看看。”

　　萧三郎缩着身体，手腕还在挣扎，看着柳怀禅紧皱的眉，他的眼中虽然有藏不住的心疼，可是却令萧三郎只觉得难受。

　　是被背叛，被欺瞒的难受。

　　“你，要杀，我。”萧三郎苍白的脸上挂着泪水，他委屈地缩着脖子，眼中全是惧怕，再无半点有柳怀禅娇宠的张狂。

　　柳怀禅心中绞痛，喉咙闷痛，柔声道：“才不会，三郎是师兄心尖上的人。”

　　“可我不是人……”萧三郎苦笑，依旧在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

　　柳怀禅摇头，“三郎是活生生的人。”

　　“可我是活死人对吗？”

　　“……”

　　萧三郎自嘲，心被捏住般疼，低头偏去不愿向看柳怀禅，“因为我是活死人，所以师兄才会和我双修，对吗？”

　　“……”

　　“师兄想借双修压制我的邪性，对吗？”

　　“……”

　　“你为了我圆月十五阴气最盛之时不出意外，故你总是在十五与我双修，还不许我接近别人，你还要用封印把我锁起来，对吗？”

　　“……”

　　萧三郎每说一句，便是在柳怀禅的心上狠扎了一把刀子，疼得他撕心裂肺。

　　柳怀禅无力地摇头。

　　萧三郎嗤笑，笑得极苦涩，一切真相都不言而喻。

　　“师兄，一切的真相都可在微末间拼凑，我真的好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无知无觉，我一直被你蒙在鼓里，为什么啊？师兄为何不告诉我？师兄……为何不一剑杀了我？”

　　柳怀禅一阵无力，只能柔声道：“……师兄不会杀你，师兄怎么会舍得杀你，师兄疼你都来不及。”

　　“可你怎么能够忍受和我这样一个活死人待在一起，我早就死了不是吗！？”

　　萧三郎浑身都在疼，手指上的裂缝快速蔓延到手臂上。

　　柳怀禅一瞬心慌，捡起掉在床上的水壶，把里面的液体倒在他的手上，萧三郎第一次才看清他尝起来很苦的水原来是一种墨绿色的药液。

　　药液流在他手臂上，疼痛得到少许缓解，可是这点补救更本不值一提，裂痕蔓延地极快，已经到了脖颈和脸颊。

　　萧三郎身体虽然被此折磨，可是却没有心疼来得万分之一令他难受。

　　“我什么时候死的？”

　　柳怀禅心急地去翻找新的丹药和水壶装的药，但被萧三郎固执地拉住，眼中坚决，非要问出个答案来不可。

　　“我到底什么时候死的！”

　　柳怀禅紧闭着唇，不肯说一个字。

　　萧三郎的眼泪止不住地滚落，哀求起来，“师兄，你告诉我，我到底什么时候死的？我求你了，告诉我……我什么时候死的？”

　　柳怀禅不忍见他这样，见他泪眼中的坚持，柳怀禅终于松了口，声音轻若空羽，道：

　　“三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