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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疼痛与归途   在家休 ...

  •   在家休息了两三天之后,日子又回到了正轨。苏淮安去医院做手术,季语桐去心理咨询中心上班,早上一起出门,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会突然转过身来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有时候是嘴唇。他吻她的方式越来越随意了,以前还会看看周围有没有人,现在不管不顾,好像这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有时候会被他吻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他,他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的声音低低的:“晚上等我。”
      她红着耳朵说好。
      他走了。她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留着他的温度。
      晚上他还是回来得很晚。外科医生的时间从来不属于自己,属于急诊室,属于手术台,属于那些躺在病床上等着被救的人。季语桐从来不抱怨,因为她太清楚了——当年她也是那些被救的人之一,他救过她,现在他在救别人,她不能因为自己需要他就让他不去救别人。但他每天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不再是换鞋,而是找她。她在沙发上,他走过来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她在厨房倒水,他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她在阳台上收衣服,他把她从晾衣架下面抱出来,抵在阳台门框上吻她。那些吻越来越不像话了,以前是在额头上、在唇上轻轻碰一下就放开,现在他吻她的方式像是要把她吃进去。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她在书房处理工作,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她太专注了没有听见他开门的声音,连脚步声都没有听见。他走进书房站在她身后,他看了几秒她的侧脸,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穿过来,覆在她放在键盘的手背上。
      “苏淮安,你干嘛?我还没忙完。”
      “几点了?”
      “还早。”
      他不满意这个答案,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自己坐下去,让她坐在他腿上。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
      “苏淮安,我真的还有事——”
      “明天再做。”他的声音很低,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今晚陪我。”
      她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你每天都说这种话,你不腻吗?”
      “不腻。”
      她把脸别过去不看他。他的手从她腰间慢慢往上移,她的呼吸乱了,按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的手指根本扣不住他。“苏淮安,你别——”
      “别什么?”他问。她的脸红透了,说不出话。他的眼睛很深很沉,嘴角微微翘着,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说那些让她面红耳赤的话,故意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她在他面前总是这样,明明平时那么冷静理性,一被他撩拨就溃不成军。
      “苏淮安,你变态。”
      “嗯,只对你变态。”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了。她埋进他颈窝里,用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锤得很轻,像猫爪子搭了一下。他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她的脸微微发麻。他把她从腿上抱起来放回椅子上,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忙完早点睡,别太晚。”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她看着他的背影。门没有关,他走到走廊尽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光,是他在手术台上从来不会有的光。
      季语桐低下头继续工作,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久。
      这样的夜晚几乎每天都在发生。他回来得晚,但不管多晚他都会来撩拨她,像是一种仪式,像是一天不见面必须要用这种方式确认彼此还存在。那些话她说出来都嫌害臊,他却说得理所当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好像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字眼对他来说只是普通的日常用语。她有时候会想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面——在人前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苏医生,在她面前是占有欲强、偏执、霸道、动不动就说骚话的流氓。她问他你不累吗,他说不累。她又问为什么,他看着她,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她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的话——“因为你值得。”
      她低下头没再问了。
      那天季语桐的生理期来了。她一向不准,有时候早几天,有时候晚几天。这次提前了,她毫无防备。早上起来的时候小腹有一点坠胀的感觉,她没有在意,以前也这样,过一会儿就好了。到了中午那点坠胀变成了隐隐的酸痛,她喝了点热水,撑过去了。下午酸痛变成了阵痛,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绞。她做完最后一个咨询送走了病人,靠在办公椅上闭上眼睛,手按着小腹,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想起家里没有止痛药了,上次吃完忘记买了。她想着等下班顺路去药店买一盒,她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到门口关了灯。走廊上很安静,她走得很慢,阵痛袭来的时候她会停下来扶着墙等那阵疼过去再继续走。她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照着湿漉漉的地面。下午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风吹过来凉凉的,她下意识地把外套拢了拢。
      她想起苏淮安。他今天有好几台手术,不知道几点才能回来。她没有告诉他生理期来了,这种小事没必要说。他那么忙,她不想让他分心,一个人可以撑过去的。以前都是一个人,以前比这更疼的时候都是一个人。爷爷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在她生理期的时候给她煮红糖水了,那碗红糖水是滚烫的,喝完从喉咙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小腹。她捧着那碗水坐在老家的灶台边,爷爷在灶台前忙着给她做饭。后来爷爷不在了,再也没有人给她煮过红糖水。她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自己买止痛药,自己煮红糖水,自己在深夜疼得蜷缩成一团的时候咬着嘴唇不出声。
      她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换了鞋走进卧室,换上睡衣躺下来。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那种疼不是表面的疼,是深处的那种绞着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一下一下的。她把自己蜷成一个小小的团,膝盖抵着胸口,手按着小腹,掌心是凉的,小腹也是凉的,怎么也捂不热。
      额头上开始冒冷汗,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苏淮安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她用力地呼吸着那个味道,好像这样就能让疼痛减轻一点。但是没有用,疼还是疼。
      她拿起手机看时间,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没有给他发消息,他应该在手术。她放下手机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整个人的意识在疼痛中时断时续,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也许更久。
      苏淮安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深夜了。今天的手术比预想的复杂,他本来预计晚上九点能结束,结果拖到了凌晨。他在手术台上站了很长时间,几乎没有坐下来过。他累,但想到她在家里等他,那股累就被什么东西冲淡了。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怕吵醒她。玄关的灯没有开,客厅的灯也没有开。他换了鞋走进来,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放着一袋东西,药店的袋子。他停下来看了那袋东西一眼,没有打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继续往卧室走,门没有关严,他推开了一条缝。
      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床上。她蜷缩在那里,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半个脑袋。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舒展。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皮肤冰凉冰凉的,脸颊上还有干涸的泪痕。她哭过了。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桐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很轻。她没有醒。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但她的手指是凉的,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她醒了,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里有些模糊,她花了几秒才聚焦。她看见他皱着眉头,嘴唇抿着,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她很少见到的情绪。
      “苏淮安,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小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怎么了?”
      “没事。”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看着她紧咬的嘴唇。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那袋药。他打开袋子,里面是止痛药——布洛芬,专治痛经的。他拿着那袋药走回卧室在床边蹲下来。
      “生理期?”
      “嗯。”
      “疼了多久了?”
      “下午开始的。”
      “吃药了吗?”
      “家里没了,我刚才去买的,还没来得及吃。”
      他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一个人去买的?”
      “嗯。”
      苏淮安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从袋子里取出两粒药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把药递给她。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接过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从舌根蔓延开来,她皱了一下眉。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松手,握着她的手,攥得很紧。
      “季语桐。”
      她看着他。
      “你疼了这么久,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你在手术,我不想打扰你。”
      “你疼得一个人去买药,一个人走回来,一个人躺在这里疼,你也不告诉我?”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不是一个人。”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你有我。你疼的时候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早点回来。我可以帮你去买药,我可以给你倒水,我可以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他的眼眶红了。她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那句“你不是一个人”,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是带着压抑的、低低的哭泣,像很久以前她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都说出来的时候那样哭的。他没有说话,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小孩。她哭了好久,哭到眼睛肿了,哭到鼻子塞了,哭到没有了力气。她把眼泪蹭在他的衬衫上,把他胸前那一片都哭湿了。他没有松手,一直在那里。
      她哭完了从他胸口抬起头,他那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上湿了一大片,皱巴巴的。她伸出手摸了摸那片湿痕。“你的衣服……”
      “没事。”
      “我帮你洗。”
      “不用。”
      她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擦了脸擤了鼻子,眼睛肿得像核桃。她不敢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季语桐,看着我。”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沉,里面有很多东西。他不说,但她看得见。
      “以后生理期提前告诉我。我会早点回来,给你煮红糖水。我没有煮过,但可以学。不好喝你也要喝。”他的声音很低,一字一句不容拒绝。她看着他那双写满了“你必须听话”的眼睛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朵在石头缝里开出来的花。
      “好。”
      苏淮安让她躺下来帮她把被子盖好,他去厨房煮了红糖水。他在手机上下载了一个女性生理期记录软件,把她的周期输进去,设置了提醒,以后每个月他都会提前知道,不会再让她一个人疼了。他不会煮红糖水,在网上搜了一下步骤,把水烧开,放红糖,放姜片,煮了好一会儿。尝了一口太甜了,又加了一点水,又尝了一口太淡了,又加了一点红糖,折腾了好几次。他端着一碗颜色不怎么好看的红糖水走回卧室,她靠在床头上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眼眶又红了。
      他在床边坐下把碗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不是很甜也不是很淡,姜味有一点重。“好喝吗?”他问。她点了点头,低下头把那碗红糖水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之后小腹暖暖的,从喉咙到胃里到小腹,那条线都是暖的。
      苏淮安把碗拿去厨房洗了。他走回来在她身边躺下来,伸手关了灯。黑暗中他把她揽进怀里,她的手贴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T恤感觉到他的心跳。
      “桐桐。”
      “嗯。”
      “以后不管什么时候,疼了就告诉我。我在做手术,下了手术会看到。我在开会,开完会会看到。不管多晚,我都会回你。”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好。”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她听着他的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的手还搭在她的小腹上,掌心是暖的。他把那股温度一点一点地渡给她,像在说——我在,你不是一个人。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的手掌始终覆在她的小腹上没有移开过。她在他怀里睡得很安稳,没有皱眉,没有蜷缩,没有咬着嘴唇。他在黑暗中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晚安,桐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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