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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无人知晓的深渊 苏黎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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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世的冬天很长。雪从十一月下到二月,一场接一场,刚融化的地面上又覆上新的白。季语桐已经习惯了踩着积雪走路,习惯了冷风灌进领口时不再缩脖子,习惯了把自己裹在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里,戴好帽子围巾手套,把自己包成一个沉默的茧。
没有人知道她在吃药。那些白色的小药片被她装在一个维生素的瓶子里,每天早晚各一粒,就着温水吞下去。药有点苦,咽下去之后喉咙会发紧,不知道是药的副作用还是心理作用。她吃完药会喝一大杯水,把那点苦涩冲淡,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做手头的事情。
也没有人知道她睡不着。每到深夜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开始放电影——不是连贯的画面,是碎片,像被撕碎的照片重新拼凑在一起。林晚晚站在窗台上,白裙子被风吹起来。爷爷站在晨光里朝她挥手。那辆从后面驶来的车。手术室亮着的红灯。苏淮安站在病床边,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向栖迟在玉兰树下说“我喜欢你”。这些画面毫无章法地交替闪现,快的快,慢的慢,她的心跳也跟着忽快忽慢。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那些画面也渐渐淡去。可就在快要沉入黑暗的那一刻,身体会猛地一颤,像触电一样,整个人就清醒了。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医生说这是焦虑的表现,让她别太紧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说药得吃一段时间才会起效。她不知道那个“一段时间”是多久,只能等。
失眠的夜晚她会起来倒一杯水,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苏黎世的深夜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对面建筑的墙壁,亮一下,暗了。有时候会有几个人从酒吧出来,笑着闹着,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她在高处看着他们,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那个世界很热闹,但不属于她。
有一次她在深夜翻到了苏淮安的号码。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看着那三个字——“苏淮安”。她已经很久没有给他发过消息了,跨年夜那句“同乐”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她不知道他换号码了没有,他大概也没有必要换,毕竟他也不会等谁的电话。
她把手机放下,倒了一杯凉水喝完。
苏黎世大学心理咨询中心就在校园里,离她的宿舍步行不到十分钟。她每天都从那栋建筑门口经过。有时候会看见有人推门进去,有时候会看见有人从里面出来。进去的人表情大多很平静,看不出来什么。出来的人表情也大多很平静,也看不出来什么。也许每个人都是这样,把伤口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走出来的时候已经贴好了创可贴,假装不疼。
推门进去的那天是二月的一个下午。天阴着,没有下雪,风很大。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掌心,犹豫了又犹豫。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害怕。她怕走进去之后一切就变成真的了,她真的病了,需要别人帮助才能好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前台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声音很轻,用德语问她有没有预约。她愣了一下,说没有。女人翻了翻预约本说最近的一个空档在三周后。
三周后。她点了点头,填了一张表,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女人问她有没有指定的咨询师,她摇了摇头。女人又问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需求,她想了一下说,会说中文的最好。她的德语还没有好到能把心里那些最深的恐惧说清楚。
女人看了她一眼,在预约本上写了几笔,说会尽量安排,三周后的这个时间,请准时来。她说了谢谢,转身走出那扇门。外面还是阴天,风还是很大,她站在台阶上,把手插进口袋里。手在口袋里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有点疼,但没有松开。
三周。还要再熬三周。
回到宿舍之后,她给霍衿语回了一条消息。霍衿语之前发了许多条,问她最近怎么样,问瑞士冷不冷,问她寒假到底能不能来。她一直没有回复。今天她回了——“最近有点忙,等忙过这阵子再联系你们。”霍衿语秒回了,问她忙什么。她说考试。霍衿语发了一个哭脸,说“好吧,你先忙,考完了记得找我”。她说好,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有一点愧疚,但她没有办法。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和她们联系——她们太了解她了,隔着屏幕也能听出她在假装没事。她不想让她们知道她又病了,不想让她们从那么远的地方飞过来看她。她们来了,她就会忍不住想哭,忍了那么久,她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哭。
她决定一个人扛着。就像以前一样,就像爷爷走的那次一样,就像和向栖迟分手的那次一样。她一个人扛过来了,这次一定也能。
可是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以前扛得住是因为心里还有一口气,那口气叫“我偏要”。偏要考第一名,偏要证明自己,偏要让他们看看我能不能做到。现在那口气好像散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散的。也许是那天在雪地里仰起头看着漫天雪花的那一刻,也许是那个叫林晚晚的女孩从十八楼坠落的那一瞬间,也许是在那些失眠的夜晚睁着眼睛等到天亮的某个时刻。那口气散了,她再没有力气去较劲。
她只是在熬,熬过每一天。从早上醒来到晚上闭眼,把这一天熬过去。明天再熬一遍,后天再熬一遍。
三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每天按时吃药,按时上课,去图书馆,回宿舍,做饭。她把每一天都安排得很满,因为一闲下来那些念头就会涌上来。她不能让自己闲下来,于是开始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回宿舍之后继续看书,看到眼睛睁不开才躺下。
有一天她在图书馆遇见了同专业的一个中国女生,叫许诺,比她高一届。她们在图书馆经常碰见,偶尔会坐在一起。许诺说话很快,总是笑着,看起来没有什么烦恼。那天她问她怎么每天都待到这么晚,她说睡不着,回去也是浪费时间。许诺看了她一眼,说“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她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许诺看出来了。
“还好。”她说。
许诺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看书。
季语桐看着许诺专注的侧脸,忽然想问——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明明很难过,却说不出为什么难过?她没有问,低下头继续看书。
三周后的那个下午,她站在心理咨询中心门口,犹豫了比上次更久。手搭在门把手上,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门,走进去。前台换了个人,是个年轻女孩,说话很快,带一点口音。她报了名字,年轻女孩翻了翻预约本,说“找到了,在三楼,三零七房间。咨询师姓陈,中国人。”
她乘电梯上了三楼,走廊很长,灯是暖黄色的。走到三零七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门。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四十多岁的样子,短发,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她笑了笑说“季语桐?请进。”
房间不大,两张沙发,一张茶几,一盏落地灯,窗户开着,看得见远处的山。陈老师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那杯水,低着头。陈老师没有看她,也没有急着问,只是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安静地等着,好像在说——不急,等你准备好。
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从亮变暗,云从这边飘到那边。陈老师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季语桐知道她在等,等着自己开口。她有很多话想说,堵在喉咙口,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小很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说:“我亲眼看见一个人从十八楼跳下来。”
陈老师没有动,没有插嘴,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听。
“她叫林晚晚,二十岁,中国人。前几天她在图书馆帮我找过资料。她说她在这里快两年了,德语说得比我好很多。她说有问题可以问她。我们约好一起去喝咖啡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没有来。她不会来了。”
陈老师递过来纸巾盒。她低头看着那个纸巾盒,没有拿。
“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梦见她站在窗台上,白裙子被风吹起来。我想喊她不要跳,但喊不出来。她就跳下去了。”
“我爷爷也走了。我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他在病房里,我在考场上。他在等我的时候走的。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怪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牛仔裤上,砸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
“我出过车祸。”她说,“在高考完的那天。我穿着一条新裙子,海蓝色的,准备去和朋友吃饭。那辆车从后面撞过来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落地的那一瞬间——很疼,比什么都疼。”
“我在瑞士住了很久很久。每天做康复训练,疼得浑身发抖,但我没有哭。我不是坚强,我是哭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陈老师,眼睛红红的。
“我好像不会哭了。”
陈老师看着她,看了几秒,轻轻说了一句话:“不会哭,也是一种病。”
季语桐愣住了。不会哭也是一种病。她想反驳,张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老师说:“你压抑自己太久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不让它们出来。你以为这样就能撑过去,可是那些情绪不会消失,它们会变成别的东西——失眠、恐惧、麻木、失去感受快乐的能力。”她又说,“你病了。”
季语桐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双手,看着自己凸起的指节和苍白的皮肤。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第一场咨询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起来,陈老师送她到门口。
“你说你不会哭,”陈老师的声音很轻,“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她说了谢谢,走出房间。走廊上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电梯门开,走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自己在金属门板上的倒影——瘦瘦的,薄薄的,眼睛红红的。
好丑。她移开视线。
回到宿舍之后她翻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今天去看了心理咨询师。姓陈,中国人,四十多岁,说话很轻。她说不哭也是一种病。我觉得她说得对。我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爷爷走的那天开始的。我想哭,但哭不出来。那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放下笔,把那页合上。
那天晚上苏淮安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新年祝福,不是节日问候,是一条她从来没有期待过的消息——“最近怎么样?”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几个字——“还好。”发过去。
那边过了一会儿——“那就好。”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很想哭。但她哭不出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不知道写什么,就写‘我很好’。三个字就够了。”她写了“还好”,不是“很好”。他看出来了吗?应该没有。她和苏淮安,隔着几百公里,隔着手机屏幕,隔着医生和病人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界限。他不会看出来的,她也不想让他看出来。
她后来又去看了心理咨询师。
每周一次,在固定的时间,走进那间暖黄色灯光的房间,坐在那张沙发上。有时候说很多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陈老师从来不催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等她想说了再说,等她想哭了再哭。
有一次她问陈老师——“我会好起来吗?”陈老师看着她,慢慢地说了一句让后来的她记了很久的话——“你已经在好起来了。你来这里,就是好起来的开始。”
她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外面下着雪,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站在那里仰起头看着那些雪。她想起那个叫林晚晚的女孩,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那个在图书馆里对她说“有问题可以问我”的女孩。她走了,但她还在。
她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