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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坠落   那天的 ...

  •   那天的苏黎世,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季语桐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宿舍走。阳光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路边的咖啡厅飘出咖啡豆的香气,混着秋天落叶的味道。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骑车,有小孩在广场上追鸽子。一切都是寻常的,寻常到她不会去记这一天。
      她经过那栋高楼的时候,没有抬头。那是一栋学生公寓,十八层,灰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和周围那些老建筑格格不入。她每天都会经过这栋楼,从来没有进去过,也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它只是她路上的一个背景,一个不需要在意的存在。
      她听见了什么声音。后来回想起来,那好像是一声尖叫,从很高很远的地方传来,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她已经分不清那是尖叫还是风声,又或者是自己幻听了。她只记得自己抬起头,看见了那扇开着的窗户。十八楼的窗户,大敞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出来,飘啊飘的,像一只正在挣扎的手。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女孩。太远了,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身影,站在窗口,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她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个模糊的剪影,那一刻还没有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只是在想——她在看什么?她为什么不进去?外面风很大的。
      那个身影动了。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哭喊。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像一颗坠落的星。轻飘飘的,慢慢的,又很快。那几秒钟被拉得好长好长,长到她看清了那个女孩穿的衣服——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风把裙摆吹起来,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长到她看清了那个女孩的头发——黑色的,很长,在风里飞舞。长到她在心里喊了一声——“不要!”
      没有用的。那个女孩听不见,已经来不及了。她只听见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混在街市的喧嚣里,几乎听不真切。但她的脚底感受到了震动。大地微微颤了一下。
      周围的人开始尖叫。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跑了过去,有人拨打电话。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腿不是她的,不听她的使唤。阳光还是那样好,风还是那样轻,街角的咖啡厅还在飘着香气。可是这个世界好像忽然变得不真实了,像一幅画被人泼了一桶红油漆。那摊红色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那个人躺在地上,白色的连衣裙被染红了一大片,黑色的头发散在地上。脸侧着,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她认出那张脸了。就是前几天的那个女孩,在图书馆里帮她找德语资料的那个女孩。
      “你也是中国人?”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扎着一条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带一点南方口音。“我叫林晚晚,来苏黎世快两年了。你呢?”她说她刚来。“刚来是有点难,德语不好没关系,慢慢来。我帮你找资料吧,你要什么方面的?”“你以后有问题可以问我,我住在那栋楼。”她指了指窗外那栋灰色的建筑。
      那时候她还笑着说,好啊。她们约好下周一起去喝咖啡。那杯咖啡,永远喝不上了。
      她蹲下来,看着那张脸,想伸手去摸一摸她,被人拉住了。“不要碰她。”她蹲在那里,离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只有一步的距离,看着她半睁的眼睛,那张微微张开的嘴。她忽然想——她有没有后悔?在那几秒钟的坠落里,她有没有后悔?她有没有想抓住什么、喊谁的名字?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她被带走了,被裹上白布,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地面上的那摊红色被水冲洗过,淡了,但还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一摊淡红色的水渍,看着它在阳光里慢慢蒸发,慢慢消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女孩才二十岁。二十岁,比她大一岁。二十岁的人生,本来应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不知道她遇见了什么——也许是课业太重,也许是感情不顺,也许是家里出了变故,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病了。她能理解,她太能理解了,因为她自己也在那种黑暗里待过。
      那种黑,不是看不见光的那种黑,是你明明看见了光,却觉得那光不属于你。你站在阳光里,那么多人在你身边走来走去,笑着说着过着日子,你觉得自己是一块透明的玻璃,一切都穿过你,什么也留不下。她懂,她太懂了。可她挺过来了,那个女孩没有。
      回宿舍的路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那几步路好像不是用腿走的,是飘的。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像一瓣花,像那个女孩从十八楼坠落的样子。她打开门,走进去,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像一瓣即将凋零的花。
      她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天黑了,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她抬起头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有人对她说过——“季语桐,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
      谁说的?好像是苏淮安,又好像是爷爷,又好像是向栖迟,又好像是陆知衍,又好像是霍衿语,又好像是她自己对自己说的。她记不清了。
      她挣扎着站起来,腿完全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走到床边,躺下去。窗外的路灯照在天花板上,昏黄的一小片,像一朵快要熄灭的火。她看着那朵火,想着那个女孩——她的名字叫林晚晚,她二十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是南方人,说话带着软软的口音,她在苏黎世快两年了,德语说得比她好很多,她喜欢穿白色的衣服。那天她穿着白裙子。那件白裙子,被染成了红色。那个颜色,和她出车祸那天穿的那条海蓝色的裙子被血染成的颜色,是一样的。
      她闭上眼睛。眼前是那个女孩坠落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像坏掉的录像带,怎么都停不下来。那个白色的身影从窗口迈出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她在心里喊——“不要!”没有用,什么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永远不会倒回去。
      她又想起爷爷。爷爷走的那天,她没有见到最后一面。她在考场里做题,爷爷在病房里呼吸,一下,一下,一下,然后停了。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在那张数学卷子上写下一个又一个答案。那些答案对了很多,但最重要的那道题,她做错了。
      爷爷,对不起,我没有见到你最后一面。爷爷,对不起,你走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爷爷,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只过了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半夜她醒了。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昏黄的光还在。她躺了一会儿想坐起来,浑身没有力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那种感觉她很熟悉——以前在国内的时候,爷爷刚走的那段时间,她每天早上都是这样醒来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着她的脖子,不让她呼吸,不让她起床,不让她活。后来她去看过医生,医生说她有抑郁倾向,给她开了药,她吃了,好了。
      好了以后她以为不会再犯了。可是现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苏黎世的心理咨询中心在一栋老建筑里。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站了很久。她想起那个叫林晚晚的女孩——她来过这里吗?她有没有在某个下午推开那扇门,坐在那把椅子上,对一个人说出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绝望?那个人有没有帮到她?没有帮到。她还是走了。从一个很高的地方跳了下去,像一只鸟,鸟会飞,她不会。她落在了地上,摔碎了。
      季语桐没有推开那扇门。她转过身走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承认自己又病了,不敢面对那个诊断,不敢吃那些会让她发胖、让她嗜睡、让她变得不像自己的药。她宁愿假装自己很好。好到可以正常上课,正常吃饭,正常走路,正常和人说话。好到没有人看得出来她病了。
      她在课上走神,教授叫她的名字她没听见,旁边的同学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回过神。教授问她一个问题,她看着黑板上的那些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说了“对不起”。教授没有为难她,让她坐下了。旁边的同学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但不是课堂笔记。那行字被反复写了很多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对不起,对谁说对不起,也许是爷爷,也许是那个女孩,也许是她自己。
      后来她开始吃药。那些被她停了很久的药,又从抽屉深处翻出来。药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标签已经卷了边。她看着上面那些德语单词,大多数都不认识,但她知道每一颗药是干嘛的。她倒出一颗放进嘴里,苦的,很苦。没有喝水,就那么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从喉咙蔓延到胸腔。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霍衿语,没有告诉时芯羽,没有告诉爸爸妈妈。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又病了?说她亲眼看见一个女孩从十八楼跳下来?说她每天晚上闭上眼就是那个画面?她不想让他们担心,他们已经担心得够久了。她不忍心再把那些沉重的、黑暗的东西压在他们心上。
      她开始失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几个小时也睡不着。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突然就醒了,心脏跳得很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没有做噩梦——她根本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也许什么都没做。只是醒了。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觉得那颗心不是她的,是别人的,跳得那么急那么慌。
      她开始不想出门。不想去上课,不想去食堂,不想见任何人。她把窗帘拉上,把灯关掉,把自己藏在被子里。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就是起不来。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很重,重到她喘不过气重到她没有力气推开。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影子,什么都没有。
      手机响了很多次。霍衿语问她最近怎么样,时芯羽问她什么时候视频,妈妈说天气冷了多穿点衣服,爸爸说她需要什么东西家里寄。她看了那些消息,一条都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很好”?她不好。说“我不好”?他们会在几千公里外担心得睡不着觉。她什么都说不出来,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有一天她翻到了苏淮安的号码。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上一次还是跨年夜他发来那条“新年快乐”,她回了“同乐”。然后再也没有然后了。他应该是很忙的——做手术,查房,写病历。
      她看着那个号码,想了很久。想给他发一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想跟他说——“苏医生,我看见有人从楼上跳下来。她叫林晚晚,二十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前天还帮我找过资料,约好一起去喝咖啡的。可是她死了。她死了。”
      可她没有发。太沉重了。她和苏淮安之间没有那么深的关系,他们只是医生和病人,她出院了,他们之间就结束了,他不应该承担这些。她和他——她喜欢他吗?
      季语桐问自己这个问题。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她喜欢他。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想把全世界都给他的喜欢,是那种淡淡的、安静的、不需要他说任何话只需要他在的喜欢。他每天都出现在她的病房里,每天都会问她那几个问题,“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昨晚睡得好吗”。她知道那是他的工作,他不只是对她这样,他对所有病人都这样。但她还是喜欢了。喜欢他站在窗边看日出的背影,喜欢他低头写字时用左手无名指轻轻敲桌面的习惯,喜欢他说“走得不错”时的语气。
      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路,他是那段路上唯一的光。很微弱,像远处路灯一样,照着湿漉漉的地面。
      苏淮安喜欢她吗?她也想过这个问题。他会在休息日来医院查房,会在她生日那天带一块蛋糕,会告诉她食堂的意面不好吃让她不要点,会在她出院那天站在办公室门口——也许是在等她经过,也许不是。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情,连叫她名字都只叫“季语桐”。全名,不带姓不带名,就是全名。
      她不确定。他大概也是喜欢的吧,是那种很平淡的喜欢。不是非她不可,不是没有了谁就活不下去,只是淡淡的——“你在,很好。你不在,也还好。”这样的喜欢,也许算不上喜欢。
      她没有发那条消息。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苏黎世的冬天很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她开始学着和那些黑暗共处——承认自己病了,接受自己病了,然后带着病继续生活。吃药,吃饭,睡觉,上课。能做多少做多少,做不了的就放着。
      她想起那个女孩,林晚晚。她不知道那天在图书馆里她帮她找资料的时候,有没有在笑。应该是有的,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甜。那样甜的一个人,心里藏着那么多苦。她走了,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也许她也曾向人求助过,也许没有。总之最后,她选择了那条路。
      她把她的那份德语资料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没有还。
      她有时候会梦见她。梦里的她穿着白裙子站在窗口,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回头看了一眼,笑了,有两个酒窝。季语桐想喊她——“别跳。”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她只能看着她纵身一跃。
      从梦里醒来,枕头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也许是梦里,也许是醒来以后。窗外的天还没亮。她躺着,等着天亮。天亮以后还要上课,还要走路,还要吃饭,还要活着。替爷爷活着,替林晚晚活着。
      她不知道的是,苏淮安也失眠。
      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日内瓦的夜。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她的号码,停了一个多小时。他想给她打电话,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想听她说——“还好。”就那一个字就够了。他没有打。他是她的主治医生,不是她的朋友,不是她的家人,更不是她的恋人。他没有资格在没有预约的深夜打电话给一个已经出院的病人。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她站在窗边看月亮的样子,瘦瘦的,薄薄的,像一片纸。他那时候想走过去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但他没有。他是医生,不是男朋友。
      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那是他写给自己的,不属于工作,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他自己。“不知道她今天过得怎么样。希望她好。”
      她不知道他写了这行字,也许永远不会知道。风很轻。
      她走在校园里,阳光落在她肩上。有人从她身边跑过,笑着闹着。她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林晚晚——她曾经也是这样笑着闹着的。没有人知道她心里藏着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心里藏着什么。有些人把伤口露在外面,有些人把伤口藏起来。
      她属于后者,大概这辈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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