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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公堂 一个字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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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轮碾过薄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西市的街坊都在看她。
有人探头,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想说什么,却被身边人拉住。
孟嫦坐在车里,背挺得很直。
车走到长安县衙前时,天色已经沉下来了。
自收到帖子开始,她就小心慌不止,如今真的来到这府衙,内心反倒平静了些许。
县衙门口围着不少人。
有看热闹的百姓,也有王府带来的仆从。王府的人很好认,衣裳干净,神色倨傲,站在人群中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孟嫦刚下车,就听见有人阴阳怪气地道:“这就是毒害王妃那家人的女儿?”
“看着倒老实,谁知心肠这么毒。”
“王妃何等尊贵,吃了他们家的饼腹痛不止,这一家子怕是活到头了。”
孟嫦脚步一顿。
衙役不耐烦地催:“走。”
这种时候,和看热闹的人争,没用。
公堂里灯火昏黄。
长安县令坐在上头,年纪四十上下,脸瘦,眼小,眉间常年皱着一条纹。旁边坐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像是王府长史,神色比县令还要油滑。
堂下跪着两个人。
孟父,孟母。
孟嫦一眼看过去,心口就像被人攥住。
孟父的外衣沾了灰,额角有一道擦伤,像是被人推搡时磕出来的。孟母脸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却还强撑着没有倒下。
她看见孟嫦进来,眼圈一下红了。
“嫦儿……”
孟嫦差点没忍住。
她死死掐住掌心,走到堂下跪下。
“民女孟嫦,见过大人。”
县令惊堂木一拍。
“孟嫦,你父母今日入河间王府为王妃制饼,王妃食后腹痛,府医查验,疑为饼中有毒。你一家,可知罪?”
这话一落,孟母急声道:“大人,民妇冤枉!我们做的饼绝没有毒!”
县令皱眉:“本官问的是孟嫦,没问你。”
孟父立刻把孟母往身后挡了挡。
孟嫦抬头,看向县令:“大人说疑为饼中有毒,既是疑,便还没定。民女不知何罪。”
堂上静了一下。
王府长史眼皮微抬,正眼看她。
县令脸色沉下去:“你倒是牙尖嘴利。”
“民女不敢。”孟嫦声音不高,“民女只是听清了大人的话。”
县令冷哼:“王府府医已验过王妃所食之饼,饼中异常。你孟家夫妇入府前带了自家面粉、自家油酥,除了你们,还有谁能下毒?”
孟嫦道:“王府灶房的人,端饼的人,切饼的人,送到王妃面前的人,都能碰到。”
县令一拍惊堂木:“大胆!”
孟嫦低下头:“民女只是说,饼从出锅到入口,中间不止我爹娘一双手。若要定罪,总得查清楚。”
王府长史终于开口:“孟姑娘的意思,是王府自己害王妃?”
孟嫦眉目一蹙。
她若顺着说王府害王妃,便是攀诬宗亲。
她若不说,便只能认饼有问题。
孟嫦缓了一息,才道:“民女不敢说王府。民女只知道,查案要查物证、人证、前后经手之人。若只因我爹娘是做饼的人,就说他们有罪,那西市每个卖吃食的,都能随便杀人了。”
人群里响起一点细微骚动。
县衙外站着的多是西市百姓。
这话显然扎到了他们心里。
谁家不卖点吃的?若贵人说吃坏了,就能把商户拉去问罪,那他们还有什么活路?
县令显然也听见了外头动静,脸色更难看。
王府长史淡淡道:“伶牙俐齿。可惜王妃腹痛是真,饼经郎中检验有毒也是真。孟家若无鬼,为何你父母做饼时,几次推拒王府下人递来的茶水汤盏?”
孟嫦心里骤然一空。
茶水汤盏。
春雨婶和美娇婶提醒过,王府若有人让爹娘碰汤药羹盏,一概别碰。
看来真有。
孟母急得开口:“那是因为民妇手上有油,怕污了贵人的东西!”
王府长史看向她:“一个小小商妇,进了王府,不听管事吩咐,反而处处推拒,不是心虚是什么?”
孟母一时被噎住。
孟嫦却接道:“心存敬重,不碰贵人物件,就是心虚。碰了,出了事便说我爹娘经手。王府这规矩,倒是进也错,退也错。”
堂外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县令怒道:“肃静!”
王府长史脸色微冷。
他终于看出,这个民女不好吓唬。
一个西市卖饼女,进了公堂,见了王府,竟如此沉稳,换了旁人早自慌阵脚了。
他不再绕,抬手示意身后仆从。
一个王府仆妇端上半块饼。
那饼已经凉透,被切开一角,放在白瓷碟里。孟嫦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确实是孟家的热酥饼。
王府长史道:“这是王妃今日所食之饼。府医验后,疑其中掺有异物。”
县令接过话:“孟嫦,你还有何话说?”
孟嫦从袖中拿出一张油纸,双手奉上。
“民女这里,也有同锅面、同锅油做出的饼皮。”
县令皱眉:“什么?”
孟嫦道:“我爹娘入府前,我特意留了一块。若王府说孟家饼有毒,请大人请医者当堂同验。”
孟母猛地看向她。
孟父也愣住。
他们不知道,孟嫦竟然留了这一手。
县令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王府长史也沉默了一瞬。
孟嫦继续道:“若民女这块也有毒,孟家认查。若民女这块无毒,就说明毒不是出在孟家的面油里。”
县令没有立刻接话。
公堂里静得厉害。
外头的人却已经议论起来。
“同锅饼皮都带来了?”
“那验一验不就知道了?”
“是啊,若真是孟家的毒物,她哪敢拿出来?”
县令被人声架得骑虎难下,只能命人将油纸接过去。
“传秦郎中。”
孟嫦听见这个名字,心里微微一松。
秦郎中是西市老郎中,不是王府的人。若当堂查验,总比府医一家说了算好。
等人的时候,县令又问孟父孟母进王府后的细节。
孟父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们从侧门入府,被带去小厨房。王府管事查了木箱、面粉、酥油、芝麻和蜜糖。二人当着灶房众人的面和面、开酥、入炉。
中间有个小丫鬟端来一盏甜汤,说是王妃赏的。孟母按照美娇婶提醒,说手上有油,不敢接贵人赏赐。那小丫鬟脸色有些不好看。
后来又有个婆子端来一碟切好的蜜饯,说让他们摆到王妃膳盘旁边,孟父也推了,说孟家只做饼,不敢乱碰王府东西。
再后来,饼出炉,被王府的人端走。
不到半个时辰,王妃腹痛。
孟父孟母当即被扣。
孟嫦听得后背发冷。
若没有春雨婶和美娇婶的提醒,爹娘只要碰了那盏甜汤或那碟蜜饯,今日便更说不清了。
她压低声音问孟母:“木蓝粉用了么?”
孟母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孟嫦心里一跳。
“抹在哪儿?”
孟母借着拭泪的动作,极轻地道:“你爹抹在铜刀柄上。我抹在盛饼的木盘边。”
孟嫦几乎立刻明白了。
做饼用的铜刀、盛饼的木盘,只要有人后续碰过,就会留下淡青色。
前提是,那些东西还在。
孟嫦抬头,正要说话,秦郎中被衙役带进来了。
老郎中大概没想到会被传到公堂,脸色有些不安。进来时看见孟嫦,他明显愣了一下。
县令命他验两块饼。
一块是王府带来的半块热酥饼。
一块是孟嫦留的同锅饼皮。
秦郎中先闻,再用银针试,又取一点饼屑放入口中细辨。众人都盯着他,连堂外的议论声都小了。
过了好一会儿,秦郎中道:“回大人,孟姑娘所留这块饼皮,并无异常。”
孟嫦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一点。
县令问:“王府这块呢?”
秦郎中又看了看那半块饼,眉头越皱越紧。
“这块饼子确有些不对。”
王府长史立刻道:“大人听见了。”
秦郎中却摇头:“但不像饼里带的。”
县令皱眉:“什么意思?”
秦郎中道:“热酥饼油酥重,若毒掺进面油,气味应当由内而外。这半块饼外层味重,内里反淡,像是出炉后被什么东西沾过。”
孟嫦心口猛地一跳。
王府长史脸色一沉:“秦郎中慎言。”
秦郎中吓得胡子一抖,却还是道:“小老儿只是照实说。”
堂外顿时哗然。
县令惊堂木拍得更响:“肃静!肃静!”
孟嫦抓住机会,立刻道:“大人,既然同锅饼皮无毒,王府所食之饼又像出炉后被沾染,那就该查王府所有接触过饼的下人。”
王府长史冷声道:“你是在教县令断案?”
孟嫦抬头看他:“民女是在求大人还我爹娘的清白。”
她说这话时,眸子红着,声音却清亮。
那一瞬,连堂外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一下。
县令显然也有些为难。
王府长史坐在旁边,王府的意思很明白。可堂外这么多人看着,同锅饼皮又验了出来,他若还强行把孟家罪名坐实,未免太难看。
“也不能凭你一家说这饼子是和王府的饼子一样的。”
他沉吟片刻,道:“来人,将孟氏夫妇暂押后堂,待本官再查。”
孟嫦心里一沉:“大人,我爹娘并未定罪,为何还要押?”
县令不耐烦道:“王妃仍在腹痛,案情未清,他们自然不能走。”
孟嫦还要说话,孟父忽然低声叫她:“嫦儿。”
她看过去。
孟父冲她摇了摇头。
孟嫦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话咽回去。
至少没有立刻定罪。
至少没有当场动刑。
至少爹娘还活着。
衙役上前押孟父孟母。孟母经过孟嫦身边时,手指轻轻碰了她一下。
快得像只是无意擦过。
可孟嫦掌心里,多了一点淡淡的青色粉痕。
木蓝粉。
孟嫦心口猛地一跳。
孟母借着那一碰告诉她:有人碰过了。
她抬眼看向王府那边。
王府仆妇站在长史身后,手藏在袖中,神色却有一丝不自然。
孟嫦盯住她。
那仆妇似乎察觉到什么,立刻垂下头。
县令宣布退堂再审。
衙役带孟嫦出去,却没立刻放她回家,而是让她在侧房等候问话。
侧房很冷。
孟嫦坐在椅上,掌心那点淡青色已经被她用帕子小心包住。
她知道,这可能是救爹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