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旧火 陈年旧事, ...
-
夜色渐深。
孟家小院里却还亮着灯。
案桌上摆着几碟刚出炉的酥饼,热气混着油香缓缓升起。孟嫦伏在桌边读书,时不时还小声背两句文章。现在店铺中不忙了,孟嫦三日有两日不必去帮忙了,她没事就去买菜,给爹娘做好了饭菜送去。又或者去风雨楼与人对弈,等着弟弟孟磊下学。
此时,孟磊则低头拨着算盘。
自从夫子说他有算学的天赋,孟家铺子每日的账册就统归他核算了。前段日子铺子生意越来越好,账也比从前复杂了不少。
就在这时。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回来啦?”孟嫦抬起头。
只见孟父掀着帘子进屋,爹娘二人脸上神情却有些复杂。
孟嫦一眼就瞧出来了。
“怎么了?”
孟父坐下,先灌了口凉茶,这才低声道:“三日后,宫中要给太后办洗尘宴,咱家也在受邀入宫的名册之上。”
屋里顿时安静。
孟嫦:“要去宫里?”
孟父点点头。
“就在三日后。”
“今日宫里的人浩浩荡荡的来了西市,说太后这次洗尘宴办得很是盛大,不光西市,好些东市的铺子、酒楼、戏班也都被点了名。”
孟嫦皱了皱眉,她想起近日来在街头巷尾听到的议论。
“看来陛下是真想借此缓和和太后的关系。”
孟父叹了口气。“谁知道呢。”
他说着,目光却渐渐沉了下去。
半年前。他们也是这样被请进王府做饼。结果差点一家人都折在里面。
众人都不约而同的想到那场牢狱之灾,屋里气氛一下子压了下去。
孟母在一旁低垂着眉眼,孟磊也放下算盘。
小少年抿了抿唇,忽然开口:
“爹。”
“要不……咱们找个理由别去了吧?”
这话一出。
孟父孟母都沉默了。孟嫦也没说话,其实他们心里都明白。小磊是被那次牢狱之灾吓怕了。
皇城里的贵人,一句话就能要人命。
终究——
皇命不可违。
许久后,孟父才低声道:“傻孩子,宫里亲自点的名,哪是咱们想不去就不去的。”
孟磊低下头,小手慢慢攥紧了书角。
孟母看得心疼,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别怕。”
“这回去的人多,不会有事的。”话虽这样说,可她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
孟嫦看着爹娘不再挺直的身躯,娘鬓边似乎有了几根白发,有些鼻头发酸,赶忙转开了脸。
“爹,娘,到时候我跟你们一起进宫,”她摸了摸孟磊的脑袋,“小磊我就托付给何掌柜帮忙照看着。”
从去精庐进学开始,孟磊回家就和爹娘念叨在风雨楼都干了什么,孟父孟母自然也对何掌柜印象颇好,每每孟嫦要去接孟磊,他们还会包上温热的饼子让她带去送给何掌柜。
没过多久。
院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嫦!开门!”
孟嫦起身一看,果然是春雨婶和美娇婶。
两人手里还提着刚炸好的糖糕。
美娇压根坐不住,她有些兴奋:“咱们真要进宫了!”
孟母哭笑不得,“你倒像是去赶庙会。”
“那可是皇宫!”美娇压低声音,“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能进皇宫,看看贵人们住的地方。”
“孟家大嫂,当年你们也去过皇宫,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我怕鲁莽冲撞了贵人。”
孟嫦一怔,“爹和娘...进过宫?”
春雨终于扯出一抹笑意:“你爹娘没跟你说过?”
“十多年前,他们就进过宫。”
孟嫦和孟磊同时愣住。
孟父神色有一瞬不自然,倒是孟母轻轻叹了口气。
“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她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渐渐有些恍惚。
“那时候宫里很是气派。光一条宫道,都宽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贵人们穿的衣裳,上头都是用金线绣的,在太阳底下一晃,眼睛都要睁不开。”
春雨听得入神:“真有那么夸张?”
“不夸张。”孟父低声道,“那地方……和外头根本不是一个天地。”
他说着,神色却慢慢淡了下来,“可越是富贵,越是吃人。”
屋内,烛火忽明忽暗,每个人都各有心思。
孟父沉默片刻,忽然道:“当年我们进宫时,是为了庆贺虞后即为为后,陛下对这对姐妹的宠爱无以复加。宴席自然摆了八珍玉食,席间礼乐相和,宫殿装扮的珠帘绣幕。”
几人都对宫里的事知道不多。
但这些日子坊间百姓都在口口相传当年皇宫中的事。
春雨小声道:“听人说,先头那位许皇后,似乎死得很冤。”
孟母低声道:“当时我听到宫女们议论,许皇后是个极温和的人。”
“那时候宫里人人都说她贤德。后来突然被人诬陷行巫蛊,说她诅咒陛下和皇嗣……”
她顿了顿。
“再后来,人就没了。”
春雨压低声音:“真是如今那位皇后害的?”
孟父没敢接这话,小老百姓哪里知道这么多宫廷密辛,只低低叹了口气。
“宫里的事,谁说得清。”
“反正那之后没多久,虞氏就封了后。”
美娇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我还听人说,当年继后封后那夜,宫里不是还着了场火么?”
孟父孟母神色同时变了变。
孟嫦敏锐察觉到了不对。
“爹?”
孟母立刻低下头整理针线。
“没什么。”
可春雨显然没注意到气氛不对,还在继续说:“我记得那时候传得可邪乎了,说火是从偏殿烧起来的,还活活烧死了一个美人。”
“啧。”
“那可是宫里啊,怎么会突然走水。”
孟父脸色有些发沉。半晌,他才低声道:“行了。陈年旧事,少议论。”
春雨这才察觉不对,赶紧闭了嘴。毕竟隔墙有耳,私下议论皇家,被人发现可是重罪。
可孟嫦却已经看见了。
——爹娘方才对视时,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像是在害怕什么。
又像是在隐瞒什么。
她心口忽然莫名跳了一下。
旁边的小磊也安静下来。少年低头盯着书页,不知在想什么。
屋里一时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而窗外夜风吹过。
仿佛将十几年前那场宫中的大火,也一并吹回了这个安静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