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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香花 ...
半只脚踏进李宅,崔渺站在门前张望,并未立刻随对方进去。
院内枝蔓相交、树影婆娑,有雨水压着细枝晃动,似在向她缓缓招手。树顶间有少许日光和雨水,从叶隙洒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定了定神,仰面盯着油绿的树叶站了一会儿,壮着胆子钻进姑娘伞下。
已经入秋,为何这园中的树这般——
“忘了说,我名洛瞳。”水色衣衫姑娘举着伞领崔渺往前走了一段,又道:“清河洛,眼目瞳。”
身前的洛瞳撑一把伞,在树林四合的庭院中肆意穿行,不沾染道旁的半分泥土草叶。
她边走边缓缓解释道:“平日我一人在家无事——往日李昴在家中习帖念文,还尚且有些人气儿。如今他考中探花,在家不过闲下半月,便立刻去上任。园中自去岁搬来便有些前主人留下的花草树木,闲来无事便来侍弄。”
“闻着这些味道,反倒觉得宅子里有什么时常陪着我,叫人有几分安心。”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小院厅房门前。
房门‘吱呀’一声,在洛瞳手底下被打开,露出里面的光景来。厅房只摆着一张桌、四张椅,旁处架上摆着花木。
盆中秋菊发出甜苦香味儿,氤氲在厅里,显出几分清寒又整洁的滋味。
看着有几分书香门第的派头来。
只是越看,越觉有古怪,崔渺一时也说不清怪在何处。
她侧目轻瞥一眼洛瞳,又支着耳朵试图听清身后院门是否有旁的声响。
可惜除了雨声什么也听不见。
崔渺攥紧了拳,悄悄在腰间兜囊里摸索。
倒不是不想逃。
李宅此刻一切看着风平浪静,但她脑中早已警铃大作。
单凭借直觉这一点,她很清楚最好离开这个地方。
但,倘若不趁着李昴不在家,再想到这个地方来,便是三天后结亲。虽然很想装作视而不见,但是崔鸳每次病发的时机都十分巧合。
她来上京后,三姐头一次发病,那日午后正好碰到过李昴。虽然当时她被稽卫司抓走后,不清楚三姐与李探花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以二人的关系,至少也要寒暄一会儿才是。
只是……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李探花就是在上京肆意撒毒的怪人。
这么做对他也没好处才是。
想不清楚缘由,这些直觉般的猜测也只能算作猜测。
崔渺悄悄深吸一口气,跨过了第二道门槛。
不论是作为崔鸳的妹妹,还是稽卫司的医师,进来看看总没错。
方走进屋内,崔渺还未来及细看其他陈设,在她身后,房门应声关上。厅内霎时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一时愣在原地,身后没听见脚步声,也分不清究竟洛瞳在何处。
偏偏崔渺张张口,发不出任何声响来质问。直到此刻,她才开始后悔——孤身一人过来,似乎并非是什么真确抉择。
然而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她奋力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屋内的轮廓才在她的视线里渐渐显现。崔渺摸索着想找到桌椅,稍稍向前挪了半步,孰料磕到了膝盖,发出‘梆’的一声响。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另一人的注意,洛瞳如梦方醒的轻呼一声,温热柔软的手覆过来,轻轻牵住崔渺的手。
耳畔还是熟悉的嗓音。
“哎呀,你看我整日看不见,竟然忘了点上灯,你怎的也不提醒我。”洛瞳说着借牵起的手,引动崔渺随她步调而行。幽暗无声的房间内,触觉越发敏感,热意顺着她的指尖浸进皮肤里,崔渺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只听她又说:“你淋了雨,若不仅快换身干衣裳,指不定要感冒呢。”
崔渺想拒绝,手指跟着挣了挣。攥着她手的柔软手指似乎察觉她的意思,稍稍拢了拢便松开。
崔渺轻而易举的抽离开来,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听见自己身前之人动了动,像是回过身来直面她。
她分明是个盲眼姑娘,崔渺却觉得——对方此刻目光正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看,低声细语似是埋怨,又像是习惯了:“其实你是害怕我的吧,像我这样的瞎子大雨天却在外面来回走动,又习惯于在这种……寻常姑娘家都不喜欢的黑屋子里来去自如,怎么看都算是异类吧。”
“但至少,换身干衣服再走吧,就当时我一厢情愿祈求你。”她声音越发的轻,“我不想帮助回家的恩人还要过裹着寒气离开。”
“这样我会良心不安。”
呓语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崔渺抿了抿唇脚底未动,悄悄摸索着身后光滑的触感——好像是木椅。
她正欲顺着手低触感慢慢挪到门边,忽地动作顿住,抬手在自己身前挥了挥。
挥到半空时,手指被一双手拢住。
只听有些欢快的笑声响在身前。
“点烛台的火折子,我记得上次用过放进内室里了。再忍耐一下好么,就这一会儿。”
她说得这般叫人没法拒绝,崔渺手中银针捏紧又松开。眼下什么都看不见,贸然动手万一伤到洛瞳,她也不愿见到这种境况。
即便大概能看见身前之人的轮廓,但脚底下究竟有什么,崔渺无法看清,只能跌跌撞撞跟着洛瞳不知走到何处,暂时全心全意的信任她。
只听她说了句,“抬脚。”
崔渺依言动作,一只脚虚虚抬起跨过什么后,另一只脚蹭着地面向前磕了磕,碰到了个不算太高的门槛。
她不由得扭脸想去看洛瞳,但听她笑道:“我牵着你呢,别怕。”
这一声犹如针扎,崔渺浑身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
她明明,只是动了动头,这样细微的动静洛瞳也能听见。盲人的感知力,竟这般敏锐么?
手底下被人塞进细腻丝滑的东西,崔渺屏住呼吸摸了摸,而后悄悄松了口气。
只是布料罢了。
但是,越往里走,她就觉香味越浓,弄得人直想掉眼泪。这比她带上假脸皮时,用来掩盖药味的香味弄得多了。
鼻子被刺激得发痒,连续吸了几口气,终于忍无可忍,无声地打了个喷嚏。
牵着崔渺一路朝里走的人停下脚步,忧心道:“你瞧,耽搁太久,恐怕已经感冒了,等换好衣裳,我去煮些驱寒的热汤来。”
崔渺不大信服地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有点不耐烦的缩了缩手。
这次却没能如她所愿抽回自己的手,抓着她的修长手指此刻像钳子一样,正与她十指相扣,紧抓着不放,但听那人继续温柔道:“好姑娘,稍微再等一等,我房中有些乱,你一个人走会绊倒啊。”
被强推着往前走,崔渺脚底的步子越迈越小,直到一声轻微响动传至耳边,原本牵着她的手缓慢攀到肩上,“在这等我,很快就能看见了。”
崔渺依言暂且没动,等感觉到身前有人走过,她试探着伸手摸索,一个圆圆的,柔软的东西落入手中。
有些凉,仔细摸,其上似乎还有像头发触感一般的毛发。
顺着这东西向上摸,她摸到一条细细的丝线。
这奇怪的圆东西被悬挂在什么上,崔渺一手拎着方才洛瞳递过来的衣裳,一手顺着丝线朝周围摸,越摸越紧张。
不管她顺着那个圆东西朝哪个方向摸,摸到的都是同样的东西。
手边活似挂了一串吊死鬼。
跑,跑!
她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颤颤巍巍松开手,崔渺抬腿朝前迈了一步,却猛然磕上桌角。
虽然不痛,但是失去视觉明显让她慌乱起来,伸手摸索中像往外出,但是屋内比前厅还要黑上几分,她像只无头苍蝇一般在屋内乱撞。
原本在洛瞳牵引下畅通无阻的路,不知怎的,变得幽微难行。
只听屋子最深处‘嚓’的一声。
崔渺瞪大眼睛朝那边看过去,幽幽暗处唯有一点亮光被人护在掌心,照出方寸明亮。点烛之人垂首如同敬拜一般双手合十,缓缓弯了弯腰,而后她摸索着找到烛台,将手中火折子递过去。
烛台上的新蜡被她一个一个依次点燃,逐渐照亮屋内陈设。
崔渺先回身看了一眼,映入眼帘的先是张垂着幔子的床榻,而后她眸光上抬,看清了方才的‘吊死鬼’究竟是什么东西。
五彩缤纷的香包,个个挂着细长的穗子,不知怎得都做成圆形那个,里面塞得鼓鼓囊囊,正是房中香气的源头。
再环顾屋内陈设,果然如洛瞳所言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矮桌、木凳和一些箱柜。
崔渺捏紧兜囊轻颤的手慢慢松开,偷偷朝洛瞳看了一眼,抿了抿唇。
“方才……一定吓到你了罢?”温柔嗓音适时响起,便见那侧,水色衣裳的女子手端烛台,施施然朝她走近,仿佛能看见一般。
崔渺垂眸看了一眼洛瞳脚下动作,思忖片刻又打消了这种猜测——与其说是对方能看见,不如说是,房中层层叠叠的杂物,恰到好处的留出一条两人宽的狭道来。
盲眼的姑娘只是依照记忆中的路线在朝她靠近。
一时间她有些羞愧难当。
素手在她眼前摸索找寻,崔渺适时也伸出手,手的主人微微一顿,随后缓缓转身,在她跟前站定,分明是被她怀疑了,洛瞳却垂眉歉意开口:“果然是吓到你了。”
温热柔软的手搭上崔渺发顶,轻轻摸了摸,叫人忍不住亲昵。
“我平日总是孤身一人在家,倘若屋内井井有条,畅通无阻,反倒寻不着路。你一定被吓坏了,我去给你倒些热茶来暖暖身子。”温言软语入耳,洛瞳微微一笑,折身出了屋内。
崔渺终于放下心来,也忘记自己方才究竟还感觉哪里不对劲了。
只是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才开始疑神疑鬼罢。
待崔渺换好衣裳,她伸手提了提裙裾,有些不大自在。尚未出房门,但听外面洛瞳忽地喊了一声:“谁?”
她忙不迭提起裙摆跑出来,门厅的门已经被重新打开,雨不知何时停了,新鲜的空气裹着花香一齐钻进来,崔渺顿觉自己肺腑都瞬间舒展开来。
正此时,院门外响起不轻不重的三声门响,外面的人笑吟吟开口,语调轻佻,像带着小勾子:“我来还姑娘落下的东西。”
久违的熟悉声音,叫崔渺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而后她回头看向抓住自己的那只手。
她轻轻晃了晃,对方便松了力道,只悄然皱了眉头,似在担忧,“是你认识的人?我同你一起过去罢。”
崔渺笑而捏捏洛瞳的手,没有拒绝这个要求的理由。
待二人于院门前站定,崔渺刚拉开院,便见身侧的姑娘不安地伸手摸索,她方探手过去,对方立刻不安地紧紧攥住她地手。
崔渺眨了眨眼,笑了一下,这才偏头看向院外之人。
院门外,模样绮丽的青年看清门后境况,难得脸上笑意淡了几分,他垂眸看着二人交握的手,似笑而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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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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