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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香雨 ...
午后,不知怎的晴日里竟下了一场雨。
尚且还留存在枝丫上的残叶,在风中哆嗦一阵,到底还是在秋雨的攻势中败下阵来。或灰或黄的叶落在街边,在小水涡里百无聊赖地打着旋。
道旁店内,伙计理罢货,长出一口气回身看去。
素衣少女蹲在珍宝阁门前,她头发有些湿,此刻双手抱膝,盯着门前如丝雨幕一言不发。或有雨丝飘进来,她坐得靠外打湿了裙边,便稍朝里挪了点。
这姑娘——伙计倒不记得叫什么名字,只依稀记得有日街上闹得轰动,他伸头朝外看了一眼,华奢花车之上端坐一人,正是这样垂首沉默。
仿若不可亵玩的仙人。
好像是……崔家的小观音。
“方才多谢你啊,崔姑娘。要不然放在外面展示的那批货就要被淋坏了,外面冷,姑娘往里坐坐?”
清癯身影似有了点反应,却只冲他摆摆手,仍盯着店外出神。伙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能看见路上反复溅起盛满脏污的水涡。
他看着她拒绝交流的背影,张了张嘴,默默退回柜台后面擦拭被水打湿的货物。
雨下的不大也不小。
崔渺盯着耳边沙沙声响,顿觉浑身舒展。
自那夜从稽卫司回来,已经过了两日。
回想起这两日,虽然她什么也没做,但却一点也不轻松。
西小院一日胜过一日的喧闹,不断有人搬着成箱的东西进进出出。箱子看着沉甸甸,却个个上了大锁,一个也打不开。
说是随上的嫁妆。
她实在是在院子里待不住,托词要小娥陪着出来散心,孰料在这关头又下了雨。
崔渺乐得清闲,托腮看着雨幕在眼前如同联结水珠的丝线,耳边似也有丁零作响的妙音。
像首阳山寺庙里,挂在廊下的铁马声。
但她听了一会儿后,忽然眯了眯眼,侧耳摒弃那些不存在的幻想。
“哒、哒哒——”
清脆的敲杖声在雨中似乎传得格外远,崔渺伸头朝外看了两眼,却没见到人。
犹疑中,她抬脚准备冒雨出店,店伙计提醒的声音似在身后响起,崔渺没有理会,顺着声音朝外走,隐约间似还有花香袭来。
半只脚踏入雨中,她晃晃脑袋试图清醒。
——孟月怎么会有这样浓烈的花香?
抱着满腹疑惑,她还是抬脚钻进雨中。沿着声音绕过两三家滴水的幌子,敲杖声越发清晰,崔渺极力躲开檐角探身朝右侧狭道。
她抬袖抹了一把糊在脸上的雨水,远远看见雨中浮着一把桐油伞。
伞面底下只露出一双手,细长的竹杖轻轻敲着她眼前的小片区域。狭小的巷子里不知怎的,堆了各种杂物,层层叠叠的,几乎要遮住伞下人的身影。
伞下人也许听见这边的动静,敲杖的手停了下来,桐油伞微微抬起,露出底下半张被白纱蒙住的脸。
“是——有什么人在那边吗?”
女子声音在雨中轻轻颤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因为目不能视而害怕。
这样的天气,她一个人在雨中?
崔渺因为浑身湿透打了个寒颤,微微歪了头。
寂静的小巷里只能听见雨水落在伞面上的‘啪嗒’声。
那侧的盲眼姑娘,重新敲起来手底下的竹杖,‘哒哒’声又急又密,像和着雨声像只被水打湿的燕,奋力扑腾翅膀。
迟疑了片刻,崔渺躲过水涡,小跑两步到了盲眼姑娘身前——在她跌上身后混着泥水的车辕之前,牢牢拽住了那只微凉的手。
纤细柔软的手在掌心蜷了蜷,强烈的不安几乎要溢出来。
“你……你是什么人?”
崔渺扶着姑娘站直身子,顺手夺去她手中竹杖,便听对方小小地‘啊’了一声。一手牵住那只纤细修长的手,另一只手在姑娘眼前晃了晃,她愣愣的没什么反应。
稍微皱了眉头,崔渺感觉到掌心的手虽缓慢,但不容置疑地往外抽,她看了眼对方,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孰料那手抽离后,手的主人并未仓皇逃跑,纤纤玉指慢吞吞朝崔渺这边摸索几下,冰凉的触感落到她的脸上来。
崔渺又哆嗦了一下,想抽身离开。
下一刻,头顶伞骨倾斜,一片不受雨水侵袭的区域轻盈落在她头顶。
“雨很大……你也迷路了吗?”温柔的香气随身前姑娘的动作,自她袖口蔓过来,很好闻叫人莫名的安心。崔渺抓着属于对方的竹杖,冲盲眼姑娘摇摇头。然而姑娘看不见,只轻柔摸了摸她的脸。
凉丝丝的,崔渺便跟着缩缩脖子。
柔软指腹顺着脸颊滑过,极有耐心地刮过下颌、唇瓣,在其上顿了顿后又摸过挺翘的鼻尖。
眼看带着薄甲的手指要滑上双目,崔渺无声抬手抓住试图再移动的手,稍用了些力气捏了捏。
就听对面人笑了,笑声碎在雨里,好像柔软的花瓣儿撩过耳尖,崔渺疑心若再多听两句,这案香便要将她吞没。
“原来是个小娘子。好姑娘,我瞧不见,你能告诉我这是哪儿吗?我好像迷路了。”
崔渺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月白轻衫的女子,思忖片刻牵着她的手晃了晃。盲眼姑娘迟疑了一下,便松了力道任由她牵引。
拉着对方指尖重新落回自己唇上,而后又引动姑娘的手轻摆两下。
那姑娘轻‘啊’了一声,而后似有些无措的抓了抓崔渺的手指,抿唇垂首道:“倒是真真巧,我目不能视,小娘子口不能言——世事难得两全却偏巧叫我遇上姑娘了呢。只是不知还能不能劳烦姑娘帮我找找人,送我归家,我就住在城南李家,有个弟弟,如今在城北当值。”
“我原是要……给他送伞的,只是回来路上不当心走错了道。”
城南李家?
倘若没有记错,那位李探花的家是在南边罢。
崔渺重新打量过眼前之人,盲眼姑娘亦不着急,静静站着任由她看。
她薄薄朱唇轻抿,柔和的轮廓此刻在崔渺眼中逐渐变得熟悉,果然是有些相像。
崔渺抓着手中竹杖摩挲两下,光洁的杖身没半分特色,垂眼又看见姑娘腰际悬着枚禁步,她抓着对方的手晃了晃,随后顺手将其摘下细细端详片刻。
盲眼姑娘虽然察觉到她的动作,却并未阻止,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抬眼看了看对方无甚表情的素洁面孔,她也不知从哪里升起一股奇怪的念头,伸手捏了捏姑娘的脸。
却见浅红唇瓣弯了弯,问道:“嗯?我的脸上……可有什么东西引得姑娘好奇?”
崔渺摇头,又想起她看不见,便一声不吭牵上她的手,晃了晃示意她跟上。将禁步压在珍宝阁伙计手上,崔渺便在对方怪异的目光中牵着盲眼姑娘重新钻入雨幕。
幸而那日跪祠堂时,崔鸳曾无意间提到她如何去往李宅寻那位李探花的,凭着记忆,找找试试应该不是难事。
大不了到时再寻人问问便是。
她匆匆牵着姑娘走在雨中,一辆篷车自她二人身边行过,激起一道水浪,险些溅湿崔渺裙摆。崔渺脚步稍移动,身侧的姑娘似有所感,跟着她几乎同时朝路边躲,牵着的手也紧了紧。
崔渺侧目去看她,对方也缓缓偏头朝着虚空微微一笑,“好姑娘,我们到路边走罢,莫叫人再溅湿了衣裙。”
捏捏她的手表示自己知晓了,二人小心翼翼往道旁挪。
那侧篷车之上,一柄折扇挑起车帘,露出张吊儿郎当的面庞来,他双目微眯:“那不是崔家的小观音?怎么叫人给拐跑了。”
车左侍从闻声看向车内主人。
但听那人呵呵一笑。
“去去,快去找喻兄——我可听闻再过三日这小娘子就要嫁人了,别煞费苦心给旁人做了嫁衣才好笑。”
篷车在珍宝阁门前停下,店内伙计慌忙迎出来,道:“郎君。”
他手捧一条禁步,虽则花纹制造粗糙纷乱,但细细瞧还是能看出边角刻着个李字的。
篷车内的人未下车,只看了眼店里一片亮亮水痕,不悦道:“不是说了雨天不开门?我的话记到猪脑子里去了?将这东西拿远点,谁的谁自己回来拿,珍宝阁没必要抢这种货色。”
他言罢,篷车继续缓缓朝前行进,只是车左跟着的仆从没了身影。
篷车之后,道旁珍宝阁咔哒一声落了锁。
抬眼分明是能见晴日的天,雨却下的叫人看不清前路。
崔渺本忧心着该如何提醒身侧之人避开水涡,却不想对方虽任由她牵着,脚步却轻快如雨中漫步,手中伞也不偏不倚正正好撑在二人中间。
虽然她再三表示自己衣衫已经湿透,但对方却执意要将伞分她一半。还说,“冷雨一直浇下来,小娘子会冷罢,我虽看不见却也不愿姑娘为了帮我而在雨中瑟缩。就当是我的不情之请,一定要为你撑伞,好吗?”
话说到这份上,崔渺再没话说,只是偶尔偏头看看这浅蓝衫姑娘,不知为何她分明迷了路,嘴角却一直翘着,似乎很享受这境遇。
“一路上都在看我……是不是不认得路?要么我还是寻旁人帮忙罢。”她尤其体贴,在崔渺第不知几次抬眼看她时,适时开口。
不知为何,崔渺看着那张被素纱蒙上的眼,无端看出几分为难。
方才对方在小巷中艰难寻路的模样与那日她被人挤到后面的无助模样一齐浮现在眼前。
崔渺摇摇头,暂且放下心里那点怀疑。
领她一路停到一道窄门前,二人停下脚步。待素衣姑娘摸索着打开院门,转身欲走,手却别从身后牵住。
手的主人没有用力,只是虚虚牵。怕她被自己绊倒,崔渺挺住脚步回望。
“雨还在下——若不嫌弃,还是先进来躲躲雨,等雨停了再走罢。”
崔渺视线越过盲眼姑娘的纤弱的肩,朝小院内撇了一眼,有些阴森。抬眼看过已越过院墙的华盖,依旧如同新绿。
说不出哪里不对,崔渺狐疑片刻,卸了力抬脚跨过门槛。
她一直好奇,为何崔家要将与探花郎苦心经营的婚约拱手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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