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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衾被 ...


  •   整个上京淹没在风雨中。

      正街西端,两乘篷车穿过雨幕,激起一路水痕。其至行道处分作两路,一辆回大理寺复命。

      另一辆依旧浸在暴雨中,车上风灯摇曳,发出莹莹微光;底下帷幔飘摇不定,徐徐露出内里二人身影,正默然相对。

      崔渺坐在车内垂首含胸,恨不得将自己缩作鹌鹑。

      对面传来翻动文书的窸窣声,传入耳中,她心中惶惑更甚,收紧眸光连看也不看他那边。

      方才她才杀了人,还未到稽卫司,这位便已急着定她的罪了。

      如此想来,心下愈发焦灼。蹲大牢绝对不成,若逼上绝路,也只好交出师父给的密函,坦白一切。

      可惜她还未用神医徒生的身份办出什么值得稽卫司保下的成效。

      吾命休矣,吾命休矣啊。

      她懊丧缩作一团,索性将头搁上膝头闭了眼,等会到了稽卫司还不知有没有坐下软垫可歇。

      在她对侧,喻子舒搁下手头卷宗。掀眸便见方才在外面还羞怯震惶的小娘子,这会儿似已哄好自己,竟自顾自在他面前抱膝睡去,一时失笑。

      他抬手拧去衣摆水痕,视线落到带水渍的官靴,停了一瞬才去看蜷作一团的崔渺。

      在祠堂时,他见她衣衫不整,下意识替她裹衣穿鞋,未在意男女大防。以是不单看过,他还捉了她的赤足带进自己怀中。

      又多看两眼她虽睡着却无端发白的两颊,想必是被他吓的。
      也不知她是怎么强忍着恐惧睡下的。

      一不留心,视线便不知在她身上停了多久。喻子舒呼吸一紧,当即错开眼,重新拿起卷宗审读。

      可,其上内容皆已记于脑中,此刻再看也只是徒费心神。

      他终于放下文书,仰身靠在车壁,闭上发涩的眸。扯松已有褶痕的前襟,又掀开窗上帷帘。

      冷风灌进来些许他才终于舒了口气,铜面扣在脸上,呼吸仍有些发闷。

      不该多想的,若方才在祠堂中她摘下这张面具,他便有理由以此除了她的,分明那时她神情涣散,难以自控。

      偏偏,偏偏她退缩了。

      不能再与书中人多攀缠了。

      今夜雨注定要一直下,扰得人心烦意乱。

      篷车终于在稽卫司门前停下,油伞撑开,车前人影微动,身着红官袍的高大身影掀帘而出,兀自迈进稽卫司。

      车内再没了动静。

      候在车前的探事卒有双圆眼,是乌先生的表侄,唤作乌禄。

      他目送上峰进门后,一双眼惊魂不定地重新看向篷车。

      上峰官袍上氤氲大片湿痕,看得人胆战心惊。车内还自始终中有血腥味传出。

      等会打开帷幔,里面不是又有一地血吧……天可怜见,那姑娘看着便可怜,终究也是短命鬼……!

      车帘在风雨中骤然飘动,显出底下指痕。

      不待他再想,身披墨氅的小娘子已完好无损地探头出来,她转眸朝稽卫司一瞥,又匆匆收回。

      观其呼吸平缓,面色如常,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此刻对方视线朝他看来,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时二人竟面面相觑,僵持不下。

      混着雨声,原本随上峰撑伞之人去而复返,对他低声吩咐一句,乌禄立即朝车前之人投去同情目光。

      “上峰在律事房等着,姑娘下来罢。”

      他犹豫间,将“审问”二字咽下,领人朝律事房。

      崔渺站在律事房门前时,已被淋成只落汤鸡,雨水顺着大氅滴下,脚底聚成一片水洼。

      冷风一吹,她无声打了个喷嚏。

      再抬眸,房门被乌禄轻叩两下,夹着雨声内里传出道倦嗓疲音。

      “让她进来。”

      门稍开出一人宽的窄缝,乌禄看崔渺一眼,示意她进去。

      崔渺站在门前惴惴不安看去,只见屋内燃着烛台,桌案后那人俯首,执笔正写,也不知是否已敲定好她的罪名。

      她攥紧手指,抬腿迈进屋内,门在身后应声阖上,震得她脚底一软。

      案后之人搁笔,诡异铜面抬起,无声打量她。

      崔渺攥住墨氅的手指骤紧,硬着头皮定住发软无力的双腿,垂首等待对方宣判。

      只听那人走出桌案,脚步却愈远,好像进了幕次。

      她偷眼抬头去看,律事房内已经无对方的身影,唯见后墙上挂的长刀闪着寒光。

      除此之外,房中唯有一桌案,其上堆些文书、竹简;一木架,搭着朱红湿衣。陈设精简,瞧着不比崔府花厅半分上心。

      “再乱看?可要我将你这双眼剜下来。”

      对方忽的出声,崔渺下意识转眸去看,又在对上视线后辨明他在说什么,立即重新垂下头去。

      这时她才发觉,腰间并未带她那布兜,更枉论上交密函保命。

      若说方才还有几分侥幸,这下她心中全是将要蹲大牢的恐惧。

      不能就这般坐以待毙,崔渺鼓足勇气想要解释,再抬头对方不知何时已站于他跟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无形的威压叫人喘不过气。

      喻子舒看着眼前浑身湿透的人。白璧般的脸儿,方才好不容易在车内暖回血色,冷雨一淋,又变得发白发青,格外可怜。

      本要警告的话卡在喉中,他动作一凝,而后自暴自弃般垂视。

      此刻她手无足措地转眼抬手似要解释,全然不顾自己还穿着湿衣。他一时看得气息不稳,抬臂解去她身上又湿又沉的大氅,在她讶然的眸光中,将手中布巾裹上。

      她整个人便被素白宽大的布巾裹得严实,只露一张满是疑色的小脸在外面,警惕地盯着他。

      “害怕了?吾并非真是吃人的猛兽。”喻子舒抬手召她跟着,不疾不徐道:“稽卫司都叫你闯进来三回,朝中亦有女官。瞧你颇有本事,可想入稽卫司做事?”

      语罢脚已停在幕次前,听了他的话脑中一团乱的崔渺险些撞上他,她小心谨慎抬眸去看,宽厚肩背挡在身前,叫这话也变得可靠。

      她悄无声息松口气。

      确如崔家二哥所言,稽卫司并非传言那般,至少不会滥杀无辜,亦不仅由行为定罪。

      否则此刻她应已蹲在牢房的茅草堆里,等着崔家来作保方有可能脱身。

      “你待何如?”

      身前之人并未回身,他乍然出声发问,不知怎么崔渺竟从中听出些期待。

      什么何如?以崔家表姑娘的身份进稽卫司,万万不能。

      她毫不犹豫想拒绝,对方却不看她,崔渺愣怔盯着他的背影,摸不清何意。
      却听对方又言:

      “不说话便是默许了。”

      崔渺在他身后瞪大了双眼。

      什么也顾不上了,她抓紧身上素巾,疾步绕至他身前,仰脸对上冰冷看不出底下人神情的铜面。

      他先是抬手欲抓住扬起的素巾,却又适时缩回垂首,像是耐心等着她动作。

      崔渺表情坚决,她不知拒绝对方意味着什么,但若在此刻同意,日后若再想以医者身份行动,便必定会彻底暴露。

      喻子舒凤眸微垂,看着眼前人连连摇头,轻笑一声,抬手按住她发顶阻止其再做出这令人烦心的动作。

      他手底力道不容反抗,源源不断的热意从那涌向她额间,崔渺一怔,只得直直看着他。

      “何必着急拒绝?稽卫司并非你想的那般深不可测。

      今夜你敢护住幼弱、设计蒙骗潜入家祠的贼人,又有一击之力处理对方,何须自困于墙围之间?

      还是,你要吾明说,你那崔家表亲居心不纯,寻你不过是为了将你嫁人以作交换谋求利益。”

      说着他似乎极力压抑怒气,缓口气才又道:“若你真想嫁人,届时若遇良人,稽卫司也不会拘着你不放。

      领俸禄,行善事。至于期间危困,自有吾在前挡着,定不会叫手下随意丧命,有何不好?”

      一番话说尽了,他放开手死死盯着对方,却只得到缓慢而坚定的摇头,再摇头。

      面具底下的脸染上愠色。

      他真想钻进她脑中看看,里面究竟藏了什么东西,为何这般倔强这般狂傲,对这天降的橄榄枝也视而不见。

      深呼一口气,他终是转身不再看她,沉声道:“罢了,与你这种人多说无益,你只当方才吾从未提过此事。”

      “今夜你便睡在幕次,明日雨停自己回崔家。”

      他甩下最后一句话,忍无可忍的抬手关了幕次通往律事房的门,将二人阻隔开,像是被气狠了。

      重新甩袍坐回案前,他仰面长出一口气,抬手险些想将面上这阻遏摘下摔碎了事。

      门后,崔渺静静看门被猛然关上,发出一声巨响。

      她的眸微垂,在门边停留一会,听他脚步渐远才收回贴近的耳,回身打量幕次。

      房中依旧是那种,简陋到不像足以威慑朝野的命官会待的地方,只有一张木床,其上挂了张青幔子。

      崔渺伸手掀开青幔,探身进去便发觉内里更是随意,唯有床叠得整齐的薄衾被。

      不知怎的她竟有些想笑。

      将发尾擦得半干,崔渺钻入床榻,并不打算碰衾被,毕竟是那人的东西,她还是别动为好。

      方才已是触怒对方,尚有一榻可栖已算他格外开恩。

      混着榻上清凉沁人的浅淡薄荷味,自跪入祠堂后便一直紧绷的神经稍有放松,她轻嗅这不知源头的香气,渐入梦乡。

      寂夜中,律事房门外忽响起小心翼翼的扣门声。

      喻子舒有些疲乏,但还是拿去卷宗一面看一面道:“进来。”

      待蹑手蹑脚的脚步终于停下,他才抬头,孰料案前之人吓得猛一哆嗦,眼神四处晃着怯声道:“大人,表、乌先生放心不下您的身体,派卑下来劝一劝,好歹才忙完一桩案,歇歇不打紧。”

      说完乌禄已经想赶紧跑了,上次在首阳他还只是跪着,不必直面,这次竟要在律事房被反复审视。

      只见自家上峰侧身朝幕次瞥了一眼,便重新拿起卷宗示意他出去。

      乌禄如得大赦,转头要走,但听上峰道:“慢着,走之前替我换上新烛,再嘱咐人泡些醒神的茶来。”

      说罢喻子舒看着眼前的人,怯懦惶惑,连……她的半分都不如。

      茶水送来已是半夜,喻子舒摘下面具饮罢,侧耳听幕次里没了动静,拔腿推门而入。

      拨开青幔,榻上人眉头舒展,睡的香甜,只是——

      他掀起凤眸瞥向那被好好堆在床尾的衾被,冷笑一声。

      这是决意要与他划清界限,连床被褥都赌气不用。

      长臂一舒,薄被在手底抖开,他顺着弯腰令其将榻上人的身形悉数遮盖完全。

      做罢这些,他才起身,浅笑打量一番,若无其事踱步出幕次。

      朦胧迷糊中,似有人进出,站在床边垂视她良久,终是长叹了口气。

      再醒来,崔渺方起身,想起那段模糊记忆,还以为昨夜做了噩梦。直到她视线下移,落到身上衾被上。

      这衾被,是何时跑到她身上的?

      总不能是……念头未起她立即将其掐灭,兴许是夜里凉她自己扯来盖上。

      她拧眉愁思片刻,翻身下床,此刻天还未亮,按着记忆中衾被的叠法将其复原,小心放回原处。

      蹑手蹑脚走至紧闭的幕次门前,心中想法越发坚定。稽卫司的亲从官怎么可能会半夜跑来替她盖被。

      会有这种想法只能归咎于昨夜祠堂中,那人的行径太过异常,叫她一时睡懵了胡思乱想起来。

      崔渺心下了然,缓慢将门推出一道缝隙,律事房的烛台火光随即蔓延过来,她动作顿住。

      他——一夜未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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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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