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刺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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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香一寸寸剥落，摔入香炉坠作齑粉。
幽香缭绕，整个祠堂皆如浸入香池花林，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崔渺盯着近在咫尺的外裙，裙摆上的花鸟绣纹活过来一般，摇曳、跃动。她颤着手费力去抓，却在伸出后扑了个空。
茫然看向空空的掌心，她伸手想要再抓一次。
一对乌黑官靴忽停在眼前，视线上移，来人绯色官袍外披件墨色锦氅，威风疏离。
不待她彻底仰面看清对方是谁，墨氅翩然落下，骨节分明的手于她颈间裹系。
喻子舒指尖不期蹭到对方脖颈，带着初秋的凉意，引起掌下皮肤一阵颤栗。
崔渺僵着不动，呼吸却一紧。
细微的喘气声在寂静中格外明显，像羽毛般掠过耳廓，他侧了下耳，隔面具与她两相对望。
轻羽般的睫毛微颤，它底下的眸中，好似泛起涟漪。此刻直勾勾盯着他，看得人手上动作一滞，继而引出一声轻笑。
喻子舒笑看此刻神情恍惚，好似泡沫般脆弱的小娘子，替她系好锦氅后又抚平褶痕才起身，朗声道：“进来仔细搜查。”
瞥一眼供台上已将燃尽的香，复提醒，“炉内有古怪，小心处理。”
等候多时的稽卫司众人同大理寺来人闻令，纷纷鱼贯而入。稽卫司随行的探事卒绕过尸首，有条不紊分作几组分别搜查牌位、供台、蒲团及各处门窗。
大理寺少卿立在门前，抬眸看一眼天，提醒：“怕是要下雨了。”
“这帮贼寇挑今日行动，看来并非泛泛之辈。”大理寺少卿一笑，其中意味不甚清楚，“想不到稽卫司也有失手的时候。”
才将崔渺抱至屏风后安置好的人，一边抽出她手中抱着的绣鞋，一边出声，头也未抬。
“疑案审查向来系大理寺之责，今日除却崔家，稽卫司于整个上京查出十数处相同异状。此番规模非半月不可成。呵，大理寺竟被蒙在鼓里，半点风声没有。”他弯身轻声朝眼前人道：“劳驾。”
待崔渺茫然看过来时，他掌根贴上她足颈朝自己怀中带，漫不经心将绣鞋套上她被冻的发红的足。
做罢，他掀眸重新打量眼前人。她身上披着他的大氅，脚底绣鞋也好好穿着。冻得发白的面色稍有缓和，只是神情依旧有些涣散。
她只静静坐于他身前，视线无知无觉般追着他动作挪动。
他垂首一笑，不忘回呛门外之人，“尔等效率当真惹人发笑。”
祠堂外，大理寺少卿闻声铁青了脸再没开口，兀自撑伞，任由急雨打在伞面也不进祠堂一步。
外面此刻狂风大作，喻子舒侧耳听了一会儿，终是搁下自己冒雨出去追查的念头。
一场疾风暴雨降下，想也再难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思及此，他正欲起身，一只纤长玉手探过来，追着他的脸，或者说面具上抬。指尖压上铜面，带动他面下肌肉几分痉挛。
喻子舒凤眸骤盯上对方，不待她动作，抬掌攥住她险些要抓下面具的手，轻笑了下。
他笑声委宛，骤响于祠堂，不显轻俏反倒有侵入骨子里的渗人寒意。
“好奇面具底下是人是鬼？”
崔渺脑中尚且混沌，方才眼前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都只有模模糊糊的感觉，只觉得对方来之前她整个人犹如浸入冷水般无助，他一出现，她身上所有的凉意都被驱逐。
手腕被钳制着，她动了动，温热的手只是阻拦，却并未用力。
她仰面去看他，对方高挑身躯半弯，垂首看她。遮人视线的丑陋面具就在手边，仿佛只要她想，立刻就能看清底下的庐山真面目。
“既然好奇——不妨试上一试？”
近乎蛊惑的笑语落入耳中，她本能缩颈躲开令人发痒的源头。
却，又忍不住抬头端详对方。
铜面在冷雨暗光映照下，泛出偏离本色的白，其上圆鼓凸起的一双眼珠直勾勾盯着她，令她生出些不适感。
指尖微蜷，崔渺看着那张面具，终于还是缓缓抽回手腕，垂首不再看他。
细腕抽离，喻子舒看一眼空了的掌心，收回袖中舒然起身。
他掀眸扫过祠堂，最终落在地上死状异于别家的尸首，侧目在崔渺身上停片刻，她仍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他扶额缓了口气。
尸体死于后侧颈伤口过深，仵作在他跟前述罢死因——胫骨震裂、喉管被横穿窒息而亡。
虽死法不同，但地上尸体身上纹有的繁复花纹，他再熟悉不过。
今夜的其他被捕获蒙面者，则均死于服毒。好在午后崔渺离开后，稽卫司便已警惕，派人散布各处盯紧，除一户酒家老板中招，险些掐死了自家孩儿，并未引发太大骚动。
仵作说罢退至于门外大理寺少卿身侧。
祠堂内一众下属搜查也已终了。
喻子舒深深看过尸体，袖底掌心攥拳，他冷然回首，视线穿过雨幕看向更辽远的地方。
良久他沉声才下令，命众人回稽卫司。
待祠堂中只剩下他与崔渺二人，他抬眸看去，对方此刻双眸直盯祠堂高台上一牌位，呼吸有异。
他视线一凝，拧眉快步上前，便见她双目失焦，唇瓣蠕动反复念叨什么，却最终悉数闷在口中发不出。
长臂一舒，剐过她腿弯腰窝将人抱起，喻子舒迈出祠堂，一把伞及时撑过头顶遮去风雨。
他将手底下的大氅复拢过，抬腿向外。
崔府上下寂静无声，唯有雨声沥沥。
喻子舒在府门前吩咐过一人，对方立马奔来内院在紧闭房门前道：“崔四姑娘与此案牵涉良多，待稽卫司查明，上峰道自会亲自将人完好送回。”
待稽卫司与大理寺众人皆去，王氏才扯着巾帕掀开窗。
此刻她已近乎冷静下来，冷言嘲：“崔二郎，这便是你找回来的好侄儿。自她来崔家，便日日鸡犬不宁。若不将她尽快嫁出去，你便等着收我的尸罢！”
天外骤然闪过一道破空光亮，闪电劈开阴雨，映得王氏娟柔的脸一片惨白。
崔二爷皱眉掠过眼前人的模样，一时如同见了鬼般甩手离去，只留下句：“我去看看阿鸳如何了。”
他行在院中，恍惚如在王氏身上见了前妻的影，又想到大郎自他母亲死后一直赌气未归，长吸一口气才觉头疼的厉害。
四娘的婚事确实还是早敲定为好，届时也好借她夫君之便，给大郎也谋个合心良妻。
这般他父子二人想必关系也能缓和罢。
崔府各种盘算，崔渺无从而知。
此刻外面风雨灌入心口，她连续喘了好几口气，才终于顺着冷意彻底清醒过来。
一想到祠堂中的奇怪熏香，她不由紧了指尖，揪着手底布料面色不虞。
竟然大意将供香当做普通香，轻易中了对方的招，饶是她随师父分辨毒香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底部，也未能第一时间发觉香的不对劲。
布置这些的人，恐怕精于用毒。
想到这她眸光微闪，心口仿佛在狂跳。
如果能……如果能在上京借稽卫司的东风，抓住其人，病册至少能填满半册不止。
她大喜过望，猛然抬眸便对上冰冷铜面，顿时一愣。
“缓过来了？”似笑非笑的声音从其下传来。
崔渺瞠目盯着他，而后视线从铜面挪开，移至他前襟——那里被她牢牢抓着，已皱作一团。
她慌忙松开，双臂缩回身前不动了。
饶有兴致的视线透过面具投下，崔渺别开脸，即便极力压制，还是不免回想起方才在祠堂中的荒诞行径。
她差点将稽卫司首领的面具给亲手摘下来！还是在对方的极力诱惑中……诱惑？
思及此，她不由得在对方怀中觳觫。
……怀中？
崔渺无措盯视雨幕的视线凝固，今夜一连串的怪事齐齐涌上来，她只恨不得幻香能有令人失忆的效果，也好过她还要面对这般尴尬境况。
究竟这位神秘莫测、惯用雷霆手段的亲从官疯了，还是她发懵时出现了幻觉，不然对方为何如斯好脾气对她？
但，此刻她还在对方怀中……
抱着人的喻子舒垂首看着她，往日几乎连发怒都不曾有甚变化的素面，此刻先是瞳孔骤缩，又在看清他后如惊雀般缩起，就连脸颊也不期浮起红意。
他于面具下无声笑了。
“躲什么？还是说……方才要摘吾面具的不是你、紧抓着吾不放的不是你——缩进别人怀中取暖的，亦不是你？”
他没留给她再作反应的机会，抬履跨过风雨，登上篷车。
崔渺直到安稳坐到软榻时，袖底指尖仍蜷着。
两人身形钻入车内，随行于外面的人才松口气。也替崔四姑娘捏了把汗。
以往能让上峰这般耐心戏弄的，大多都是些将死之人，瓮中之鳖。
何况方才在崔家祠堂，对方竟敢去碰上峰的面具。她根本不知，上一个胆敢生出这种念头的人，便在上峰的嘲笑声中被顷刻夺去性命。
这世上，唯有死人才能一睹稽卫司亲从官的真容。
以是他们同情的看向篷车。
上峰虽言明会亲自将人完好送回崔家。
可，完好的尸首，亦是完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