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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晦明司旧事 百年沉冤诉 ...


  •   风雨在凌晨时分彻底停歇。关师傅的铺子里,檀香换了第三炷,袅袅青烟笔直,驱散了最后一丝阴秽气息。防御符纸早已撤去,门窗紧闭,室内只剩下老式挂钟指针走动的嘀嗒声,和偶尔茶水注入杯中的轻响。

      褚闻星坐在竹椅上,双手捧着关师傅新沏的、已经微凉的茶。他没有喝,只是汲取着那一点杯壁传来的温热。方才的“引煞”袭击来得快去得也快,但那种被无数恶意眼睛死死锁定的冰冷触感,仿佛还粘在皮肤上,挥之不去。左手腕的契约印记恢复了平稳的微温,但方才那几欲焚身的灼痛,和随之而来的晏临渊的归来与宣示,已在他心底烙下更深的印记。

      晏临渊的身影比之前凝实了许多,不再是朦胧的月白光晕,而能清晰看到长衫布料的纹理,甚至他垂眸时,眼睫在苍白脸颊上投下的淡淡阴影。他依旧悬浮在靠墙的位置,与褚闻星和关师傅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略带疏离的距离。指尖,那枚厌胜钱缓慢地、无声地翻转着,像一种思考时的无意识动作。

      关师傅默默收拾了先前用来应急的杂乱物件,又去外间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无异常,才坐回桌边。他没有看晏临渊,只是对着褚闻星,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沙哑:“阿星,有些事,你该知道了。不,是你们,该知道了。”他顿了顿,抬眼,目光终于转向晏临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复杂,最后化为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晏……先生。您当年的事,恐怕才是这所有纠葛真正的起点。您若愿意,请讲。若您觉得不便,我这点道听途说的东西,恐怕不足以拼出全貌。”

      晏临渊捻动铜钱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深黑的眼眸抬起,没有看关师傅,而是望向了窗外深沉的、雨后泛着湿光的黑夜。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直接在意识中响起的清冷,但平板的语调下,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缓慢融化、浮现。

      “晦明司……”他念出这三个字,带着一种久远到近乎陌生的语气,“成立于前清雍正年间,名义上隶属钦天监,实则独立运作,直通内廷。所司之职,非观测天象,乃处理天下‘非常’之事——非关民生,非涉政争,专指那些寻常律法、兵戈难以解决,涉及阴阳紊乱、异物作祟、邪法害人之案。”

      他的叙述很平静,像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

      “司中之人,来源复杂。有钦天监退下的老吏,有民间隐世的法脉传人,有犯案后被招安的奇人异士,亦有如吾这般,因缘际会,身负异能而被吸纳者。入司者,皆需立下血誓,断绝俗缘,终生隐于暗处,为朝廷扫清这些见不得光的‘尘垢’。所得不过微薄俸禄,与一个‘天下靖平’的虚妄念想。”

      “吾入司时,年方弱冠。”晏临渊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向虚空某处,仿佛穿透了时光,“因天生可辨阴阳之气,略通术法,被时任司正看中。司中生涯,无外乎追踪、探查、诛灭,或……封印。见的,多是人心之恶,借鬼神之名行之。久而久之,便也惯了,只当是份特殊的差事。”

      他的语气一直很淡,直到此刻,才微微一沉。

      “变故,起于宣统二年,秋。”

      “司中接到线报,直隶、山西、河南多地,接连有村庄发生诡谲疫病,患者非寻常病症,而呈血气枯败、神智癫狂之状,且病发地常有古墓被盗、风水异常之报。地方官府束手,只作瘟疫或匪患处理。司正觉察有异,命吾带队,暗中详查。”

      晏临渊的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捻动那枚铜钱,速度很慢。

      “历时半载,线索零零碎碎,最终指向一个名为‘升玄会’的秘密教门。此会宣扬末世‘血祭升玄’之说,行踪诡秘,所图非小。更令司正警觉的是,追查中发现,其部分行事手法、所用邪符,竟与司中封存的数起前朝未解悬案,有隐约相似之处。似乎有一条暗线,已延续百年。”

      “就在吾等逐渐接近其核心时,司中安插的暗桩传回一条绝密消息。”晏临渊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冰,“升玄会首领,并非寻常妖人,其手中握有一份前朝皇家秘藏、涉及地脉龙气的禁忌图谱。他们正策划一场空前献祭,欲借百年难遇的星象异变之机,于特定地点,以数万生魂血气为引,行‘偷天换日’之举,试图强行扭转一方乃至数省之气运,纳为己用,或造就某种……非人之物。”

      褚闻星听得屏住呼吸。关师傅也面色凝重。

      “此等逆天之举,若成,必将引发地脉震荡,灾祸连绵。司正当机立断,调动司中精锐,兵分数路,一面继续追查升玄会巢穴与图谱下落,一面紧急测算其可能选定的献祭地点。吾所率一队,负责的,便是最有可能的三处‘地眼’之一。”

      晏临渊停了下来。铺子里寂静无声,只有挂钟的嘀嗒,敲在人心上。他虚浮的身影似乎更凝实了些,却也透出一股沉重的寒意。

      “那处地眼,便在本地,栖云山支脉的一处潜龙穴,后来被称为‘栖云公馆’的地方。彼时那里尚是一片荒丘。吾与副手钟无咎,率七名好手,暗中布控,潜伏月余,终于等到升玄会暗中布置阵法、运输‘祭品’的踪迹。”

      “钟无咎……”褚闻星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晏临渊之前提过,他是背叛者。

      “是。”晏临渊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捻着铜钱的指尖,因用力而显得有些透明,“他是吾同僚,亦是……友人。相交近十载,背腹相托。吾从未疑他。”

      “变故发生在收网前夜。阵法核心已大致摸清,只待信号,便可内外合击,摧毁阵眼,擒拿首脑。那一夜,吾与钟无咎于临时藏身的山洞中做最后部署。他递给吾一囊酒,说是驱寒,预祝明日功成。”

      晏临渊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冰冷到极点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吾饮了。”

      “醒来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周身大穴被银针封死,针上淬有专门克制吾等修行之人的剧毒。洞中只剩吾一人。钟无咎,与所有关于阵法核心位置、人员布防的机密卷宗,一同消失。”

      “很快,洞外传来厮杀声,爆炸声,还有……同袍濒死的惨呼。是升玄会的人,他们得到了准确情报,反将我们埋伏。吾挣扎欲起,却引动体内毒性,呕出血来,那血……是黑的。”

      他的描述极其简洁,没有渲染,但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被至信背叛的冰冷,却透过平静的语气,沉沉地压了下来。褚闻星感到胸口发闷,仿佛能感受到百年前那个山洞里,毒发吐血、听着外面同袍惨死却动弹不得的青年的愤怒与悲凉。

      “后来呢?”关师傅忍不住问,声音干涩。

      “后来……”晏临渊闭了闭眼,“阵法如期启动。地动山摇,阴气冲霄。吾以秘法强冲被封穴道,拼着经脉尽碎、根基大损,挣脱束缚,冲出山洞。所见……已是修罗场。留守的同袍几近死绝,升玄会邪徒正在做最后的血祭准备。地眼处,阴煞之气如沸。”

      “吾知已无法阻止大阵完全启动,便抱着同归于尽之念,冲入阵眼核心。那里,钟无咎正与升玄会首领在一起,似乎在完成某种交接。”晏临渊的眼中,终于闪过一抹深沉的、百年未化的戾气,“吾引爆了随身携带的、司中特制的‘破煞雷’,以及……吾大半魂魄本源。”

      “轰然巨响后,阵法核心被狂暴的能量冲击,发生不可测的偏转与反噬。升玄会首领当场毙命,钟无咎重伤遁走,生死不知。而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魂体被爆炸和反噬的邪阵之力撕扯,本该烟消云散。但或许是因为那处地眼特殊,或许是因为阵法偏转后的残留力量,吾的残魂并未立刻消散,而是被拘束、镇压于那处地眼中心,与暴走的地脉阴煞、破碎的阵法残骸,还有无数死难者的怨气,死死地纠缠在了一起。”

      “他们用了特殊的阴沉木为棺,刻上禁锢与转化的邪符,将吾之残魂封入,作为稳定那失控邪阵、并缓慢‘消化’吾魂力、转化为某种阴邪能量的‘镇物’与‘薪柴’。这一封,便是百年。”

      故事讲完了。铺子里久久无声。

      雨后的湿气从门缝窗隙渗入,带着凉意。褚闻星手中的茶,已彻底冷了。他想象着那个画面:青年晏临渊,在背叛与绝望中引爆自己,魂飞魄散之际却被邪法强行拘束,在黑暗、痛苦与孤寂中,煎熬了整整一个世纪。那种感觉,仅仅是想象,就让他不寒而栗。

      “所以,”褚闻星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并非厉鬼,也不是被随意镇压的凶煞。你是……殉道者?还是,未完成的祭品?”

      晏临渊沉默了一下。“皆不是。只是一枚失败的棋子,一件废弃的‘材料’,一口被遗忘的……活棺。”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但那平淡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寂寥。

      “那钟无咎,后来怎么样了?他为什么要背叛?”关师傅问。

      “不知。”晏临渊摇头,“或许死于当年重伤,或许另有机缘。至于缘由……”他嘴角那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无非权势、力量、长生,或别的什么妄念。人心之变,有时只需一个诱因。吾用了百年去想,依旧未完全想通。或许,也不必再想。”

      褚闻星看着他。此刻的晏临渊,卸下了那层冰冷的、属于强大魂体的外壳,流露出深藏的疲惫与沧桑。百年的囚禁与背叛,足以磨灭任何炽热的情感,只余下冰封的恨与深入骨髓的孤寂。

      他忽然想起,晏临渊在讲述自己引爆魂魄时,用的是“同归于尽之念”。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活”下来,以这种不生不死的方式。这百年的煎熬,是他意料之外的、更残酷的刑罚。

      “那个‘偷天换日’的阵法,”褚闻星深吸一口气,将话题拉回现实,“它被破坏了,但没有完全消失,对吗?它的残余,还在地下,还和你,和后来我外婆的封印,纠缠在一起。”

      “是。”晏临渊肯定道,“阵法核心偏转反噬,未能完成,但框架与部分功能仍在,并因与地脉、怨气及吾之魂力纠缠,产生了某种异变。它成了一口‘锅’,缓慢地‘熬煮’着一切。你外婆的封印,相当于在这口‘锅’的边缘,开了一个小孔,将你的命格气息引了进来。而这次的‘血契’……”他看向褚闻星的手腕,“则是有人精准地找到了这个小孔,投入了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激活了这口‘锅’,并明确了‘食材’——你与我。”

      “是钟无咎的后人?还是升玄会的残余?”关师傅问。

      “都有可能。或者,是新的、得知了当年秘密的贪婪之徒。”晏临渊道,“手法上看,比百年前更隐蔽,更精巧。‘养魂木’、‘血咒’,这些看似低级的术法,若运用得当,亦可作为庞大仪式的铺垫与触角。他们在收集情绪,测试反应,调整频率……就像在调试一台尘封百年的机器。”

      “为了最终完成百年前未完成的‘偷天换日’?”褚闻星问。

      晏临渊与关师傅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恐怕,不止。”晏临渊缓缓道,“百年前,他们想窃取的是一方气运。百年后,地脉变迁,人心思变,他们所欲,或许更可怕。你的‘燃犀’血脉,是绝佳的‘灵性导体’与‘定位信标’。吾之魂力,虽被消磨百年,但本质特殊,是高品质的‘能量源’。二者结合,所能开启或指向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铺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挂钟的嘀嗒声变得格外刺耳。

      褚闻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枚契约印记。它不再只是一个冰冷的标记,而成了连通过去与现在、串联阴谋与牺牲的血色纽扣。外婆的保护,晏临渊的牺牲,自己的血脉,还有妹妹的安危……所有的一切,都被这枚小小的印记捆在了一起,扔进了一口沸腾了百年的、黑暗的锅中。

      恐惧依旧在,但奇异地,另一种情绪更加强烈地涌了上来——愤怒。对幕后黑手操弄命运的愤怒,对外婆和晏临渊所遭受一切的愤怒,对自己和妹妹被卷入其中的愤怒。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游移,直直地看向晏临渊。晏临渊也正看着他,那双百年冰封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你之前说,囚徒亦可是同伴。”褚闻星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现在,我大概明白,‘同伴’意味着什么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意味着,我们不仅要一起掀了棋盘,还要把下棋的人揪出来,把他想要的棋子,一颗一颗,全部砸碎。”

      晏临渊凝视着他。青年眼中那簇被绝境和愤怒点燃的火光,微弱,却异常坚韧,仿佛能穿透百年的黑暗与冰霜。

      片刻,晏临渊极轻地点了下头。

      “好。”

      没有多余的誓言,没有激昂的宣言。只有一个“好”字,落在寂静的铺子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关师傅看着这一人一魂,缓缓舒出一口长气,眼中忧虑未散,却也多了一丝复杂的慰藉。他起身,默默走到外间,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留给了这对跨越百年、因一场残酷阴谋而被迫绑定,却又在绝境中生出奇异羁绊的……

      同伴。

      窗外的天色,已透出黎明前最深的黛青。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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