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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燃犀之血 血脉真相, ...


  •   晏临渊的沉寂持续了两天。

      在这四十八小时里,褚闻星手腕上的契约印记不再维持那种恒定的微温,而是像一块坏掉的烙铁,时而冰冷沉寂,时而又毫无征兆地滚烫起来,烫得他皮肤发红,心神不宁。犀角簪一直冰凉,无论他低声呼唤还是集中意念,都再无回应。那个清冷的声音,那片月白的虚影,仿佛随着柳宅地下的血咒一同被封印了,只留下这枚时冷时热的印记,作为绑定存在的唯一证明。

      这种不确定感比明确的威胁更折磨人。褚闻星照常上课、去医院看妹妹、整理手头关于“明济会”和“土木镇法”的零碎资料,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左手腕,或者抬手去摸发间的簪子。他开始频繁地做混乱的梦,梦里不再只是栖云公馆的黑暗,还掺杂了鸳鸯镜中朦胧的泪水、柳宅血咒木盒里那缕头发扭曲的模样,以及陆知行在书店昏黄灯光下温和却难以看透的笑容。

      第三天傍晚,在又一次被印记突如其来的灼热惊醒后,褚闻星坐起身,汗水浸湿了额发。窗外雷声隐隐,酝酿着一场夏夜暴雨。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和孤立无援。不能再等了。

      他想起关师傅,那个经营香烛纸扎铺、外婆的旧识。上次他手腕刚出现契约印记时,曾去找过关师傅,对方当时神色大变,欲言又止。现在,或许到了必须问个清楚的时候。

      冒着开始滴落的雨点,褚闻星冲到了那条位于老城区深处、狭窄潮湿的小巷。关师傅的铺子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潮湿的青石板上投下一小片暖色。门楣上挂着的铜铃在他推门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混合着铺子里浓郁的檀香、纸钱和某种陈年草药的气味。

      关师傅正戴着老花镜,就着台灯粘一个纸扎的童女,手指灵巧。听到铃声,他抬起头,看到浑身微湿、脸色苍白的褚闻星,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活计。

      “来了。”不是疑问,是陈述。他起身,挪开柜台后的挡板,“进来说话。”

      里间比外面更狭小,堆满各种杂物和未完成的纸扎,但收拾得还算整齐。一张旧方桌,两把竹椅。关师傅给褚闻星倒了杯热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下意识摩挲着的左手腕上——那里,褚闻星没有遮掩,契约印记在昏暗灯光下清晰可见,暗红凸起,甚至能看到细微的、仿佛在缓慢流转的纹路。

      “它……最近不太对劲。”褚闻星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很烫,有时候又很冰。跟我……绑在一起的那位,没有回应了。”他没有提晏临渊的名字和具体身份。

      关师傅盯着那印记看了许久,又抬眼仔细看了看褚闻星的面色,特别是他的眼睛。然后,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岁月的疲惫和某种尘埃落定的无奈。

      “阿星,”他用了更亲近的称呼,声音低沉,“你外婆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有些事,没来得及,或者说,不敢完全告诉你。现在……怕是瞒不住了。”

      褚闻星的心提了起来,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你知道你家祖上是做什么的吗?”关师傅问。

      褚闻星摇头。他父母早逝,外婆很少提过去。

      “你们褚家,祖上有一支,不是普通的百姓。在更早的朝代,是钦天监下属,专司观测星象异变、记录各地‘非常’之事的笔吏。后来朝代更迭,这一支流落民间,但传承没断,只是转了方向,成了专门处理‘阴邪怪异’之事的行当,在暗地里有个称呼,叫‘燃犀者’。”关师傅缓缓说道,目光悠远,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听来的故事。

      “燃犀者?”褚闻星想起外婆留下的簪子,和自己时灵时不灵的“阴瞳”。

      “对。传说燃犀角可照见幽冥。你们这一脉的人,天生灵觉就比常人强,能模糊感知阴阳交界之事,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甚至通过特定的方法和血脉牵引,能与某些存在沟通。但这能力是福也是祸,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也容易被一些心术不正的人盯上。”

      关师傅喝了口茶,继续道:“到了你外婆这一代,已经是最后一点微末传承了。她嫁了普通人,本想彻底断了这行当,让你妈也过正常日子。可是……你出生的时候,出了岔子。”

      褚闻星屏住呼吸。

      “你出生那天,天象有异,你外婆就说不好。你妈生你时难产,好不容易生下你,自己却没撑过去。你爸受了打击,没多久也病故了。而你,”关师傅的目光再次落到他手腕的印记上,又抬手指了指他的眼睛,“天生‘阴瞳’就比祖上记载的任何一位先人都要明显。这不是简单的灵觉强,是……你的命格,你的血脉,在某种程度上,成了‘门’。”

      “门?”

      “一扇连通阴阳,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门’。对某些存在,或者某些追求邪道的人而言,你是绝佳的‘钥匙’,或者‘祭品’。”关师傅的声音压得更低,“你外婆为了保住你,耗尽了心力。她用祖传的秘法,结合一件偶然得到的、据说有镇压之能的古物气息,强行在你身上施加了封印,不仅暂时压制了你的‘阴瞳’,更将你的命格与你所在城市地脉中的一处‘大凶绝地’强行勾连在了一起。”

      褚闻星脑中“嗡”的一声。大凶绝地……栖云公馆?

      “她想的是,‘凶地’自有其凶煞之气镇守,寻常邪祟不敢轻易靠近,而你那特殊的命格与凶地相连,也能借凶地之气掩盖,让那些在暗处寻找‘钥匙’的人难以准确定位到你。这是一种极其危险、饮鸩止渴的法子,相当于把你的命,和那处绝地里最凶戾的东西,绑在了一起,一损俱损。但至少,能为你争得二十年平安长大。”

      “那处绝地……是栖云公馆?”褚闻星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关师傅沉重地点头:“是。你外婆当年选定那里,也是无奈之举。那地方在民国时出过大事,死过很多人,阴气怨气极重,天然就是屏障。但她没想到,或者她隐约预感到了却无法改变的是——那处绝地里,不止有天然的凶煞之气,还被人为地……‘镇’了东西进去。”

      “晏临渊。”褚闻星脱口而出。

      关师傅猛地抬眼,眼中精光一闪:“你知道这个名字?你见过他了?”

      褚闻星点头,将栖云公馆地下室的经历,简略说了一遍,隐去了契约的具体内容和晏临渊的来历细节,只说棺中是一个强大的魂体,他们因为自己的血和某种古老契约绑在了一起。

      关师傅听完,久久沉默,脸色变幻不定,最后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果然……果然如此。你外婆当年感应到绝地深处有极强的、被禁锢的魂灵波动,非寻常厉鬼,但具体情况她也探不清。她留下的手札里提到,那禁锢似乎与某个早已消亡的隐秘机构有关,叫……”

      “晦明司。”褚闻星接道。

      关师傅再次震惊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他看着长大的青年:“你连这个都知道了……看来,那位‘晏先生’,告诉了你不少。是丁,你们既已‘同命’,有些事,他告诉你,也属应当。”

      “关伯,”褚闻星向前倾身,语气急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外婆的封印,晏临渊的被镇压,还有那个在背后算计我们的‘明济会’或者别的什么人,是不是都连在一起?”

      “恐怕是的。”关师傅神情凝重,“你外婆的封印,是以你的血亲和地脉为引。而那位晏先生被镇压在绝地核心,是人为的邪阵。你的封印恰好勾连了地脉,也就间接触碰了镇压他的邪阵。这么多年,你的命格气息、他的魂力波动,还有那邪阵的力量,在地脉深处恐怕早已产生了一种极复杂的纠缠。而你这次的‘血契’,就像一根导火索,或者一把精准的钥匙,不仅唤醒了晏先生,也彻底激活了这纠缠百年的因果线!”

      他顿了顿,看着褚闻星苍白的脸,语气带着不忍,却不得不说:“阿星,你被卷入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灵异事件,也不是偶然。这是一场从你出生,甚至从你祖上血脉,从百年前那位晏先生遭劫时,就可能已经开始编织的局。你是这个局里最关键的一环。现在,幕布已经拉开,你……没有退路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窗外猛然炸响一声惊雷,暴雨倾盆而下,哗啦啦地砸在瓦片上。与此同时,褚闻星左手腕的契约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那热度瞬间席卷他全身,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仿佛听到铁链崩断、无数哀嚎呼啸的幻听!

      “呃!”他闷哼一声,捂住手腕,额角青筋跳动。

      “阿星!”关师傅霍然站起。

      就在这时,一直被褚闻星握在手中、原本冰凉沉寂的犀角簪,骤然迸发出一片柔和的、月白色的光晕!光晕荡开,瞬间驱散了褚闻星体内的灼热和混乱的幻听。一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凝实的月白身影,自光晕中一步踏出,挡在了褚闻星身前。

      晏临渊回来了。但他的状态明显不同。长发无风自动,虚幻的身影边缘萦绕着一层锐利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清冷光晕,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不再是纯粹的漠然,而是翻滚着冰冷的怒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看也没看关师傅,目光紧紧锁住褚闻星,或者说,锁住他手腕上那剧烈闪烁的契约印记。

      “地脉暴动,有人在强行牵引‘钥匙’!”晏临渊的声音带着金石般的冷冽,直接在褚闻星和关师傅意识中炸响,“他们找到你了,不,是他们一直在等你‘成熟’!”

      话音未落,铺子外,风雨交加的漆黑小巷里,骤然亮起几点幽绿色的、飘忽不定的鬼火。紧接着,一种粘稠的、充满恶意的窥视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锁定了这间小小的铺子。

      关师傅脸色剧变,迅速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黄符,咬破指尖将血抹在上面,猛地拍在门窗之上。“砰!”一声低沉的闷响,仿佛有无形的屏障撑开。但那幽绿鬼火和窥视感并未退去,反而在加剧。

      “是‘引煞’!用阴魂恶煞定位,强破封禁!”关师傅急道,“他们想把你拖进地脉暴动的节点!”

      褚闻星挣扎着站起,左眼刺痛无比,灰翳的视野中,能看到铺子外的黑暗里,有无数扭曲的、非人的影子在蠕动,试图冲击那层脆弱的符纸屏障。契约印记滚烫,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晏临渊……”他看向挡在身前的虚幻身影。

      晏临渊回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快,却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有冰冷杀意,有被算计的愠怒,有一丝了然,还有……一抹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身后这个被迫绑定的青年此刻处境的确认。

      “闭眼,静心,护住灵台。”晏临渊的声音斩钉截铁,“不过区区阴煞傀儡,也敢来犯。”

      他抬起右手,那枚一直悬于他身侧的厌胜钱骤然光芒大放,分化出数十道虚影,排列成一个玄奥的阵势。他虚虚一指,清喝一声:“破!”

      刹那间,月白光芒如同利剑,穿透符纸屏障,刺入外面的黑暗。凄厉的尖啸声骤然响起,又戛然而止。那幽绿的鬼火接连熄灭,粘稠的窥视感如潮水般退去。

      外面的风雨似乎也小了些。

      铺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关师傅扶着桌子,脸色苍白,显然刚才的防御和晏临渊那一击的余波,都让他消耗不小。

      晏临渊的身影微微晃了一下,比刚才淡薄了些许,但他站得很稳。他没有收回厌胜钱,而是转身,正面看向褚闻星,目光沉静如寒潭。

      “你都知道了。”他用的是陈述句,目光扫过关师傅,又落回褚闻星脸上。

      褚闻星点了点头,喉咙发紧:“我的血脉,外婆的封印,你的镇压……还有,我们被盯上了。”

      “是。”晏临渊承认得干脆,“你的‘燃犀’血脉,是罕见的灵媒之体,可作高级术法的媒介与引子。而吾之魂力,被镇压百年,与地脉邪阵纠缠,对某些企图‘偷天换日’之人而言,是绝佳的‘薪柴’与‘坐标’。你外婆当年兵行险着,将你与吾之镇压地相连,本想借凶地庇佑,却也意外将你我因果更深地绑在了一起。今日这‘血契’,不过是那幕后之人,等待了二十年甚至更久,终于等到时机成熟,顺水推舟,彻底完成了这‘钥匙’与‘锁’的拼接。”

      他顿了顿,看着褚闻星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惶、愤怒,以及那强撑着的、不肯倒下的坚韧,语气里那惯常的冰冷,似乎掺入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东西。

      “起初,吾视你为破局之关键,亦是不得不背负的麻烦。但如今……”

      他向前飘近一步,虚幻的手抬起,似乎想碰触褚闻星手腕上那仍在微微发烫的契约印记,却又在咫尺停住,只是隔着虚空,静静“看”着。

      “你是我魂契相连之人,是这场百年阴谋中,与我同陷囹圄的……囚徒。”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褚闻星耳中,如同惊雷。

      “但囚徒,亦可是同伴。此局,已无退路。你我之间,是共生,亦是共死。”

      晏临渊的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清晰地望进褚闻星的眼底,那里不再只有深不见底的黑,还映出了褚闻星苍白却倔强的脸。

      “你,可愿与吾,同破此局?”

      铺子外,风雨渐歇。铺子内,檀香袅袅,纸扎无声。关师傅默默退到一旁,看着这一人一魂。

      褚闻星胸口剧烈起伏,无数情绪翻涌——恐惧、愤怒、荒谬、不甘,还有对病床上妹妹的牵挂,对外婆牺牲的痛楚,对自身命运被摆布的愤怒……最终,所有这些,都在晏临渊那双映出自己身影的、不再冰冷的眼眸中,沉淀下来。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暗红色的契约印记微微闪烁。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不是去碰晏临渊那虚幻的手,而是握紧了掌心的、那枚外婆留下的、此刻散发着幽幽月白光芒的犀角簪。

      他抬起头,直视着晏临渊,眼中的惊惶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我的命,我妹妹的命,我外婆付出的一切……不能就这么算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不管是谁在幕后,不管他想干什么。既然逃不掉……”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就,一起,掀了这棋盘。”

      晏临渊静静地看着他,良久,那仿佛亘古冰封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好。”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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