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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大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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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月皇都距离下都山高路远,他们走走停停,足足走了三个月。这三个月中,顾承意算是看透了这位神女,就是个不省心的主,时而好说话得很,时而又喜欢唱反调,每每顾承意总是能被她激得心气不稳,好几次忍无可忍想动手。唯一不变的是一旦顾承意提起大祭司,祝榆就要生气,她自己却三句话不离大祭司,还不准人附和,让顾承意很是头疼。
这是祝榆第一次到月神山以外的地方,说不兴奋是假的,她到底只是个十七岁的姑娘,是以偶尔短暂忘记离别之苦时,完全就是一个好不容易脱离了家里大人管束后的脱缰野马,兴奋劲头十分高涨。
顾承意和祝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天生就看对方不顺眼似的,吵了一路,打了一路。原本两人商量好歹做个面子工夫,不能给同行的其他人落下话柄,毕竟大祭司对外宣称的是他们一见倾心,所以不顾反对结为夫妻,可这种场面只维持了不到三天,就彻底不复存在。
顾承意见过的女子无一不是温文尔雅、端庄大方,像祝榆这样比三岁小儿还闹腾的是闻所未闻。祝榆则是对于被迫离开大祭司这件事耿耿于怀,一心认为是顾承意从中作梗,害得她不得不背井离乡,因此越看顾承意越不顺眼。
三个月的旅途下来,顾承意的衣箱里多了七八件被“无意”泼上茶水的锦袍,没看完的书卷再一次拿起时就被画满了鬼脸,或是某日清晨,被“掉进”衣领里的虫子刺醒。
“祝榆!”顾承意的怒吼惊飞了林间宿鸟,始作俑者却不知怎么爬上了树,正坐在树杈上啃果子,晃着双腿笑嘻嘻假装听不见。
而祝榆这边同样没讨着好。她的妆奁里永远会莫名其妙出现恶心的虫子,最喜欢的玉梳被换成了一把破木齿,连贴身收着的蜜糖罐都被人调包成了酸得流口水的梅子。某次夜宿驿站,她掀开枕头看见一条栩栩如生的布蛇,吓得一嗓子把整个使团都嚎醒了。
“顾承意我跟你没完!”她气得把蛇砸向隔壁窗棂,结果正撞上对方开窗查看——布蛇精准糊在了顾承意的俊脸上。
使团回程时顾承意就先行递上了奏折,将迎娶斛月神女之事上禀,临近上京城时,让队伍原地休整一夜,于第二日清晨进城面圣。
是夜,两人刚吵完,各自回了营帐决定休息。月色被浓云遮蔽,帐外只余零星火把摇曳,顾承意正在看书,明日入城之后,所有的一切都要重新打算。
帐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声,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四周陷入诡异的寂静。祝榆已经睡了,应该不会是她,顾承意喊了一声,“是谁?”却没人回应。他放下书,抽出一旁的佩剑屏息凝神,剑尖微微下压,在烛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突然,一枚泛着蓝光的暗器穿透帐帘破空而来!顾承意迅速侧身避过,暗器深深钉入案几。
“有刺客!”帐外随即响起数道破风声,惨叫声接二连三,空气中迅速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
“啊————”一道熟悉的尖叫声骤然响起,顾承意的脸色一瞬血色褪尽。
“祝榆!!”
他提剑冲出营帐,待看清外面的场景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一地都是尸体,有大梁的,也有斛月的,唯独没有刺客的,竟是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咽了气。
鲜血渗入泥土里,血腥味几乎要将人呛死。他的大脑空白了几息,立刻冲进一间营帐,正好看见祝榆跌坐在地上,她的面前黑衣人手起刀落,利落果断地砍下了一位侍女的头颅。
那颗头颅骨碌碌滚到顾承意脚边,双眼空洞地望向他。顾承意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一幕何曾相似,几个月前他也正好目睹了大祭司用同样的方式处决了宴会上的那名侍女。
黑衣人见有人进来,立刻破帘逃离。顾承意连忙上前查看祝榆的情况:“你如何?可有受伤?”
祝榆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襟,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没……没事……”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忽然甩开顾承意的手跑到帐外,在看见满地的尸体后忍不住干呕起来。
顾承意倒了一杯水喂她喝下,手掌在她背上给她顺着气,“好些了吗?”
“全、全都死了?”
顾承意面露不忍:“应该是。”
“确定吗?你去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顾承意迅速在周围检查了一圈,“……只剩你我了。”
祝榆眉心紧蹙:“我第一次见到死这么多人……”
“皇城脚下,刺杀归国使团。”顾承意看着纹丝未动的嫁妆,“财物无一损失,单单留下了你我,是担心你我势力壮大,还是其他便不得而知了。”
使团加上斛月人,一齐上下二百一十人,最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祝榆没有回答,而是脱下自己沾了污泥的外袍,扔到尸体中间。
……
使团惨遭屠杀的消息迅速传回了皇宫,御前禁卫军漏夜前来,护送顾承意和祝榆连夜进宫。彼时已经过了三更,顾承意本以为会先为他们找一处住处,待明日一早再行面圣,却没想到早已歇下的大梁帝后纷纷重新穿戴装扮出现在了金銮殿上。
就连文武百官也早已到场,持笏分列两旁。
金銮殿灯火通明,宫灯皆是鎏金打造,灯罩上绣着精致的龙凤图案,灯光亮起时,金色的光晕漫过殿内的每一处。殿内的墙上篆刻的对联字迹遒劲,左题“帝命式于九围,兹惟艰哉,奈何弗敬”,右题“天心佑夫一德,永言保之,遹求厥宁”,正中央的蟠龙金漆宝座居高临下,椅背上雕刻的金龙鳞爪分明,仿佛随时会腾云而起。宝座上方悬挂着 “建极绥猷” 匾额,黑底金字沉稳有力,两侧的蟠龙柱直抵殿顶,柱身金龙缠绕,威严奢靡。
顾承意立刻拜了下去:“儿臣参见父皇、母后,愿父皇母后身体康泰,福寿万年。儿臣此行,向斛月国求娶了月神神女,私许终身,还望父皇母后体谅儿臣一片痴心,勿责勿怪。”
他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祝榆的身上。祝榆环顾四周,这些人一个个穿金戴银,珠光宝气,尤其是龙椅上的帝后,威严非常,令人不寒而栗。顾承意倒也还好,无论何时都注意仪态,可祝榆脸颊上还沾着血污,衣衫也皱巴巴的,与这金銮大殿显得格格不入。
顾承意深伏于地,鼻尖几乎触碰到明亮的地砖,不敢有半分逾矩。他伸出一只手,悄悄扯了一下祝榆的裙摆,提醒她行跪拜礼。
祝榆却踢开了他的手,挺直脊背,姿态倨傲:“我是月神山第一百二十三任月神神女祝榆。”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她的表情已经表明了她的意图。
她在等这些人跪拜自己,祈求她的庇佑。
殿内哗然一片,百官皆是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顾承意连忙为她开脱:“父皇,神女受了惊吓,言行失仪,还请父皇念她年幼无知,背井离乡又遭此劫难,饶她不敬之罪。”
龙椅之上,梁皇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殿中的女子,甫一开口,其余人立刻噤声。“斛月神女,见了朕,为何不拜?”
祝榆对于他的态度艴然不悦:“你是帝王,我允你不拜,但你的臣子们必须拜我。你为君,他们是臣,而我贵为月神,肯亲赴大梁,已是恩赐。”
龙椅之下,立于百官之首的丞相出言斥责:“斛月小国,蛮儿何其无礼!既有幸面见天颜,何来的胆量敢出言不逊?!”
丞相朝座上拱手:“陛下,臣认为我朝常年派遣使团为神女贺寿已经是抬举,今夜陛下、娘娘以及诸位同僚皆起身相迎,极尽主人之仪,神女应当感念陛下恩德,如此实乃大不敬之罪,还请陛下降罪。”
顾承意心中直呼祖宗:“父皇、母后,此番是阿榆第一次出远门,见识浅薄,求父皇母后看在儿臣出使斛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原谅阿榆冒失之举。日后儿臣一定悉心教导其大梁礼仪,再向父皇母后请罪。”
一声“阿榆”喊得祝榆浑身一哆嗦,只觉得从头到脚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若非在这么多人面前,祝榆真想抬起一脚踹在顾承意嘴上。
没等她回答,一直沉默的梁皇缓缓开口。“神女远来,没能及时相迎乃我大梁之失。朕向神女赔罪了。若有家书回斛月,代朕问大祭司安好。”
祝榆知道那是客套话:“大祭司也让我代为向陛下问好。”
梁皇紧紧盯着她,祝榆丝毫不肯让步。顾承意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祝榆却再一次出声了,“让他们拜我。”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没有给任何回还的余地。顾承意的心脏狂跳,脑中已经想好了一万种死法,梁皇却突然眉眼一松,露出和蔼的笑容,道:“久闻月神神女大名,小儿几世积德能与神女结为夫妻,下个月初八是吉日,朕会为神女与老六举办一场前无古人的婚礼。大梁以公主出嫁之礼为神女添妆,礼单由礼部编纂,皇后亲自操办,另,特施恩典,从今往后,神女于大梁仅在朕之下,凡人见之,无论官职高低,皆需行跪拜之礼。”
“陛下不可啊!”四下哗然,徐炆简直要气炸了,就连顾承意也感到不可思议,偏偏祝榆已经摆好了架子,示意梁皇继续。
梁皇摆摆手,威严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诸臣,向月神神女行礼。”
圣旨已下,百官无敢不从,即使再不愿,也还是纷纷调转方向朝祝榆跪下去。
“神女万安。”
祝榆露出满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