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神纪》哈里呜哇

37、第 37 章 呼兰其其格

　　刚入冬的草原，早已没了往日的碧色，枯黄的草叶被寒风卷成碎絮，打着旋儿掠过苍茫大地，天地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冷雾。冻土被冻得坚硬如铁，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震起细碎的冰碴。扶苏河南岸，大梁军的营寨壁垒森严，玄色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梁”字被冻得发硬，却依旧挺括。阵前将士们身着厚重的玄铁甲胄，甲片上凝着薄冰，指尖冻得泛青，却个个紧握长枪，寒光刺破冷雾，目光死死锁着北岸的草原阵地。
　　叶虔立在营前最高的土台之上，一身银色重甲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甲胄缝隙间还沾着未干的血渍与尘土。他眉头紧蹙，目光如炬，越过奔涌的扶苏河，直直落在北岸那道卓然的身影上，不由得握紧了腰间的长剑。身侧的徐炆面色极差，从未受过行军打仗之苦的他此时已经全然看不出昔日风光无限的一朝丞相的模样，只剩饱经沧桑的老迈。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凝重：“叶将军，北地严寒远超大梁，再拖下去，对我们没有半分好处。你向老臣交个底，此战到底有几分把握？”
　　叶虔未应，视线扫过身前的大军，每一张脸都写满疲惫，却依旧透着悍不畏死的韧劲。他们身后是大梁的山河，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他的指尖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周身的寒气比冬日的寒风更甚。对岸草原联军的声势滔天，马蹄声、呼喝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挑衅的意味，可他身后的大梁将士，无一人动摇。
　　这些是大梁最精锐的军队，每一个都曾跟着他征战沙场，是生死相托的弟兄，可河对岸那道身影悠闲地骑在马上，却成了他们不可逾越的鸿沟。
　　那是一个女子，战场上难得一见的女子，穿着鞣制的深棕色羊皮，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裘毛边，腰间束着一掌宽的牛皮腰带，上面别满了长短不一的狼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缠着红绳的兽骨簪高高束起，挽成利落的发髻，余下的几缕碎发被寒风拂动，末梢沾着细碎的冰粒，眼神利得像能轻易杀死狼王的刀。
　　隔着翻涌的大河水，叶虔依旧能看见她脸上写满的狂妄与轻蔑，那是一种看不起任何人的，视万事万物为刍狗蝼蚁的高高在上，让叶虔想起同样时常挂着这种表情的另一个人。
　　祝榆。
　　那个远在上京城的，别人的妻子，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徐炆向他汇报着近日得到的情报：“呼兰其其格，父亲是呼兰部落的丹增大汗。呼兰部落原先的大汗名叫朝鲁，是丹增的亲兄长，待民如子，多次向我大梁献好，颇有亲近之意，偏偏去岁年末，朝鲁病逝，依照草原的习俗，兄死弟继，丹增成了新的大汗。”
　　“丹增此人好战奢靡，频繁挑衅周边部落，早就惹得其他部落不满，呼兰部朝鲁积攒的家底也很快被丹增挥霍一空。原本呼兰部气数将尽，可偏偏忽然出了个天狼神神子，竟一呼百应，其余二十二部几乎毫不犹豫便归顺，而其其格也被选为天狼神大祭司。草原信奉天狼神，天狼神神子几百年未出现，因此极具话语权，而其其格，据我军得到的消息来看，无一不是说此人性格残暴更胜其父，大梁此番怕是免不了伤筋动骨……”
　　徐炆的声音被寒风撕得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裹着刺骨的寒意，落在叶虔耳中，却未激起半分波澜。他依旧望着北岸那道身影，呼兰其其格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忽然抬手，手中马鞭直指南岸，红唇轻启，虽听不清言语，可那眉眼间的挑衅与嘲讽，却清晰得如同近在眼前。她身下的骏马似是会意，扬蹄长嘶，声震四野，北岸的草原联军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喝。
　　“拉哈呀！拉哈呀！”
　　在草原的语言中，正是“天狼”的意思。
　　叶虔面寒如铁。他年少成名，为大梁平定四方，从无败绩，人们提起他，说他是杀神，是下界爬上来的阎罗，再硬的兵器到了他的手里，都会成为一堆废铁。他的自信来自自身强大的实力，于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也不在话下，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
　　“赢不了。”叶虔的声音犹如一盆冰水，在这寒冬腊月浇在了徐炆的头上，兜头凉意寒彻全身。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原本就佝偻的身子愈发蜷缩，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刺骨的寒风冻僵、吹倒。满心的凝重与忐忑，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彻底崩塌成慌乱与绝望，那双曾执掌朝堂、批阅过无数奏折的眼睛，此刻瞪得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不敢置信，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怎么会赢不了呢？你可是神武将军叶虔！我大梁泱泱大国，怎么会敌不过草原上的那些蛮子？叶将军，莫要玩笑了，这一仗我们必须赢，我们身后就是大梁，我们没有退路。”
　　可叶虔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其其格连三成力都还未用，我军已经节节败退。在她眼中，我们就是待宰的羔羊，杀与不杀，只取决于她的心情。”
　　“可从前从未听说呼兰部落有如此善战的将军！”徐炆的喘息急促而沉重，“难道就因为她是天狼神大祭司？可鬼神之事纯属渺茫，仅仅因为迷信天狼神，原本毫无还手之力的草原部落竟能生出这样大的力量？”
　　脑海中精光闪过，徐炆猛地抓住叶虔的手臂：“燕王妃不也是神女吗？一个是天狼神，一个是月神，若召燕王妃前来，其其格是否会看在同为‘神’的份上，答应休战……”
　　徐炆没再往下说了，因为叶虔正冷冷地看着他。他心头一紧，瞬间回过神来，松开了抓着叶虔的手。
　　叶虔不愿再与他多言，召集将领回到大帐，彻夜商讨破局之法。
　　“草原是天狼神的地盘。”祝榆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荡，“就算大梁有胜于草原百倍、千倍的兵力，也绝不会赢。”
　　“若你运气极佳，吞并草原之前神子都未降生，那么便有资格站在斛月的土地上。”
　　可偏偏天狼神神子就在这时降生了，便如祝榆所说，他果真毫无胜算。
　　可他必须赢。
　　他绝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