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别院 ...
-
好好的宴席变成一场闹剧,也成了所有人不可言的隐秘。一夜过去,皇后还是温顺贤明的皇后,太子依旧是德才兼备的太子,丞相自请随军出征,翌日与神武将军一同离京。梁皇亲自为诸位将士敬酒,预祝凯旋。叶虔翻身上马,斑驳的银铠被朝霞染成鲜红。
雪龙驹焦躁地原地踱步,叶虔鬼使神差回头。
城墙偏僻的角落,顾承意将祝榆抱上墙头。她侧身坐在古旧的城墙上,穿着黛青色的小褂,照常戴着心爱的项圈,乌发松散地束着,发丝被晨风吹起,拂过她澄澈的乌眸,映出远处马上挺拔的身影。
没有躲闪,也没有言语。晨钟再响,悠远绵长,雪龙驹低低嘶鸣一声,叶虔率先收回视线,下令启程。
“你很在意他?”顾承意抱她下来,忽然问。
“我只在意我的大祭司。”祝榆白他一眼,“奚薇阿姐住在何处?送我去她那里。”
顾承意挑眉:“你对奚薇姑娘很不一样。”
祝榆打心眼里瞧不起顾承意这种装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看见阿姐时眼睛都直了。”
顾承意被挑破心事,尴尬地咳了两声:“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是……”
“何况是如此容貌。”祝榆破天荒的,竟说,“她比我更像神女。”
顾承意道:“她会不会和你一样,也是某位神祇?”
祝榆用看白痴的眼神狠狠剜了顾承意一个眼刀:“世间只有两位神,天狼是男子,我活着一日,就不会有新的神女。”
顾承意言归正传,“父皇说,待她生下皇长孙便加封太子妃,准许其入主东宫。皇家久无子嗣,倘若她当真顺利诞下孩子,太子之位……便再无可撼动。”
祝榆的声音骤然冷得像冰:“我认为大祭司选中你,是觉得你尚有良知。”
若不择手段对孩子出手,那与禽兽又有何异?
顾承意本也没这么想,知道祝榆不高兴了,连忙转移话题:“你当真信任奚薇姑娘?若无法确认此人没有威胁,我不能将你送去她那。”
祝榆却很笃定,“她不会伤害我的。”
顾承意道:“你就这么确信?”
祝榆道:“她是斛月人,我是月神神女,没有一个斛月人会伤害神女,否则会受到最严厉的诅咒。”
顾承意问:“若她拼尽一切,无所顾忌,一心只想要你的命,不惜万劫不复呢?你远嫁和亲,天下皆知。若她不远万里,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走到你身边,骗取你的信任,而后杀人灭口呢?”
祝榆被逗笑了:“你话本子看多了吧?”
顾承意表情严肃:“轻信旁人可不是小事。”
祝榆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正是常归赠她的那枚。
“我刚得到玛薇花瓣,奚薇阿姐就来了。”她仰头看向顾承意,眼睛亮亮的,像是天上的星子。
“她是我在大梁见到的第一个斛月人。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我背井离乡千万里,想家的时候,家里人就来了。”
……
奚薇被安置在西郊的一间别院中,祝榆到了之后就翻脸不认人,把送她来的顾承意赶走了。
别院的下人推着祝榆的轮椅进门时,奚薇正在院子里看书。阳光漫过雕花栏栅,院子静得只剩风扫落叶的轻响,
落在铺着青石的院中,也落在树下的梨花木软榻上。奚薇今日穿了件靛蓝暗纹锦裙,乌发随意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截脖颈愈发苍白纤细,却依旧清隽如琢玉,自有一番矜贵清冷。她支着肘倚在软榻扶手上,指尖轻捻书页,垂着眼的模样,眉骨清丽,眉峰微敛,静得像一幅浸了秋霜的水墨画。
侍女恭敬地行礼禀报:“夫人,燕王妃来了。”
奚薇这才抬眼,长睫如鸦羽轻扬,一抬头就对上了祝榆的目光。那双眸子清黑如深潭,瞳仁里映着树叶间漏下的碎金阳光,像淬了薄冰的琉璃。
祝榆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放下书本,侍女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微微欠身行了大梁的礼节:“神女来了?是我有失远迎。”
祝榆虚扶起她:“阿姐不必客气,我只想来看看你。”
“让厨房温一壶牛乳给燕王妃,还有昨日殿下带回的栀子蜜冻糕,一并取来。”奚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侍女不敢怠慢,很快取来。奚薇的目光掠过祝榆盖在膝头的绒毯,示意侍女将轮椅推到小桌前。
奚薇亲手斟了一杯牛乳,又将糕点往祝榆面前推了些,“你尝尝,若是可口,我让人上街再买一些。”
祝榆没有犹豫,捻起一块糕点咬下一大口,甘甜的滋味在她的舌上迅速蔓延开,甜得让人鼻头发酸。
奚薇见状,示意侍女退下,装作没瞧见她眼中朦胧的泪光,“今日大军开拔,殿下大早便出门了,出门前告知我,神女向他要了我的住址,按你的性子,不出两日便会寻来。没想到,这才不过半日,你当真就找来了。”
祝榆撇起嘴,声音都变了调:“太子不怕我会害你吗?”
奚薇不答反问:“那你会害我吗?”
她歪着头,逗孩子似的,祝榆瞧见那张脸,耳根就不受控制地发热,“……当然不会!”
“我也是这样同殿下说的。”奚薇道,“神女既承诺庇佑我,就一定不会食言。换言之,我身为斛月人,月神子民,若神女要我的命,我也绝无二话。”
“怎么会要你的命呢!”祝榆一下就急了,“我当然希望你幸福安乐,长命百岁!”
祝榆顿了顿,补了句:“……我是月神神女,自当庇佑万民。”
奚薇不置可否。一阵风吹来,惹得她忍不住咳了两声,祝榆立马紧张起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昨夜我听你说话,就觉得中气不足,是……生病了吗?我让人进宫找太医……”
“不必麻烦。”奚薇阻止她,却咳得更厉害了,侍女去而复返,将一件厚重的大氅披在奚薇肩上。祝榆连忙递上牛乳,温热的液体划过喉间,奚薇才觉得好受些。
“这些日子殿下已为我遍寻名医,皆是束手无策。我的身子一向虚弱,这些年倒也熬过来了。”奚薇顿了顿,苍白的手掌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只是有孕后,沉疴旧疾一并加重……”
后面的话,不必说出口祝榆也能猜到七八分。她看着奚薇苍白的面孔,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问:“一定要这个孩子吗?”
奚薇垂下眼,看不清眼中的情绪,“我如何能怪罪到一个孩子身上呢?或生或死,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也可以承受所有的后果。”
祝榆没打算对她藏着掖着:“或许是因为大梁皇室的诅咒,才让你的病情恶化呢?”
奚薇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皇家的事,殿下已经告知于我。”
“你知道?”
“我知道。”奚薇道,“我愿意。”
祝榆觉得喉咙里呛了什么东西,“因为顾昭?你们才认识多久,你为了他,连命也不在乎了?”
奚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辩解,没有反驳,连一个字也没有说。
祝榆赌气地一步也不肯退,喊道:“来人,我要回府!”
侍女过来推祝榆的轮椅,奚薇起身,唤住她:“神女。”
祝榆眼睛一亮,立刻掉头,却见奚薇朝自己行了一礼,问:“神女的腿伤恢复得可好?我这里有一瓶可生筋活骨的膏药,神女一并带走吧。”
祝榆闻言更生气了,大声吩咐侍女:“走!我再也不来了!”
可奚薇偏偏在她身后规规矩矩送她:“神女一路小心。”
祝榆不想再理她,揣着一肚子火走了。
傍晚时分,燕王府的马车再一次停在了别院门口。顾昭搀扶着奚薇在门口等候,见到轮椅上的人时,顾昭面无表情,奚薇则屈膝行礼,“神女安好。”
祝榆不自在地解释:“我觉得那个什么糕点挺好吃的,燕王府的下人不知去哪才能买到。”
奚薇心领神会:“我让人去买。还有芡实糕、核桃酥,都很美味。”
“嗯。”祝榆倨傲地点了一下头,便没了话,人都来了,也不往里进,反而高高抬着下巴,“让人送到我府上吧,我就先回去了。”
奚薇轻扯了一下顾昭的衣角,顾昭不情不愿地出言挽留:“天色已晚,奚儿亲手做了一桌菜,燕王妃留下来一起用膳吧。”
奚薇也道:“我近日在学做大梁菜,殿下总说好,可我总觉得差些火候,不如神女评判一二?”
祝榆的轮椅骤然刹车,仍旧不肯回头,却道:“既然太子盛情邀请,那我勉为其难尝一尝。”
……
暖阁里的八仙桌上,四菜一汤齐整摆放。琥珀蒸玉脂用薄胎瓷碗盛,表面凝得光滑如镜,边缘缀着殷红的枸杞和细碎的翠绿葱花;紧邻着的是青黛缀金盘,菜心鲜绿,油光锃亮,撒上少许金黄的松子仁,青黄相间,看着就清爽可口。第三道菜是丹砂裹玉块,外皮炸得金黄酥脆,裹着一层薄薄的甜辣酱,红亮诱人。第四道则是云纹酿鲜笋,选的是刚冒头的冬笋,淋上透亮的酱汁,撒上白芝麻,笋的鲜嫩与肉的醇香仿佛要透过香气飘出来。
最后的汤品是银露炖菌盅,白瓷盅里汤色清亮,不见一丝油星,里面浮着几朵肥厚的香菇、鲜嫩的竹荪和几粒圆润的红枣,热气袅袅升起,氤氲出淡淡的菌香。
祝榆被这卖相勾得馋虫大动,却端着架子,用手指点了一下那盘琥珀蒸玉脂,颇有纡尊降贵的意味。奚薇见状拿起公筷,往她的碗里布菜。顾昭神色不悦:“你是她的皇嫂,又有了身子,府上有的是下人,你何必如此亲自伺候她?”
“无事。”奚薇摇头,给祝榆夹了一小块,“尝尝?”
祝榆砸吧嘴唇,迫不及待地夹起送进嘴里,刚一抿,眉头便骤然拧起,表情瞬间僵住,喉咙发紧,舌尖泛起一股涩意。
“如何?合你的口味吗?”奚薇期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祝榆吓得不敢抬头,余光悄悄瞄向顾昭,却见其像个没事人一样把每一道菜都尝了一遍,竟是温柔地笑起来。
“不错,很好吃。”
祝榆嘴角抽搐,强忍着才没吐出来,硬生生咽下去,而后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我觉得非常好吃,已经有万福楼的大厨的水准了。奚薇阿姐,你真厉害!”
“喜欢吃就多吃些,不够我再去做。”奚薇显得很高兴,不停地给祝榆夹菜,不一会儿她的碗里就堆成了小山。
这引发了顾昭的不满:“奚儿,我也要。”
奚薇便也给顾昭夹菜:“你每日忙碌辛苦,也多吃些,尝尝这个汤,上回你说好喝,我便又做了。”
顾昭满意地喝完一整碗汤,眼神扫过祝榆,不知是何意味,落在祝榆眼里却颇具挑衅。
“阿姐,我还要!”祝榆三两下拨完了碗里的菜,捧起空碗伸向奚薇,奚薇毫不吝啬地再次给她夹了一大堆。
祝榆含着眼泪吃光桌上的菜时,时间已经过了人定。燕王府的马车已然在外等候,奚薇也打包好了许多零嘴吃食,预备让祝榆带走,祝榆却突然不走了,可怜巴巴瞅着奚薇:“今晚顾承意不回府,素弦又回宫了,我一个人住那么大一个燕王府,我害怕……阿姐,我能不能住在你这?我保证不打扰你和太子,给我一间客房就可以了。”
奚薇的个子比祝榆高上些许,从奚薇的角度看去,祝榆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又大又圆,如黑曜石一般漆黑透亮,再眨巴几下,任谁也无法拒绝她的要求。
“我让下人给你收拾一间厢房,换洗的衣裳可带了?”
事出突然,祝榆当然没带。顾昭见状立刻道:“我让下人去买。”
祝榆果断拒绝:“不用,不用麻烦了,这个时辰街上都宵禁了。”
顾昭又想了想,对奚薇道:“前些日子新做的衣裳,我记得还有一件你没穿过,不如就割爱给燕王妃。”
奚薇刚想应,祝榆就作出推拒的姿态:“那可是太子特意给你做的衣裳,我怎么好抢别人心头所爱呢?我还是不洗漱了吧,虽然今日我身上出了汗,有些难受。但是没办法,忍一忍吧。”
奚薇道:“不洗漱可不行。这样吧,若是神女不嫌弃我的旧衣,我找一件借与你穿。”
“好!”祝榆果断应下,生怕她反悔,又眼巴巴望着人,“阿姐快去厢房吧,夜风吹得我有些冷。”
“好。”奚薇刚准备上前,顾昭就抢先一步推动轮椅,“厢房都在侧院,我推你过去。”
祝榆尖叫:“我不要你推我!”
顾昭面无表情:“那就换小厮来。”
“不要!”祝榆果断拒绝,但她也不可能要求有孕在身的奚薇给她推轮椅,只好委屈巴巴回头望向奚薇:“阿姐……”
“怎么了?”奚薇跟在顾昭身旁,一路到了厢房,顾昭吩咐侍女铺好床,又让人取来奚薇的旧衣裳和一应全新的用具,奚薇弯下腰按了按床面,道:“再垫软乎些,夜里凉,被子也再加一床。”
侍女依言照办,不一会儿就准备妥当。奚薇留了贴身侍女照顾她:“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让人喊我,我们就先回去了。”
“阿姐!”
“嗯?”
祝榆却不知道说什么。奚薇也没再多说什么,被顾昭搀着离开了。
“你为何如此惯着她?”终于有独处的时间,顾昭揽着奚薇的腰,埋头在她颈间轻嗅,“有花香。”
奚薇微微仰起头,将苍白脆弱的脖颈暴露在顾昭的面前,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了一下顾昭的耳垂,声音淡淡的,“她还是个孩子。”
顾昭靠在她的肩上,“她都嫁人了,是大梁的燕王妃。”
“哪怕而立、不惑、知天命,孩子就是孩子,永远也长不大。”
顾昭的大手抚上奚薇的小腹,“我更在意我们的孩子。”
奚薇笑了笑,“歇息吧,明日还要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