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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红鸾 ...

  •   象牙雕花的殿门缓缓开启,浓郁的檀香混着果香扑面而来。千盏宫灯高悬,鲛油烛火幽幽跳动,将四壁镶嵌的绿松石映得如同鬼眼。
      殿中央铺着长达百尺的朱红织金地毯,十二名着绛纱宫装的乐伎在玉阶下奏响编钟,青铜钟面上錾刻的祥云纹随着音律微微发亮。两侧整齐排列着紫檀木案几,每张案上都摆着银质的食具,翡翠碗中盛着雕成各种形状的冰镇瓜果。
      斛月皇帝坐在铺着白虎皮的主座之上,顾承意被邀请在右侧入座,而左侧的席位上,那位黄金鬼面人已然端坐着。斛月皇帝向顾承意介绍:“六殿下,这位便是我斛月国的月神大祭司。”
      他又主动转向黄金鬼面,语气变得有些小心谨慎:“大祭司,这位是大梁来的六皇子。”
      顾承意端起酒杯:“大祭司威武非凡,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承意敬您一杯。”
      大祭司转头看向他,尽管隔着面具,顾承意仍然觉得自己仿佛被某种野兽牢牢锁定,好像下一刻就会被扑上来咬断脖子。
      好在大祭司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将黄金面具推上去一些,露出苍白几近透明的下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重新戴好面具。
      顾承意的视线瞥向大祭司身上的法袍,锁链穿透他双肩的位置有被晕湿的痕迹,而上面缀着的只是数不清的黑色宝石。
      难不成月色太黑,他看花了眼?
      他的余光落在斛月皇帝身后层层叠叠的帷幔,在象征国家最高权力的王座正后方,用白玉修造了三级台阶,台阶之上是一把更为华丽的宝座,而那位月神神女便坐在那里,身边只有一位服侍的宫女。
      祝榆正百无聊赖地吃着宫女剥好的葡萄。
      只有每年的月诞典她才会下山,其余时间都待在月神山上。因为身份限制,出于安全考虑,大祭司并不允许她四处走动。
      她是这个国家的“神女”,是高坐在月神山之上的“月神”,皇室最受宠爱的公主或许也拥有万人之上的地位,但永远摆脱不了皇帝的“一人之下”。可神女不同,在斛月国,对月神的信仰支撑起了这片土地上的生灵,绵延了千年。她虽从小与大祭司住在山上,但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想要的东西全部唾手可得,几乎没有可以让她烦恼的事情。
      没有人敢反对,更没有人敢忤逆她,皇族在这片土地上更像是月神的“摄政王”,即使贵为一国之君,真正的权力只掌握在“神”的手上。
      她看向不远处那柄人手法杖。这个国家对月神的崇拜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人人都是月神的狂热信徒,以侍奉月神为理想,像这种损伤躯体以献祭月神的行为,不仅不会引起反感,反而被争相模仿,能被神女接受的祭品,更是会引来所有人的羡慕与嫉妒。
      “神女殿下……”
      她的思绪被一声突然的呼唤打断。
      顾承意想,大梁使团本就是来为神女庆生的,自己理应为神女贺寿。可没想到他此话一出,在场的斛月官员皆是脸色一白,侍卫和宫女们更是直接跪了下去。
      大梁使团皆是吓了一跳,顾承意连忙看向斛月皇帝,没想到皇帝的脸色竟也难看至极。
      坐在对面的大祭司放下酒杯,银质的酒杯与案几相碰,声音明明不大,像一柄无形的利刃,瞬间劈开了殿内凝滞的空气,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连烛火都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跳动。
      殷红的酒液溅在祭司的黑色的皮质手套上,顾承意感到那股被野兽凝视的阴森感又窜了上来。
      “大祭司息怒。”斛月皇帝出言解释,“六皇子远来是客,不知道斛月的规矩。”
      顾承意意识到似乎说错了话,可他并不准备道歉。且不说大梁泱泱大国,他身为大梁使臣,自觉并没有做错什么,何以要向一个小国祭司致歉。再者如斛月皇帝说的,他是客,即便出言不谨,主家也合该体谅。
      大祭司冷淡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僵局,“殿下有何事,我会转告神女。”
      顾承意不解,明明神女就在这里,为什么还要大祭司传话。但人家既然给台阶下了,他自然选择尊重。“大梁祝贺神女福泽绵长,千岁无忧,以酒代情,我先干为敬。”
      帷幔后,神女身侧的侍女提着酒壶走出帷幔,恭敬地为大祭司斟满。
      大祭司举起酒杯,与顾承意遥遥一碰,仰头饮尽。
      ……
      红鸾帐下,引颈交欢。怒骂挣扎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变成了两道令人脸热的低沉喘息,月色朦胧暧昧,春光旖旎诱人。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女子的每一寸肌肤之上,如同久旱之地终得甘霖……
      ……
      ……
      ……
      顾承意缓缓睁开眼,宿醉的头痛在看到凌乱的床榻后迅速清醒,醉酒后的片段迫不及待涌进他脑海里,脸色就这么一寸一寸白了下来。
      昨夜月诞典宴席,他吃醉了酒,酒醉乱了性。
      最糟糕的是,他记得那个女子甩到自己脸上的巴掌,过了一夜仍旧火辣辣地疼,却不记得那人的样貌了。
      强迫了人,还没记住长相。看屋内空无一人的状况,人应当是跑了。
      完了。
      他懊恼地按揉着疼痛的眉心,罕见地乱了方寸。
      他酒量不差,斛月的酒也不算烈,怎么就能喝醉了?还是在别国皇宫。
      他作为使臣来访,昨日在皇宫露了脸,又是大梁人的打扮,那女子不可能认不出,却还敢打他这个大梁皇子,看来地位并不低……万一是妃子或者公主,他父皇一定杀了他给斛月一个交代。
      不,或许不用等到回大梁。他想起那张恐怖的黄金鬼面……
      有没有命回大梁都难说。
      他手忙脚乱从地上捡起衣衫,匆匆穿戴后偷摸着爬窗溜走了。
      万一那人是个公主,那向斛月皇帝求个亲,左右自己也大梁的皇子,应该不会委屈了人家。但要是个妃子……斛月皇帝必定饶不了他,他那个父皇可不会为了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和斛月开战。
      这就是贪杯的报应。
      这样想着便到了金殿外,里面却传来嘈杂的吵闹声。顾承意本不想插手别国内政,准备换条路立刻离开,可殿内传来的争吵声中,斛月皇帝带着怯意的声音却让他生生止住了脚步。
      “大祭司息怒,朕向你保证一定会严查幕后真凶,她只是一个下人,定是被人利用!”
      紧接着,一个惊恐的女声哭求道:“大祭司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知错了!奴婢不想死,奴婢不想——”
      哭喊声在刀剑划开皮肉鲜血迸溅中戛然而止。顾承意的脚步猛地顿住,他一转头,正好看见了大殿内穿着玄色法袍的人,手起刀落,利落果断地砍下了女人的头颅。
      鲜血如泼墨般溅洒在鎏金殿柱上,那颗头颅骨碌碌滚到顾承意脚边,瞪大的眼睛里还凝固着最后的惊恐。女人的唇瓣仍在微微颤动,仿佛还在重复着未说完的乞求。
      顾承意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张脸,昨夜月诞典正是这个侍女侍候在神女身侧。
      殿内,玄衣祭司注意到了门口的人,缓缓转过身,那张黄金鬼面比起昨夜更加阴森,让顾承意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鬼面空洞的双眼继而牢牢锁定到了他的身上,问出了此刻顾承意最不愿面对的问题。
      “昨夜六殿下休息得可好?”
      顾承意如遭当头一棒。他看向脚边还躺着侍女死不瞑目的头颅,又看向大祭司的双手,不住地滴落着鲜红的血,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就这么草草结束。
      斛月皇帝出来做和事佬:“六殿下是出于礼仪才向神女敬酒,实乃不知者不罪。朕也有错,应该早早与六殿下说明,不该闹到如此不愉快的地步。大祭司息怒,朕替六殿下向您道歉。您便看在朕的面上,就消消气吧。”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血腥味在沉默中愈发浓烈,混合着某种腐朽的甜香,令人作呕。
      顾承意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每一下都像鼓点般敲击着耳膜。跪在角落的宫女们像受惊的鹌鹑般挤作一团,连啜泣都不敢发出。
      嘀嗒——
      一滴血从大祭司的指尖坠落,在青玉地面上溅开一朵妖异的血花。这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大祭司慢条斯理地摘下染血的手套,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皮肤下蜿蜒的青紫色血管清晰可见,如同冰层下封冻的枯枝。他的指节修长,指甲却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像是毒入骨髓的垂死之人才会拥有的一双手。
      他一步一步走到顾承意面前,那张恐怖的黄金鬼面在顾承意的眼中一点一点放大,被盯着的自己如同恶鬼缠身浑身冰凉。冷汗从顾承意的额角滑落,划过紧绷的下颌线,最终“啪”地一声落在血泊里,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你,迎娶神女。”大祭司忽然出声,打破了这场寂静。
      “什么?!”两道不同的质疑声不约而同响起,一道来自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的顾承意,一道则是来自皇座上的帝王。
      “荒谬!!”斛月皇帝拍案而起,冠冕上的玉串剧烈晃动,“神女乃我斛月之神祇,怎可成亲!”
      顾承意也道:“多谢大祭司的好意,只是我不愿。”
      斛月皇帝意识到失态,忙整理了衣冠,附和道:“是啊,六殿下他不愿,还请大祭司三思。”
      “昨夜……”大祭司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顾承意,“神女同我说,她心悦于六殿下,让我代为商议,愿意远嫁大梁,同六殿下结为连理,两国结秦晋之好。”
      顾承意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荒谬的想法在他心中成形。
      大祭司一大清早莫名发了那么大的火,还直接杀了昨夜的侍女,顾承意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恕我冒昧……东侧那座琉璃顶的宫殿,是谁的居所?”
      斛月皇帝不明所以:“六殿下何以如此问?”
      顾承意随便扯了个理由:“便是看制式与其他殿宇都不同,好奇罢了。”
      大祭司道:“每年月诞典,神女都会在皇宫小住一晚。那便是神女的寝殿。”
      顾承意觉得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
      “既然六殿下无异议——”大祭司道,“便将使臣回朝之时延后三日,这三日内,还请陛下为神女备下丰厚的嫁妆,与我一道送其出嫁。”
      斛月皇帝高喊:“朕不同意!”
      “无需陛下同意!”大祭司打断他,冷冷转过身去,并未再看斛月皇帝,“陛下口口声声说六殿下不知道斛月的规矩,那么便由我代陛下告知六殿下,斛月最大的规矩是什么。”
      “斛月最大的规矩,就是神女之事,悉数由大祭司做主。”大祭司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六殿下不知,陛下应当知晓。”
      斛月皇帝的脸色难看至极。
      大祭司向斛月皇帝行了一个礼,不等回复便兀自离了大殿,只留顾承意愣在原地,仍觉荒谬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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