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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常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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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最喜欢的花瓶,你小心一点,别磕破了!”
“这个放这里,正对着我的床,再往左一些,对,就这样。”
“啊!这个冠子竟然在这里!我还以为很久之前就弄丢了呢。”
“给你们试试这个香,这是斛月皇室专供的香,气味和月神殿里的线香一模一样,闻了能令人神思清明,有除晦破邪的功效……顾承意!你不准闻!你出去!”
顾承意摸摸鼻子,嘟囔道:“凭什么不让我闻,明明下人们都可以闻。”
祝榆龇牙咧嘴:“我愿意让谁闻就让谁闻,就是不准你闻!”
“不闻就不闻呗,谁稀罕……”顾承意冷哼一声,却并不离开。
祝榆白他一眼,重新笑起来,对素弦道:“怎么样?好闻吧,我是闻着这个气味长大的。”
素弦眼睛亮亮的,用力点头:“我觉得这个气味让我觉得很舒服,很清凉。”
祝榆满意极了,却并不打算送她一些:“你喜欢,以后就到我房里来闻,用完了,我就写信回斛月,让皇帝再送。”
素弦乖巧地答应。祝榆又高高兴兴拉着她介绍其他宝贝。
顾承意深吸一口气,清浅的香气争先恐后钻入鼻腔,沿着每一条经脉流进四肢百骸,令他的手指都生出麻痒之意,和祝榆身上的气息很接近,却稍暖一些,让他轻而易举就回想起那日在月神殿的场景。
常年生活在月神山的祝榆身上沾染了这个气味,另一个同样山灵一般存在的人身上,同样有这个气味。
他想起烛火辉映下骇人的黄金鬼面具,那苍白的肌肤与雪白的发,银制的耳挂叮铃作响。
猛地反应过来,顾承意吓得跌退两步,逃也似的跑了。
素弦奇怪地看了眼顾承意落荒而逃的背影,眼中流露出担忧:“六皇兄他……”
祝榆却不在意地摆摆手:“哎呀没事,他经常突然发疯的。”
“真的没事吗?”
“没事,别管他。”祝榆拉着她到一个大箱子面前,眼神灼灼,“你猜这里面是什么?”
素弦到底年纪小,注意力很快被牵走,伸长了脖子问:“是什么?”
“得见天日吧!”祝榆腾地一下掀开盖子,一道金光瞬间刺得素弦睁不开眼。
待素弦缓过来,才看清箱子里是什么,被惊得张大了嘴巴,久久合不上。
那个箱子原就比寻常箱子大上两个号不止,塞进四个人都绰绰有余,可里面只装了一件东西。
一块金子,一块足有箱子那么大的金子。
“这、这……”
祝榆洋洋得意叉腰:“我要做一把金子做的椅子!素弦,我可以允许你每个月坐一次!”
“真的吗?”素弦露出崇拜的目光,祝榆此刻的形象在她眼中无比伟岸,她激动地道,“我还没有坐过金子做的椅子。”
祝榆短暂思考,果断决定:“那加到两次!”
“好!”素弦一个劲点头。
祝榆对她的反应满意极了,继续给她展示自己其他的宝贝。
……
顾承意到了前院,远远看见一个人,心下一喜,快步走过去,顺势跪下行了大礼:“老师!”
“殿下快请起。”常归连忙扶起他,怜爱地弯腰替他掸去膝上的灰。
顾承意素来老成,事实上和祝榆也是一般年岁,见到常归才终于露出几分少年的稚气,喜悦不加掩饰。“老师,我如今自己开府了,终于可以把您请来。我只是一个冷宫出生的皇子,母亲也撒手人寰,若无老师教养,我早就饿死在不知哪个角落。如今我终于有了出息,便来兑现儿时的承诺,我来替您养老。”
“好,好。”常归忍不住热泪盈眶,“我受陛下嘱托,为众皇子太师,后大病一场辞官归隐,也只有你还记得我,时时看望。我怜你孤身一人,一时心软,没想到你谨记在心,第一时间就派人将我接来。如今你已是燕王,稚子长成,我垂垂老矣,唯一能做的只有替你打理府中大小事务,免你后顾之忧。”
“老师……”顾承意面露歉疚,常归才刚过不惑之年,却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瘦弱,似是垂暮老者。顾承意免不得担忧:“老师,我那未婚妻子……实在顽劣,言行无状,您不必搭理她。若她非要招惹您,还请您大人大量,莫同她一个小丫头计较。”
常归不赞同他的说法:“你们婚期将近,成婚后,她就是你的妻子,你当敬她爱她,怎可说出此种话?”
顾承意叹气:“我自知妻子理当爱重,可……阿榆来到大梁后,实在是闯下了太多祸事,若不是父皇对她实在维护有加,我早就被朝臣们参得流放三千里了。”
常归却反问:“有陛下的维护,不就够了吗?”
妃子们争宠,大臣们邀功,不都是为了博皇帝的好感,得宠者兴,失宠者亡,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帝王的偏袒,就是免死金牌。
顾承意道:“是如此。可我如今的处境,实在不宜四处树敌。”
常归笑了笑,问他:“殿下可知,月神神女对于斛月意味着什么?”
顾承意想了想:“我见过月诞典上,有人亲手砍下自己的手臂献给月神,其他人不但不觉得血腥,还因为神女接受了献礼,羡慕、嫉妒,甚至怨恨不已。”
常归娓娓道来:“传闻月与天狼二位神祇,一主阴,一主阳,一齐主掌着三界。可自古阴阳难调,矛盾由此而来。双神大战,扰乱了三界生灵,于是天道出手,欲泯灭神祇。”
顾承意道:“阿榆说过。可天道究竟是什么?”
常归抬起头,看向万里无云的天空,言:“是天,是自然,是法则。万事万物相辅相成,又相生相克,就如同一根平衡木上的两头,一旦有一头过重,木头就会失去平衡,一旦失去平衡,两头的事物都会受到影响。若要消除这种影响,就必须令重的一头恢复正常。天道就是这样的角色,而面对唯二的两位神祇的乱斗,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毁灭。”
顾承意若有所思:“灭了那两位神,虽然重的一头会消失,可另一端实在太轻了,以至于恰好能达到某种平衡。”
常归点头:“不错。可二位神祇岂会坐以待毙,他们纷纷选择了躲到气息混杂的人间,又主动将神力与神血分开,分别传承至两者,神身者承神血,称神女,人身者承神力,称祭司。”
常归道:“在很长的一段岁月里,人间只有两个派系,一派属于月神,一派属于天狼。可如此动静还是太大,好几次险些被天道发现。为免灭顶之灾,月神建立起了国家,赐予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家族管理国家的权力,自己退居月神山,从此不过问人间事。天狼则隐入深山,每传承一任,就沉睡百年。不是因为有斛月才有神女,而是因为有神女,才有了斛月国。”
所以祝榆比皇帝还受追捧,所以大祭司的话无人敢置喙,所以祝榆可坐在皇位的后头,令一国之君叩首。
说到底谁做皇帝,只是祝榆一句话的事情。加上大祭司的偏宠,才养成了祝榆鼻孔看人的性格。
顾承意蹙眉,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扰他的问题:“可是老师,神真的存在吗?”
常归看着他,忽然扑哧一声笑起来,“傻孩子,这只是传说罢了。若当真有神,还会有大梁存在吗?”
若真的有神,绝不会放任自己的地盘被一个人族建立起的国家逐步蚕食,以至于如今龟缩一隅。
“别想了。”常归拉回他的思绪,“虽此话是大不敬,可我确实视你如己出。如今你要成婚,我想见见那位神女,你未来的妻子。”
顾承意自然无有不依的,还是忍不住强调:“她实在性子桀骜,若有冒犯的,您别和她计较。”
常归没再接话。顾承意领着人又回到了祝榆的寝殿,隔了老远就听见屋子里传来祝榆放肆的狂笑。
“哈哈哈哈!我乃神武将军叶虔!尔等见了我还不速速投降!”
一阵噼里啪啦桌椅撞翻的声响后,响起素弦七分不愿,三分羞涩的声音:“多、多谢小叶将军相救,我愿……我愿……”
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祝榆不耐烦地教她:“你要说,‘多谢小叶将军相救,我愿以身相许,报答将军恩情’,快说啊!”
“我、我愿以身相许,报答将军……恩情。”
祝榆才满意地继续往下演:“好好好!想我叶虔一介粗人,竟能娶得公主为妻,实乃长生天眷顾,我当十里红妆,杀猪宰羊,迎娶公主过门,此生绝不负你!”
顾承意听不下去了,推门而入,就见到祝榆正揽着素弦的腰,深情款款地看着她。
素弦听见动静,吓得一激灵,连忙挣脱祝榆,一连后退四五步,行礼:“六皇兄安好。”
她不知如何称呼顾承意身旁的那位,好在顾承意提醒:“这位是常归常先生。”
素弦一愣,连忙又行礼,“原来是常先生,我时常听太子皇兄夸赞先生的学问,可惜幼时体弱,没能上先生的课,至今仍觉很是遗憾。”
常归曾为太师,自然受得起素弦这一拜,“你就是丹平公主,老臣在你出生前已然辞官离京,只听闻大梁又有了嫡公主,没想到一晃已经长这么大了。”
素弦脸红:“先生唤我素弦就好。”
常归点头,视线落回满脸不满的祝榆身上。
祝榆身上披着一条厚重的红氅,当作将军的披风,双臂抱胸,面色不善地打量着这个败坏她雅兴的不速之客。
常归许久没有动作,祝榆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愈发恼火,“喂,你是什么人?这是我的地方,滚出去,不然我就把你的胡子一根一根全部拔干净!”
“阿榆……”顾承意心道果然,正想安抚祝榆,却见常归抬起褂袍,没有犹豫双膝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地砖上,声音苍老又沙哑:“小人常归拜见月神神女,愿神女福泽四境,万岁安康。”
祝榆挑起眉,“你认得我?”
常归低着头:“月神山月神神女,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个回答令祝榆很满意,大发慈悲使了个眼色,素弦便明白过来,走到屋子角落,不一会儿就捧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送到了常归的手上。
常归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只觉轻飘飘的,似乎像个空盒。
祝榆命令:“打开。”
常归才放下手,小心翼翼地打开。
盒子里是一把棕色的,叶片一样扁平的,中心有深色的核。祝榆道:“这是榆木钱,就是榆树的种子。月神山上有一棵参天的榆木,我的名字由此而来。这便是那榆木的树种。”
祝榆看不清常归的表情,想他一定是高兴的,那可是与她同名的树种,是莫大的恩赐。
果然过了不一会儿,常归就重重磕头谢恩:“小人谢神女赐福。”
祝榆对他的恭敬表现心满意足,“起来吧。”
“谢神女。”常归一动,顾承意立刻上前扶他起身,在软凳上坐下,即便心中再有不满,可见常归对祝榆如此恭敬,顾承意也不好驳常归的面子,于是好声好气解释:“这是我的老师,今后他会在燕王府同我们一起生活。”
常归笑了笑,道:“我老了,不中用,只能帮你们管一管府上的杂事,还望神女莫要嫌弃。”
“管吧管吧。”祝榆无所谓摆摆手。
“你和燕王就快成亲了,我一个糟老头子,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常归在袖口中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个锦囊。
祝榆抢过锦囊,仔细打量,直言不讳:“这是什么?好丑。”
“阿榆。”顾承意无奈,再次强调,“常先生是我的老师。”
祝榆一点面子也不给他:“又不是我的老师。”
常归及时制止了两人即将爆发的争吵,“这里面是风干的玛薇花。既然神女赐小人榆木钱,小人便以这玛薇花相赠。”
祝榆拈出一片暗红色的花瓣放在鼻前嗅闻:“玛薇花?那是什么花?”
常归面带笑意:“神女,此花生长在大梁与斛月的边境,漫山遍野皆是。风带来玛薇花的气味,远行的人儿就知道家在前方。”
祝榆怔了怔,将花瓣放回,小心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