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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叶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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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神山的夜总浸在一层清辉里。山巅的月神殿是白玉砌的,月光淌在上面,便像融化了的牛乳,漫过阶前的苔藓,漫过殿角铜铃,漫过那个盘膝坐在蒲团上的小小身影。
年幼的大祭司穿着一身玄色的祭袍,领口袖口绣着缠枝银月纹,墨发用一根月牙状的银饰绾着,耳上别着叮叮当当的耳挂,稚嫩的面容被黄金鬼面遮得严严实实。
他手中正生疏地刻着一块银锁,刻刀在锁面笨拙地雕刻,银屑落了满手。他半晌没有动作,显然是被这精细活计难住了。身边竹编的摇篮里,小婴儿自娱自乐地蹬着小脚,粉雕玉琢的一团,脸颊鼓得像颗饱满的奶团子。
她的小手攥着一根系在摇篮边的红绳,绳头拴着个小小的银铃,一扯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看见大祭司望过来,祝榆乌溜溜的眸子弯成了月牙,小嘴巴一张一合,吐出软糯的音节。
大祭司放下手里的银锁和刻刀,挪着蒲团凑近摇篮。他伸出手仔仔细细地在衣衫上擦净,轻轻碰了碰祝榆的脚心。那脚心软乎乎的,带着婴儿特有的温热,被触碰后,祝榆咯咯地笑起来,脚丫子蹬得更欢了,一下下踢在他的手背上,力道轻飘飘的,但活力十足。
“无聊了吗。”大祭司的声音隔着黄金鬼面传出来,闷闷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他弯下腰,细瘦的双手环住祝榆,小心翼翼将她抱起来,一晃一晃地哄她,“阿榆乖,乖阿榆,小船儿晃晃到天边。”
黄金鬼面几乎和祝榆脸贴脸,寻常小孩早就被吓得大哭不止,可祝榆反而伸出小手,软软的指尖蹭过冰凉光滑的面具边缘。大祭司察觉到她的小动作,脚步顿了顿,抱得更稳了些,甚至微微侧过脸,让她的小手能更方便地触碰,耳上的银饰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他抱着祝榆走到殿门处,月光顺着门扉涌进来,落在两人身上。玄色的祭袍被月光镀上一层淡银,祝榆的襁褓是浅白色的,衬得她的小脸愈发莹润。大祭司抬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祝榆的脸颊,声音放得更柔:“带你看看月亮。”
偌大的月神山上只有他们两人,山巅的月亮格外明亮,像悬在天幕上的银盘,清辉漫过山林,漫过神殿的琉璃瓦,也漫过两人相依的身影。祝榆仰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眸子盯着月亮,小嘴巴微微张着,发出细碎的“啊呜”声。
祝榆听着歌谣,又被温柔地晃着,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她往大祭司的怀里缩了缩,小脑袋靠在他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衣领上,发出最后一声轻哼,便没了动静。
马车里,祝榆被外面的谈话声吵醒,迷迷糊糊只听见“先停下来”“避一避”之类的话,酒糊脑子的她猛地坐直,一把掀开轿帘,大喊道:“避什么避!从来没有我避别人车驾的道理!开过去!”
“神女!你别乱动!”素弦赶紧拉住她,担心她撞到头。
徐络耐心地和她解释:“今日是大军回朝的日子,神武将军的车驾已经到了东街口,我们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让一让也无妨。”
祝榆却不肯:“什么神武将军?难道我会怕他?”
徐络无奈,想了想,道:“你上回去的那家酒楼,说饭菜不合口味,我新请了一位斛月的师傅,做得一手好菜,想必你一定喜欢。”
祝榆却不受骗了,执意说:“驾过去!我倒要看看这个神武将军是什么东西!”
“神女……”
素弦刚想再劝,祝榆却做出了一件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事。
她从车夫手里抢走了马鞭,毫不犹豫抽在马身上,吃痛的马匹长嘶一声,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奔出去。
“神女!!!”
祝榆一个跟头栽回车厢里,素弦早就吓得脸都白了,缩在角落紧紧抱着头不敢睁眼。祝榆的酒也吓醒了,手臂在车座上狠狠磕了一下,痛得她龇牙咧嘴。
马车在人山人海的大街上狂奔,路人吓得四处避闪,无法逃跑的摊位就全遭了殃,一时整条街都充斥着尖叫与恐慌。马车途经东街口,突然一支飞箭飒沓而出,带着破万军的气势,一箭刺穿了马的咽喉。
那马仰天长啸一声,重重栽倒,连带着拽翻了马车,砸在地上发出重响。
车内响起两声尖叫,一个黛青色的身影咕噜噜滚出车厢,滚了四五圈后,奇形怪状地倒在了白马的脚下。
四周陷入死寂。浩浩荡荡的队伍约莫有百来人,兵士各个卸了铁甲,步伐整齐统一,红缨枪紧贴身侧,避免误伤无辜百姓。
为首的人□□骑着一匹毛发雪白的龙驹,那马比寻常的马还大上一圈,身上披着黄金做的背甲和面甲,皮毛没有半点杂色。
马上的男人穿着银白铠甲,肩宽腿长,骨相深邃而精细,一头乌发微卷,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麦色。他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凌乱的女子,周身自带一股凉薄,叫人看一眼便觉心凉。
他手中还拿着一柄弯弓,手下小跑至倒下的马匹前,利落地拔下箭,被喷洒而出的热血湿了满脸,表情却未变,回到男子身旁,安静侍立。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慌乱地呼喊:“我是丞相府徐络!将军手下留情!”
叶虔连眼皮都未抬一下,那人在不远处勒马,着急忙慌地跑上来,朝叶虔行了一礼,先去翻倒的马车里翻人,好半晌才把素弦整个人刨出来,塞给紧跟其后的下人。而后又跑到叶虔的马前,赔着笑再行一礼,手忙脚乱地扶起祝榆,“摔着哪了?痛不痛?我让人进宫请太医。”
祝榆痛苦地呻吟,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马上的人的长相时愣住了。
她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声音。
“阿榆。”
“大祭司!”祝榆惊坐而起,抓着叶虔的靴子哭得昏天黑地。“你真的来接我了!我好想你!我们回家吧!”
“神女!神女!”徐络忙去拉她,“你认错人了,他不是大祭司,这是小叶将军,今日小叶将军回朝,你忘了吗?”
徐络用袖口擦了擦叶虔的鞋面,笑得抱歉:“小叶将军海涵。我是丞相之子徐络,那边马车里的是皇后娘娘的幼女丹平公主,这位是斛月来的月神神女,不日就要和燕王殿下成亲了。”
叶虔的视线落在远处瑟瑟发抖的素弦,许久后,又慢吞吞挪到祝榆的脸上,座下的雪龙驹没来由地甩了甩鼻子,马蹄焦躁地原地踏步,叶虔轻轻扯了一下缰绳,才恢复平静。
“你们……”叶虔刚想开口,说时迟那时快,祝榆哇的一声吐在了叶虔的靴上。
叶虔:“……”
素弦:“……”
祝榆:“大祭司……大祭司……”
徐络懊恼地闭上眼。
“全部押走。”叶虔沉下脸,冷冷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