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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帝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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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祝榆便被喊醒,素弦磕磕绊绊帮着她穿戴梳洗完毕,总算上了马车。顾承意骑马随行,生怕她出岔子,在车窗旁絮絮叨叨一路,千叮咛万嘱咐,到宫门口停车一看,祝榆早就再次睡得昏天黑地。
气得顾承意一个头两个大,偏生这人怎么喊都喊不醒,顾承意没办法,只好让人弄来了一抬软轿,把人扔上去就往皇后宫里赶。
颠得没边的轿子,祝榆愣是没醒。眼看着通报的太监回话,皇后已经在洗漱了,顾承意一急,心一横上手就掐住榆的脸,“快醒醒!”
祝榆吃痛,终于大发慈悲睁开眼,结果一眼看见顾承意的脸,大怒:“滚!!!”
顾承意忙道:“你小声些!也不看看这是哪!”
“我管你……唔唔!!”祝榆话还没出口就被顾承意捂住嘴。
“算我求你了,姑奶奶,今天这场合你能不能消停点?”
“唔唔唔!”
“你说什么?”
“唔!”
“你先答应不大喊大叫,我就松开。”
“唔。”
顾承意胆战心惊松开手,祝榆果然没出声,也意料之中地狠狠踩了他一脚。
“嘶!”顾承意忍痛不敢出声,祝榆见他这副模样,总算露了笑脸。
顾承意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徐络刚从江南回来,带了许多江南名点。”
祝榆顿时来了兴趣:“江南名点?”
“据说当年先祖微服出巡,也对江南的茶点赞不绝口。”
果然祝榆眨眨眼:“我要。”
顾承意松了口气:“今日你老实些,不要犯浑,我就去向徐络讨要。”
“我可以自己问他要。”
“你找得到他吗?”
“……”祝榆没说话,但老老实实站正了。
顾承意心有不忍:“我命人新打了一副红宝石头面,估摸着日子也快完工了,今日回府就能交到你手上。”
祝榆却不为所动:“你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能有什么好东西?”
顾承意恼羞成怒:“你未免太瞧不起人!”
祝榆冷哼一声,指着项圈上一枚莹润饱满的玉石,“我这颗玉,是月神山第一位大祭司为月神造像时,用作眼珠的料子。待斛月建国后,第一任帝王三叩九拜上月神山,求走了残料,做成了如今斛月国的国玺。我小时候爬上月神像玩耍,抠下了那两颗珠子,不慎摔碎了一颗,大祭司便将剩下的嵌在了这里。”
祝榆鄙夷地扫视他:“你,别说见过了,怕是手上连块像样的玉都没有吧?”
顾承意哑口无言。祝榆的嫁妆单子他瞧过,很多他连听都从未听说过的宝贝,斛月流水一样供给祝榆,何况还有个大祭司,恨不得把整个月神山都让祝榆带走。
太监这时来传话:“皇后娘娘起了,请王爷与祝姑娘入殿。”
顾承意迅速整理衣襟,深吸一口气,还是免不了紧张。
他自小居住在冷宫,长大后虽偶能得见父皇,这位居于深宫的母后却从未见过。祝榆倒是不在意,在太监说完话后大踏步走进了殿内,吓得顾承意赶紧跟上。
“母后万安。”顾承意恭敬地跪下,扯扯祝榆的裙摆。
祝榆脊背挺得笔直,毫不避讳直视着凤座上的女人。她身着明黄织金凤穿牡丹朝裙朝袍,腰间系双凤戏珠玉带,外罩一件八团龙凤捧寿纹比甲,露出来的绣鞋亦是明黄缎面,鞋头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
祝榆盯着她发髻上硕大的凤钗,凤首朝东,口衔一串东珠璎珞,垂至额前,两侧鸾鸟振翅,翅边点翠,尾羽垂落圆润的东珠,随颔首轻晃,漂亮极了。
“我要……”
“阿榆!”顾承意立即出声提醒。祝榆这才想起自己答应了什么,收回目光,道:“皇后好。”
皇后徐闻玉面上明显不悦,却压抑着没有失态:“祝姑娘,近日跟着嬷嬷学得如何?”
祝榆没听出她话里有话,就想着告状:“嬷嬷太凶了,我学不好,她就用棍子打我。”
“她打你?”顾承意大惊,“你怎么没告诉我?”
好好一个金尊玉贵的神女,跟他来了大梁还要挨打,大祭司知道不得杀了他?
祝榆理直气也壮:“真的很痛,我都认错了,她还要动手。”她话锋一转,盯着皇后:“皇后,不会是你让她打我的吧?”
“说什么呢……”顾承意冷汗直冒。
皇后道:“那位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素弦幼时也是由她教导礼仪,偶有蠢笨的,嬷嬷也会打她的手心,毕竟严师出高徒。”
“这话没错,大祭司也说过。”祝榆开门见山地问,“你今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皇后顿了顿,招招手,一个宫女便捧着东西上前,掀开红布,是一柄玉如意。
“这是本宫册封皇后时陛下赐予本宫的,对本宫意义非常。”皇后似乎在斟酌措辞,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本宫只剩素弦这么一个女儿……”
她如此道,顾承意便明白了。父皇突然将素弦送去伺候祝榆,朝堂之上反对声不断,身为生身母亲,皇后才是最难过的一个吧。
唯一的嫡公主,父亲是一国之君,母亲母仪天下,同胞兄长贵为太子,却要给一个小国来和亲的神女做丫鬟。
偏偏祝榆觉得理所当然。“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希望我对素弦好。她那些首饰又老又旧的,我才全花光了。她现在用我的首饰,穿我的衣裳,顾承意好几次隔远了都认不出我和她。”
皇后眸光一动,有愧疚,也有惊讶:“你……花光了?”
提起这个祝榆就来劲了:“我和她上街玩了!上京城可有意思了!但是没带钱,只能用首饰付账了。”
顾承意千防万防,没料到祝榆还有这一手,悔得肠子都青了。不过皇后却没生气:“你们上街了?素弦她……开心吗?”
祝榆感到奇怪:“我怎么知道她开不开心,你应该去问她。反正我挺开心的。”
“母后,阿榆她粗野惯了……”顾承意刚想解释,皇后就摆摆手,并没继续这个话题。
“今日召你们进宫,是大婚将近,本宫想问问你们有何想法,本宫好派人加紧置办。”皇后道,“各地王宫都已入京都,三日后,小叶将军也将班师回朝,本宫还要为大军操办接风宴,实在忙得焦头烂额,免不得有疏忽。”
祝榆却摇头,“皇后你安排就好了。”
随他大梁的婚礼如何,在祝榆心中,大祭司将她送上车轿时,她就已经成婚了。
顾承意也道:“全凭母后做主。”
皇后点点头,“还有一事。帝姬巡察封地数月有余,今日回京。陛下的意思是家里人一起用饭,便不设宴了。稍后你们便随本宫去正阳殿用膳吧。”
……
去正阳殿的路上,祝榆和顾承意跟在皇后的仪仗后,祝榆忍不住问:“这个帝姬是谁?”
顾承意叹了口气,低声道:“崇华帝姬是父皇的幺妹,先帝与先后的独女。”
顾承意想了想,补充:“你不要与她起冲突,无论她说什么,你都权当没听见。”
他这样一说,反而勾起了祝榆的兴致:“哦?她很厉害吗?”
顾承意道:“她是帝姬,身份尊贵,先帝先后娇宠着长大,性子有些……强势。你只肖不搭理她,回去我给你请万福楼的厨子亲手布席。”
祝榆惊喜道:“我知道万福楼!上回我去都没有位置,只能去隔壁吃饭。”
顾承意目光如炬:“你什么时候去的?”
祝榆略显心虚:“就、就和素弦一起啊。”
“你是不是又偷偷跑出去了?”
“我答应你不跟那个帝姬说话就是了。”
“不要顾左右言他!”
……
好不容易捱到了正阳殿,已然到了许多人了。祝榆放眼望去,有几个在她初到大梁那日在殿上见过,具体是什么身份她却不知。众人见到皇后纷纷行礼,道:“参见母后,儿臣问母后安。”
满堂殿内,只有皇后和祝榆两人站着。皇后抬手虚浮,“免礼。”众人谢恩,目送皇后坐上首座。
“母后。”太子顾昭就坐在一旁,垂眼向皇后行礼。
皇后亲手扶他道:“我儿免礼。怎么几日未见瞧着瘦了许多?”
“素弦!”祝榆瞧见素弦也在,就想过去找她,却被顾承意拦下,拉着她坐到最靠门的位置:“我们坐这。”
祝榆看着冷风不断从大敞的殿门灌进来,一万个不愿意,再看素弦就坐在太子身边的位置:“我不喜欢这里,我要和素弦坐在一起。”
顾承意道:“坐不了,依规矩,我们只能坐这。”
祝榆委屈巴巴看向素弦,素弦朝她笑了笑,表示爱莫能助。
祝榆就更委屈了,狠狠剜顾承意一眼:“我在斛月都坐皇帝身后!”
顾承意也没办法,放在过去,这种家宴他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
祝榆气呼呼坐下,连灌三杯茶水也没能浇灭心中的不满。
约莫过了半炷香,梁皇也到场了,皇后率先起身行礼,其余人则是纷纷跪下,齐声道:“恭迎父皇!”
梁皇却先看向了唯独没有行礼的祝榆,面上挂着和蔼的笑容,问她:“祝姑娘来大梁也有几日了,吃的用的都好吗?休息得如何?有短缺的都告诉燕王,或派人进宫告诉朕。”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祝榆很满意梁皇的态度,她是神女,皇帝本该如此尊重她,于是想了想,道:“我什么时候能搬进燕王府啊?现在的皇子府太小了,还没我在斛月皇宫的月宫大。”
梁皇听罢哈哈大笑,非但没有责怪,反而颇有耐心地告诉她:“朕让工匠们手脚麻利些,原定你大婚前便可住进去,如此……待大军凯旋,你就搬进去,双喜临门可好?”
祝榆心情大好,梁皇又道:“斛月多山,朕让人在燕王府修了个大池塘,届时多养些锦鲤,很是好看!”
祝榆问:“锦鲤好吃吗?”
梁皇反问:“祝姑娘喜欢吃鱼?”
“海鱼!”祝榆高兴道,“大祭司给我弄过海鱼,还有拳头那么大的虾子,很好吃!”
梁皇想了想:“此番神武将军从东海回来,缴获的战利品中有数百斤海产,你若喜欢,朕让人都给你送去。”
“好!”
梁皇这才想起似的,让跪着的众人都起来,想起什么,指着其中一位衣着华贵的男子道:“怀王,你往后坐坐,把位置让给燕王吧。”
“父皇!”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怀王更是不可思议。他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熬到了这个位置,在众多皇子之中唯一居于太子之下的位置。凭什么,凭什么娶了一个斛月来的女人,先是封王,极尽纵容,如今又不费吹灰之力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父皇。”顾昭眉心微蹙,也觉不妥,可皇后拦住了他,轻轻摇了摇头。
梁皇居高临下看着怀王,语气平淡:“惟其,难道要朕说第二遍吗?”
顾惟其紧咬下唇,不甘地带着妻子往后挪了一位。
祝榆如愿以偿坐到了素弦的旁边,心情大好。
梁皇坐到了皇后身旁,扫视一圈,满堂都是他的子孙,已然长成的皇子们,皇子们的王妃,还有出嫁的、未出嫁的公主,唯独没有一个孩子。
梁皇问:“帝姬还没到?”
皇后恭顺回答:“派人去问过,说是快了。”
梁皇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祝榆开心地和素弦说小话,很快便听见太监来报:“崇华帝姬到!”
祝榆朝殿门外看去,对上了那人的目光。
“恭迎崇华帝姬!”除了皇帝皇后外,太子行了平礼,其余人纷纷跪迎,唯独一人直勾勾盯着她,焦宁想不看见都难。
那女子的眼神澄澈,眼中黑白分明,人畜无害的长相,却偏偏令焦宁感到一种来自上位者的审视。自她出生以来,还是头一回被这种视线注视着,令人浑身不快。
焦宁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浅绛紫蹙金双绣宫裙扫过光亮的地面,鬓边的红宝石步摇摇曳生辉,环佩叮当,流光溢彩,周身的贵气与傲气几乎要漫溢出来。
祝榆却歪着头,勾着嘴角,目光没有避开哪怕半分,一步不动,就静静等着焦宁走到自己面前来。
“你就是那个斛月来的神女?”焦宁开口,下巴轻抬,语气轻蔑,“本宫在封地时就听说,老六从斛月带回了月神神女,是个极不懂礼数的,见君不跪,见皇不跪,还口出妄言,任谁也不放在眼里。”
跪在地上的顾承意出言辩解:“殿下,阿榆年幼无知,没见过世面,请您宽恕于她。”
焦宁却如同看路边的一条野狗一样扫了他一眼,“一个卑贱的、奴婢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如今当上燕王好不威风,也敢驳本宫的话?”
顾承意浑身一颤,只觉得整个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如同针一样扎在他的脊背上,顿时脸色难看至极,却并未再开口。
他的生母卑贱,连带着他也卑贱,父皇这么多年或许从没记起过他哪怕一瞬,堂堂一国之君,却和一个卑贱之人拥有一个孩子,想必是奇耻大辱。在所有兄弟姐妹中,也只有他是那个奇耻大辱。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一个奴婢的孩子,风流的产物,本就没有资格和他们称兄道弟,甚至拥有半数相同的血脉,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耻辱。
他早已习惯了,不是吗?
可他接下了一件所有人都不愿意的差事,去了一趟斛月,上到月神山,见到了那尊肃穆的月神雕像,和雕像下神鬼莫辨的祭司。
祭司把自己骄纵任性的宝物塞给他,说可以帮他走出困境。
在所有人等着看他的笑话时,那件宝物站出来了,同样看野狗一样看了眼顾承意,却笑眯眯地说:“贱不贱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顾承意现在侍奉我,那么他在斛月的地位就比帝王还高。而我不喜欢你,也并不准许你侍奉,你对我来说,和一只蝼蚁无甚差别,与那些跪在我脚边,求我赐福的乞丐亦无不同。”
焦宁眯起眼,心中怒火渐烧:“你好大的口气。”
祝榆耸肩,扫了一圈殿内所有人,高声道:“如果不是顾承意,你们这一生连见我的资格都没有。”
此言一出几乎是将所有人都得罪了,焦宁更是怒喝道:“放肆!”
“你才放肆!”祝榆没半点害怕的,即使在这里,她的身边围绕着一群大梁人,个个都看不起斛月,个个都看不上她,她也不害怕。
“你若敢对我无礼。”祝榆轻描淡写道,“我就让大祭司杀了你。任凭你是谁,任凭你在何处,大祭司杀你,差的只是我一声令。”
四周静得可怕。跪倒在地的人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直到焦宁发出一声嗤。
焦宁还是头一回碰见胆敢如此忤逆她的人,当即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这个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人!
可始终持观望态度的梁皇却在这时开口了:“行了,今日是家宴,祝姑娘与燕王成婚后,你就是她的姑嫂,与她计较什么?”
焦宁难以置信:“皇兄,你是在责怪我?明明是这个贱人挑衅在先!”
梁皇皱起眉,显然已经非常不悦了。
焦宁识趣地闭上嘴,愤愤入座。
她的位置紧挨着皇帝,与太子一左一右,地位昭然若揭。待她坐下后,跪了一地的人才敢谢恩起身,一场暗潮涌动的家宴就此开始。
祝榆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告诉素弦自己新发现的大街上的糖葫芦,并保证下回会带素弦一起。素弦却不敢同她多说,因为焦宁的视线正恶狠狠钉在祝榆的身上。
祝榆显然也注意到了,挑衅地冲焦宁吐了一下舌头。素弦忍不住劝她:“神女,你不应该对姑姑无礼,姑姑会不高兴的。”
祝榆却问:“她不高兴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吗?”
素弦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不就得了。”祝榆揽住她的肩膀,道,“她是公主,你也是公主,你有什么可怕她的呢?”
素弦垂下头不再言语,祝榆觉得没趣儿,就找上了坐在自己身边的顾承意。“她那样说你,你为什么不骂回去?”
顾承意忍不住翻白眼:“我又不是你,父皇可不会纵容我。”
祝榆道:“有我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顾承意抿唇,也不说话了。
祝榆暗自腹诽都是些什么毛病,宫女们开始陆续往每一桌上菜,珍馐美馔琳琅满目流水一般,数不胜数,祝榆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就被吸引过去,眼珠子跟着盘子里的东西转,只知道梁皇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其他人又回了些什么,跟她也没关系。
直到顾承意推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梁皇在喊她。
“祝姑娘,怎么出神了?是饿了吗?”
祝榆对这个梁皇的观感还不错,回答道:“皇宫里的美食太诱人了,看着就让人肚子咕咕叫,皇子府都见不到这些东西。”
梁皇哈哈大笑,伸出手指一点她,似与左右道:“瞧瞧,这是怪朕呢。”
祝榆道:“你是不知道皇子府的东西有多难吃,我都饿瘦了。”
梁皇又是笑得合不拢嘴:“既然如此,朕就将今日这场宫宴的主厨赐与你,待你搬进燕王府,这些厨子正好负责府上饮食,岂不美哉?”
祝榆面露喜色,生怕他反悔:“那就说好了啊。”
“天子一言,驷马难追。”
“谢父皇。”顾承意适时、准确地拉住祝榆,避免她再说出诸如她才是“天子”之类的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