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五年的前任回来了》渡钦

19、连 林

　　林昭的手机在桌上震动，贴着桌面“嗡嗡嗡”的，程驰感觉自己屁股都跟着颤。

　　林昭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喂，李哥。”

　　程驰蒙着被子，从里面露出一只眼睛。

　　林昭说话的时候，声音一向没什么起伏，但这次，他背脊明显绷紧了。

　　“嗯……回来了。”林昭停顿了一下，“有点事。”

　　对面传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像开了免提似的。

　　程驰能听见一个男人急促的嗓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不是说好了今晚通宵？我下午走的时候你还在那儿坐着呢，怎么我一回来你人就没了？林昭，项目设计明早八点就要提交，你知道吧？评审组那边一个都不认识，人家说了，迟交一分钟直接毙掉，连看都不看！”

　　“我知道。”林昭的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你还走？什么东西比这个还重要？你……算了不说了，你做完了吗？方案定稿了吗？”

　　林昭沉默了两秒。

　　程驰看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书页的边角，那一页纸被捏出了一个浅浅的折痕。

　　“……没有。”林昭说，“还差一点。”

　　“一点是多少？”对面的人声音拔高了，“林昭你也知道你负责的那部分有多重要，咱们组其他人明天一早，全指望着你收尾呢！”

　　“李哥。”林昭打断他，“我知道轻重。”

　　“你知道？你知道你跑回去睡觉？”

　　程驰缩在被子里，越听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总算弄明白怎么回事了，林昭本来应该在跟这个李哥通宵赶项目。

　　结果因为自己的一个电话，让他抛弃组织回来了。

　　设计没做完，明天就要交。

　　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自己随口撒的一个谎。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那怎么办？你自己能做出来吗？剩下那些，模型、渲染、排版，你一个人搞？一晚上？”

　　林昭垂下眼。

　　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下颌线照得格外清楚。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应该可以。”

　　声音很轻，没什么底气，但也没给自己留退路。

　　对面沉默了一下，大概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认真，最终叹了口气，“行吧，我一会儿把最终版的素材包发你邮箱，你注意查收。林昭，我真服了你了，从来不掉链子的一个人，今天……”

　　“嗯，抱歉。”

　　林昭等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远远传来的车流声。

　　程驰在被子里躺了半分钟，终于忍不住把被子扒拉下来，露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

　　他看着林昭把手机放到桌上，看着他从床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唰”地照亮了林昭的脸。

　　他戴上眼镜，手指放在键盘上，调出软件界面，开始操作。

　　全程没有看程驰一眼，也没有抱怨一句。

　　程驰靠在床头，双手抱着膝盖，嘴张了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想说“对不起”，又觉得太轻飘飘了。

　　他想说“要不我帮你做点什么”，但他会什么？他连林昭要做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

　　愧疚感像一团湿棉花，堵在他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窗外的风填补了屋内的沉默。

　　林昭的鼠标咔嗒咔嗒响着，时而停下来，敲几个快捷键，屏幕上的模型旋转、缩放、调整参数。

　　程驰偷偷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界面，只觉得眼花缭乱。

　　“还不睡？”林昭忽然说，没回头。

　　程驰吓了一跳，“啊……我……”

　　“要是打扰你睡觉，我去外面做。”说着，林昭起身搬起电脑。

　　“哎～不是。”程驰立马叫住林昭，“没打扰，是我自己睡不着。”

　　林昭没说话，重新放下电脑，继续赶项目。

　　程驰闭上了嘴，没再把被子蒙上。

　　他就那么靠着墙坐着，看着林昭的背影。

　　台灯的光勾勒出林昭的轮廓，肩膀微微前倾，后颈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昭在电话里又和李哥沟通了两回，一次是确认模型细节，一次是核对渲染参数。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稳，偶尔“嗯”一声，偶尔简短地应一句“好，我知道了”。

　　但程驰注意到，他敲键盘的速度越来越快，杯里的水从满到见底，他一口都没喝。

　　差不多一小时后，林昭正把最后一段动画的关键帧往时间轴上拖，屏幕忽然毫无预兆地黑了。

　　鼠标点击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程驰愣住了，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林昭电脑没电了。

　　宿舍楼到点就断电，林昭电脑就那点余留电量，已经被用完了。

　　黑暗中，程驰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感觉去摸手机。

　　手指在床头柜上划拉了两下，终于碰到那个冰凉的金属边框，他拿起来按亮屏幕。

　　手机屏幕的白光“啪”地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

　　程驰抬起头，正好对上林昭的背影。

　　林昭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面无表情盯着黑掉的电脑。

　　他那张侧脸在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照下，白得几乎透明，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程驰莫名觉得……

　　觉得他生气了。

　　当然生气了。

　　程驰心想。

　　谁他妈摊上这种事不生气？

　　通宵赶工，被人骗回宿舍，好不容易挤出点时间工作，电脑又没电了。

　　搁谁谁不炸？

　　“那个……”程驰干笑了一声，举了举手里的手机，屏幕的光跟着晃了晃，“楼上有充电宝，好几个呢，应该能顶一会儿。”

　　林昭没说话。

　　“我这就去给你拿。”程驰掀开被子，脚刚踩到拖鞋，就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底，有点黑。

　　又抬头看了看门外，好像更黑。

　　走廊的灯也灭了，窗外那点月光勉强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但照不亮任何地方。

　　楼梯间呢？

　　楼梯间更不用说，那地方白天都冰冷的跟殡仪馆似的，晚上断电，那不是更吓人。

　　还有那些鬼打墙。

　　万一他回不来了怎么办？

　　程驰站在原地，脚趾头在拖鞋里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他不想去。

　　准确地说，他不敢去。

　　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林昭。

　　林昭还是那副面孔，手搭在键盘上，指尖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一下。

　　那个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不耐烦。

　　程驰咽了口唾沫，迈出门槛，走进走廊。

　　走廊里安静得不像话。

　　程驰摸着墙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墙壁冰凉的，指腹擦过去，有种粗粝的触感。

　　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墙边安全通道的牌子，泛着绿幽幽的荧光。

　　更渗人了。

　　程驰停住了，脚钉在原地。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转过身，一路小跑回到门口，扒着门框，只露出半个脑袋。

　　“那个……”他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像一只小心翼翼探出来的触角，“林昭。”

　　键盘声停了。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拿？”程驰舔了舔嘴唇，补充道，“太多了，那个充电宝特别大，还有线什么的，我一只手拿不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太信。

　　充电宝再大能大到哪去？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话已经出口了。

　　黑暗里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但能感觉到耳根在发烫。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

　　然后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林昭站起来，走到门口，从他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没有看程驰，只是摸出自己手机按亮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劈开一条路。

　　“还不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催促程驰。

　　程驰赶紧跟上，贴着林昭的侧后方，几乎踩着他的脚后跟。

　　楼梯间的声控灯本该亮的，但前段时间坏了，因为是假期，电工放假了，就一直没修。

　　林昭举着手机在前面走，光柱扫过水泥台阶，程驰踩着他的光走。

　　上楼的时候，程驰差点绊了一跤，下意识伸手抓住了林昭的衣角。

　　林昭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甩开。

　　就那么让他拽着，一直走到三楼。

　　程驰打开门，走进宿舍，摸黑在床上拿到充电宝。

　　充电宝拿到手，又摸黑下楼。

　　程驰全程没敢松手，林昭的T恤下摆被他攥出了一把褶子。

　　回到房间，程驰把充电宝插上，电脑重新开机。

　　林昭坐下来，继续拖着他的鼠标。

　　程驰坐在林昭旁边，手掌虚虚搭在膝盖上，想着多少也算是弥补点愧疚吧。

　　结果动画渲染到一半的时候，林昭的手机忽然“嘀”了一声。

　　程驰低头一看，林昭的手机屏幕亮了，上面跳出电量不足的提示：10%。然后那个数字跳了一下，变成了9%。

　　“那个……”程驰开口提醒，“你手机快没电了。”

　　林昭扫了一眼，“嗯。”

　　程驰说，“你是给电脑开的热点吧，手机没电，热点肯定就断了。”

　　林昭抬手准备重新合上电脑，“算了，等明天……”

　　“别别别。”程驰按住林昭的手，觉得自己终于能派上用场了，“你可以连我的热点，我手机流量够用，前两天刚办了套餐。”

　　林昭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让程驰觉得自己终于从“麻烦制造机”升级成了“勉强有用的工具人”。

　　接着林昭又把视线落在程驰按着他的手上。

　　意识到冒昧，程驰慌忙收回手，放在嘴边，清了清嗓子，“那个……我现在给你打开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