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拉虎》笔崽

79、第79话 像一朵蘑菇

　　“会不会你把车放家里了？”看不下去了，胡允澈想给江正坚指出一条明路。

　　地板很烫脚似的，江正坚像一只热锅里的蚂蚁。

　　“不可能，我家庙小，容不下，”江正坚急赤白脸，非常激动，显然他把爱车给搞丢了。

　　再清冷闲适的人急了，也管不了形象够不够正派了，“不管白天黑夜，我都把车放在家门口的。”

　　店门口的的确确只有胡允澈那辆小轮车，“你最后一次骑车什么时候？”

　　“我好像很长时间没见到了我那辆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的。”

　　胡允澈东张西望，光顾过的那家修车铺在这条街尽头，店门口排列着很多自行车，再要在附近找车辆，就一个影子都见不着了。

　　江正坚顺着胡允澈的方向看去，“除了放在家门口，我还经常把车推到老谢那儿停放，他人很好，免费让我停车，让我随取随用，跟放在家里差不多。”

　　“这段时间下雨，好像没见你骑过车，你是不是放在老谢那儿了？”

　　“不可能，我压根儿记得我星期一早上还骑车来着……”江正坚抬手敲打脑袋。

　　他像喝断片了一样，记忆一阵有，一阵无，像裹了浆糊一，一段高清放映，一段打了马赛克，很难拼凑出一段完整的回忆。

　　江正坚唯一可以笃定的是：“这一周，我没有去过老谢家放车的记忆。”

　　“你下午就没有骑车了对吗？”胡允澈把一步一步拆开来，“那你中午把车放在哪儿了？”

　　“对了，胡允澈，你这话提醒我了，”江正坚打了个响指，苦闷了很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中午我就没有骑车回家，跟我一个哥们走回来的。”

　　也就是说，江正坚和很多走读生一样，一刮风下雨，就把车扔在自行车棚。天空快要放晴了，才想到要找车。可新的记忆不断涌入，旧的记忆被替代太快，难免一时间想不起来把自行车丢在哪儿了。

　　“这就妥了。”胡允澈戏谑地说，“班长，没想到你也是个急性子啊！”

　　“人类的本能，你能理解吧？进化论，你也有所了解吧？”给零碎的记忆拼图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完成任务后身心那叫一个舒坦，江正坚又妙语连珠了起来，“远古时代，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要是有人一整天都不紧不慢的，没有什么危机意识的话，雷暴天气来了，毒虫猛兽入侵了，第一个暴毙的就得是他。”

　　“有道理。”胡允澈决定清心寡欲一点，唯有如此才能把江正坚的夸夸其谈当成耳旁风。

　　“好了，我的车对我而言很重要，找到就没事了。”江正坚没把话说得太直白，比如说那辆车的重要程度只在于它自身的价值，攒了一年的零花钱和压岁钱才买到手的。

　　“那就好。”胡允澈的表情和语气都很敷衍了事。

　　尽管看出了胡允澈的满不在乎，江正坚也没有放在心上，他不想当个一点内涵都没有的毛头小子。

　　做人要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猛虎趋于后而心不惊”的觉悟，不能一遇到事情就咋咋呼呼，一遭受冷遇就哭天抢地，虽然刚才不小心露出了马脚，但坚决不能再有下次了。

　　“胡允澈，你放心把车停在这就够啦，”江正坚很客气地邀请，“晚点下课了，不下雨的话，我骑车载你过来，你家哪怕再远，也不耽搁你回家。”

　　“可以啊！”胡允澈快慰地说。

　　“我的车后轮装了火箭筒的，两百斤的胖子带不动，载你没得问题，”怕胡允澈不敢放心把身体交给他一样，江正坚又开始鼓吹又开始推销，“我也经常载人，技术很好的，不会动不动就把你摔在路上。”

　　“我哪敢质疑你的能力呐！”

　　在讲话方面，胡允澈发现，江正坚深得父母真传。

　　“上道。”江正坚的手在空中瞎比划了几下，走回老位置踏踏实实地站着。

　　“不走嘛？”胡允澈早就跃跃欲试了，这个困难很有挑战性，可不得不迎难而上，把它彻底攻克。

　　“再等等。”江正坚靠墙站着，一只脚抬起，鞋底贴在墙面，支撑身体。

　　“有帮手？”胡允澈没想到江正坚做事这么周全，看来这人能胜任班长，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这不就来了？”江正坚放下脚，站得直直的，哑声笑了笑。

　　“嘿，好久不见。”林彬彬拐过街口，笑着朝这边走来。

　　“也没多久吧，上次还跟着许家泽去找你买内裤呢！”胡允澈笑嘻嘻地说。

　　“你们见过面了。”江正坚惊讶于胡允澈和林彬彬好像很熟悉的样子。“那正好，不用我做介绍了。”

　　“不用啦，大家都认识了。”胡允澈大大咧咧地说。

　　江正坚心说，除了由朱糯引荐之外，胡允澈能认识林彬彬，就只剩下李海滨这条门道。

　　江正坚和林彬彬是实打实的发小，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就玩在一起了，对什么都了若指掌。

　　林彬彬是李海滨的表弟这点，多年以前江正坚就知道了。

　　那是一个暑假，李海滨到姑妈家来玩。

　　李海滨通过林彬彬认识了江正坚，一起玩耍了一整个假期。

　　但过去太久，两个人在生活中根本接触不到，记不太清对方的相貌，青春期又变化太大，相忘于江湖这么多年，连名字都忘记了，才意外于分配到同一个班级，却互不相识的程度。

　　“走走走，再不走迟到了。”村里发金条一样，胡允澈假意撸起袖子，冲向那一堆工具。

　　“你们好学生上课都这么积极吗？”林彬彬大呼小叫起来。

　　“并不。”江正坚矢口否认。

　　他的身体动作和他的话语一样诚实，一举一动都像个老人家，慢腾腾的，怕弄伤了筋骨。

　　“罗大胜关照过了，下午第一节课生物课，实习老师第一次单独给我们上课，要是有人迟到，会被千夫所指，成为全班同学的眼中钉肉中刺，我一介草民，哪里敢造次。”

　　“哦，这样子。”事不关己，林彬彬温吞得很。

　　“兄弟，你太冷漠了吧，你太无动于衷了吧，我跟你同生共死了那么多年，你又把我当做兄弟吗？”江正坚心有忧戚地说。

　　“那你要我怎么做啊？”林彬彬无奈地摊手。

　　“鞭子不落在你身上，你哪里懂得什么叫疼？”

　　“那不就是咯！”林彬彬冒犯地说，“要不你抽我两鞭子，这样我就能感同身受了。”

　　“唉，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江正坚一拳头轻轻砸在林彬彬肚子上，迅速地侧身躲开对方的还击。

　　“班长，我说你真别闹了，从这到学校还要走将近一刻钟了呢！”胡允澈看着这两个不省心的孩子，“收手吧，你再不收手，等下你就得求罗大胜收手了，你身为一班之长，怎么也得以身作则吧！”

　　“看！”江正坚手朝着天空一指。

　　要是迟到的人多了，罗大胜保准第一个拿爱徒江正坚开刀。

　　胡允澈和林彬彬下意识抬头，片刻后，他们猛地意识到人格受到了侮辱。

　　“UFO，不明飞行物，又是这招。”林彬彬咬牙切齿地说。

　　没有，江正坚说的不是这回事儿，口气狂妄地说：“好大一口锅哟！”

　　“班长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人有时候很欠揍啊？”胡允澈念叨，“我等着看罗大胜制裁你。”

　　“不活了，不说了，走吧！”一码归一码，罗大胜在官职上还是压得住江正坚。

　　“搬得了吗？”林彬彬眉头一皱，忧虑地看着那些扫把啊垃圾斗之类的工具。

　　“我就不信我们几个大男人搬不了。”江正坚气哼哼地说。

　　说罢，江正坚很有干劲地拔起三个铁皮垃圾斗，两只层叠在一起的黑色塑胶大垃圾桶。

　　“来，我嘎吱窝下还能再夹一根拖把！”

　　“夹得动吗你就逞强？”林彬彬一脸嫌弃地瞅着江正坚，只怕再夹一根拖把，他会行动困难。

　　胡允澈倒是没想太多，把拖把往他腋下一送，拍着巴掌起哄，“呜呼，班长威武！”

　　三人挑挑拣拣，把各自的任务分配好了。

　　六只手，细分之下，任务也不算很繁重。

　　林彬彬的姿势像个渔夫，右手抓着绑在一起的一把拖把和两把刷子，左手扛着扫蜘蛛网的长扫把，跟扛着一根导电的竹竿似的，捏起裤子就可以下河电鱼。

　　胡允澈很像一个刚进城的农民工，手抱着一捆用塑料绳子绑成一扎的扫把，右手提着一叠颜色亮丽的塑料水桶，从上往下数第一只桶里放了几块抹布。

　　雨滴很小，聊胜于无，几个人的伞也扔在垃圾桶里头，由江正坚同志负责护送到校，他一脸生无可恋，像个心智开窍了的沙和尚，不再任劳任怨。

　　三人走出了三千士兵的风采，浩浩荡荡地走在国道旁的人行道上，大举向学校进攻。

　　“林彬彬，上次买内裤的事情，你还真有一手。”胡允澈艰难地翘起一根大拇指。

　　“无意之举。”林彬彬哈哈大笑。

　　江正坚连插科打诨的余力都没有了，满头是汗，不想参与二人的谈话。

　　“我都不敢想象我表哥和那个许家泽收到内裤的时候什么反应。”

　　“你都不知道他们的神态有多精彩。”

　　甜美。

　　“跟见鬼了一样么？”林彬彬胳膊往上一扬，将长扫帚往脖子一靠，用肘关节把长扫帚固定好，腾出手来擦拭鼻子上沁出的汗珠。

　　“比那还要好看。”一想起当时那个场面，胡允澈意犹未尽。

　　“你们是说他们唱《巴啦啦小魔仙》主题曲的那次吗？”江正坚忽然跟上他们的频道并顺利接轨了。

　　“你说中了。”胡允澈快要笑岔气了。

　　“哎哟，我还记得他们两个如何被公开斩首的呢！”江正坚笑得把拖把都给丢了，怎么都捡不起来，喊停了个路人学生，“同学，帮帮忙，我这没有第三只手了。”

　　那个男生过于腼腆，一直低头走路，属于那种能时不时捡到一分钱交给警察叔叔的人，被垃圾桶和垃圾斗拦住时，还以为闯入了哪个奇思妙想的国度。

　　他抬起头来，视线聚焦，才发现前面站着三个行头奇异的人，顺手把拖把捞起来。

　　“谢啦！”

　　男生勉为其难应了一声，快步穿过三人往前赶路，低头走到五米开外的地方，想像要确认什么一样，又诡异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生才跟见鬼了一样。”林彬彬大笑不止。

　　连江正坚这个那么有包袱的人都把嘴巴都笑歪了，还能有比这更有说服力的证据吗？

　　“胡允澈，把现场情况跟我说说吧！”林彬彬的窥探欲前所未有地爆发了。

　　有一朵蘑菇云那么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