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拉虎》笔崽

66、第66话 你出名了。

　　重新出发上路的时候，雨势有所收敛，乌云变薄了，聚拢在一起的云层分散开来，从云朵的罅隙中射出一道道暧昧的光线。

　　上课七分钟了，学校门庭冷清，操场空空荡荡，在跑道上形成的积水潭大小不一，草坪上窝着的一处处水泊，像一面面镜子反射着白光。

　　“等我放个车。”胡允澈将车头一抬，把车推上自行车棚。

　　胡允澈的自行车像水洗过一样，亮洁如新，暴风雨像高压喷枪一样喷在车身，三两分钟下来，什么灰尘啊脏污啊全都被冲刷干净了。

　　胡允澈将车停好，三两步就蹦跶到了守在跑道上的朱糯身边，一头钻进了雨伞下面。

　　朱糯被胡允澈的突然靠近吓到了，为两个人同时撑一把伞这件事怔愣在原地。

　　“走啊，傻站着干嘛，上课迟到了喂！”胡允澈嬉皮笑脸的，避开朱糯放在握柄上的手，拽着伞就要往前走。

　　这个男孩子笑容满面，连盛夏的骄阳都没有那么耀眼明亮，那种喜悦就好像赶在遭受风吹雨打之前，提前找到了一处安身之地。

　　胡允澈一边走，一边怕被雨淋着似的，拼命往伞下有限的空间挣扎。

　　“你不是有伞吗？”

　　还没有和除了家人以外的异性同撑一把伞的经历，朱糯极其别扭，想把他从身边赶走。

　　胡允澈的身体近在咫尺，连呼吸都清晰可闻，终归太危险了，朱糯脑袋里警铃大作。

　　“我懒得撑伞了，就一百来米，你撑我一下怎么着啦？”

　　胡允澈走得太快，朱糯被拽得趔趄。

　　“这不是距离的问题，男女之间要有边界感。”

　　胡允澈此人脸皮比城墙厚，这会儿反客为主，让本身就不太会拒绝别人的朱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朱糯眼神上下左右游移，想找出个办法来把他赶走。

　　忽然想起胡允澈的屁股，朱糯心跳加快，就这样把他一脚踹开，会不会太残忍，有没有其他更温和的方式呢？

　　“同学之间嘛，风雨同舟什么的很奇怪吗？”隐隐揣摩出朱糯心里的想法，胡允澈趁被扫地出门前找补了一句。

　　“你有伞不撑，那就无畏风雨跑着去教室，被雨淋感冒了，那也是自作自受。”朱糯可不会因为撑着的这把伞是胡允澈的，就跟他客气几分。

　　“也行吧！”胡允澈假模假样地用眼神观测了一下操场到教学楼的距离，并适时做出起跑的姿势。

　　朱糯眼见胡允澈一只手攥着那把湿漉漉的雨伞，眼神跟入党一样坚定，想一口气冲上阶梯往教学楼跑，连忙伸手将人拦住。

　　“算了，别逞强了，”朱糯揪住胡允澈的衣领不让他跑，“我也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胡允澈将马上就要前后摆动的手臂复原，将落在后面蓄力起跑的那条腿往前一跨，身体重心上移，跟上朱糯的步伐，缩着肩膀，笑嘻嘻地躲在伞下。

　　三楼第一间课室就是二班所在位置，也就是说上了楼梯往右一拐，两人就抵达教室门口了。

　　离开楼道之前，胡允澈忽然停下脚步，一侧肩膀蹭着墙壁，抬起一只脚晃来晃去，跟个不想去学校念书的孩子一样。

　　“咦？”朱糯不太理解胡允澈的心思，以为他是担心上课迟到被任课老师责罚。

　　“你先进教室吧！”胡允澈嘟囔了一句。

　　“那你呢？”

　　“我待会儿就去。”

　　“好吧，我先进去。”尽管疑心很重，可朱糯忙着赶回教室上课，就没有逼问。

　　走廊尽头，朱糯把雨伞上的水分甩了甩，战战兢兢地走到教室门口，敲了敲门，打了个报告。

　　“进来吧！”第一节课是生物课，生物老师没有啰嗦，往教室里招了招手。

　　好几个温习功课的同学抬起头来，看到朱糯冒着风雨赶来学校的壮举，心中钦佩不已。

　　黑板上一个字都没有，看来这节课还没有开始。

　　平时离家的钟点正好风雨交加，外宿生纷纷拖缓了来校的时间，基本上都还没到。

　　看样子要等人到齐了，生物老师才会讲课。

　　进去的时候，朱糯低着头，后来才知道，前来旁听的副班主任也在教室，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后黑板下面，拿了个本子和一支笔，和全班同学一起静静等待姗姗来迟的走读生们。

　　“胡允澈，你是个懦夫。”胡允澈心里天人交战。

　　男女同学一起走进教室并没有什么稀奇的，无非是路上撞见了，谁会认为他们是刻意约了一个时间来校的呢？

　　过去，两个人也不是没有过一起走进教室的经历，可胡允澈不想让朱糯太过紧张，一前一后进入教室，能避免很多莫须有的打量和猜测。

　　而归根结底，是胡允澈没有勇气和朱糯并肩而行，以前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在楼梯上碰见了一起回教室之类的，他也没什么别的想法。

　　反而是现在，风雨中一起走了那么长一段路，还让朱糯给自己撑了一段路的雨伞，走到教室门口，举止却反常了，这是不是在欲盖弥彰呢？

　　一切迹象都证明，他胡允澈才是那个一遇到事情就退缩的人。

　　计算好时间后，寻思朱糯也该落座了，胡允澈才往教室走。

　　雨伞打开，放在走廊上，和其他同学花花绿绿的雨伞靠在一处。

　　“老师，我来了！”胡允澈咧嘴大笑，敬了个礼，站在门口跟个傻子似的。

　　“进来吧！”胡允澈的仪容仪表太诡异了，生物老师一边招呼他进门，一边禁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

　　“哇噻！”好多个同学惊呼一声，口吻要多浮夸有多浮夸。

　　即使是和胡允澈一起来的学校，当躲开了风雨的朱糯在温暖如春的教室里坐定的时候，看到他的第一眼，还是被他的形象给深深震撼了。

　　头发湿了就不说了，头发周末才剃短的，不长，也就不显得凌乱。

　　体恤衫上半身是干的，下半身贴在肚皮上，肚脐眼像个软体动物的呼吸孔一样若隐若现。

　　裤子皱巴巴的，像条紧身裤一样包裹着他的腿脚，鞋子像刚从命案现场打捞上岸的死者遗物。

　　水生植物的叶子啊，泥沙啊，全都找得见，稳稳当当地粘在鞋面。

　　如果说朱糯只是受了皮外伤，大家心疼一下也就过去了，那么胡允澈受的就是实打实的内伤，肝肠寸断的那种内伤。

　　张丹颖戴着个黑框眼镜，心思细腻，视线越过整个班级，落在了小同学胡允澈身上，脑海里马上浮现一个词汇：惨绝人寰。

　　胡允澈刚坐下，张丹颖就起身朝他走去，弯下腰去，低下头去，和他推心置腹聊了几句。

　　还没从刚才那场快要把人淹没的大雨中彻底挣脱出来，脑海里全是雨声在噼里啪啦，朱糯即便竖起耳朵谛听，也没听得太清楚。

　　张丹颖的目光多次望向窗外，那场谈话始终围绕着和“大雨”以及“淋湿”两个词。

　　朱糯很庆幸上衣没事，裤子干燥和潮湿的颜色区分也不太明显，只要把湿透了的鞋袜隐藏好，就不会太引人注目了。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胡允澈起身往后走，奔向李海滨和许家泽两个大块头。

　　随口说了两句话，李海滨和胡允澈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溜出了教室，老师放任不管的，看来是知道实情。

　　跟胡允澈说完话，张丹颖倒退着走了两步，俯下身，温声细语，和朱糯讲了几句类似的话。

　　交代完什么事情，张丹颖就坐回了原来的位置，面平如水，像是无事发生一样，打开生物课本，仔细浏览着上面的插图和文字。

　　内心灼热，脚下冰冷，朱糯坐在座椅上磨磨蹭蹭了会儿，才鼓起勇气走向叶可欣。

　　又是一番简短的交谈过后，朱糯和叶可欣一块儿从教室后门走出去，第一次走向女生宿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以名状的味道，像湿气在蒸发，味道不冲，但有点熏心神，同学们呵欠连天。

　　午休结束后，看到雨水那么汹涌，叶可欣穿着拖鞋来上课。

　　校规校纪上写明学生不能穿拖鞋进入课室，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人是活的，规则是死的。

　　回到宿舍，叶可欣把拖鞋脱下来给朱糯，找了双帆布鞋穿上。

　　朱糯很拘束，有意避开叶可欣的目光，将鞋袜脱下来。

　　袜子像粘在了脚后跟一样，粘着皮肉，不用力扯不下来，脱下袜子，朱糯用手把袜子团了团，把有血污的地方遮住，又用袜子上只是阴湿但很干净的部位把鞋口盖好。

　　裤子就不换了，朱糯穿好拖鞋，到浴室水龙头下冲洗了下脚丫。

　　离开宿舍前，叶佳欣给朱糯找了个袋子装好鞋袜，两人一起回教室。

　　大概五分钟之后，江正坚不疾不徐地走进教室。在凳子上坐下来，把鞋子搭在横杠上，抽出张纸巾，擦了擦鞋头的污渍。盯着焕然一新的鞋子看了好几秒，他才抬手把纸巾塞进垃圾袋里。

　　江正坚家在商业一条街，住址与学校的距离大概只有朱糯的家到学校五分二的路程，眼看到点了，雨还下得急，不着急出门。

　　他搬了张矮凳子坐在店门口，一边用掌上游戏机玩俄罗斯方块，一边欣赏那些不知变通的死脑筋不要命地往学校赶路，要多惬意有多惬意，要多快活有多快活。

　　等雨水晃晃悠悠，打在伞面上的力量减弱了，江正坚才不紧不慢地撑开雨伞，步伐轻快地在雨中漫步，气质像古时候一名温文尔雅的风流才子。

　　目睹了朱糯和胡允澈的惨状之后，反观江正坚的干净清爽与怡然自得，叶可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对着江正坚悄悄比划了个大拇指。

　　“班长，你是人中豪杰。”

　　又是五分钟之后，李海滨和胡允澈打打闹闹着进了教室。

　　一声窃笑，引来了更多的窃笑声。

　　一进门，两条泥鳅就没那么活蹦乱跳了，在两个生物老师的注视中，胡允澈低头垂眸，畏畏缩缩地回到座位。

　　胡允澈裤子湿透了，在张丹颖的建议只下，去男生宿舍换了条裤子。

　　好死不死，胡允澈找了许家泽和李海滨两个大汉，被李海滨拉走了。

　　李海滨个子高很多，衣服尺寸也大很多，穿在小个子身上会呈现出来什么效果一想而知。

　　那是一条弹性很好的蓝白撞色运动短裤，料子像丝绸睡衣一样很顺滑柔软，裤子上有个中规中矩的阿拉伯数字，没有什么特殊含义，是男生打篮球常穿的款式。

　　“我说你们怎么去宿舍那么久，比女孩子还要拖拉，敢情是去变装了，”许家泽一手挎着李海滨的脖子，一手翘起根大拇指，“够惊艳的！”

　　裤头很大，胡允澈穿在身上，像穿了一条半身裙，提着撞在一起裤子和鞋袜，就像提着一塑料袋土特产，又在和李海滨的追逐打闹中，灵活转身小跑进教室，出场效果就很震撼视听，好似一个夏威夷的土著居民在跳草裙舞，舞过了太平洋，一路舞进了教室。

　　胡允澈手掌脚掌都很大，比例失衡，与身高体量不协调的大，但因为他骨骼较细，腿上没长什么肉，穿着李海滨买大了几码的拖鞋，仍是大了一圈，像巨人脚踩两只渔船，舞之蹈之，在惊涛骇浪的海洋上企图借助两只小船漂洋过海，随时会有被波浪吞没的风险，令岸上所有人胆战心惊。

　　胡允澈华丽丽现身的时候，张丹颖看了一眼，立刻挪开目光，用手捂住嘴巴，怕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破口大笑，这将成为教学史上一个华丽的开端。

　　江正坚这才领悟到叶可欣竖起的那根大拇指的内涵，胡允澈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荒诞的滑稽感，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被大人发现会被奖励一顿皮鞭吃肉的那种熊孩子。

　　“胡允澈，你在班里出名了。”

　　“我一直都很有名的好不好。”胡允澈娇羞地说。

　　最后一个赶到学校的是徐文恩，他抵达课室的时候，半节课时间也就过去了，生物老师看了眼时间，貌似不大有兴致讲课了。

　　新学期才开学没一个月，课程内容不赶，而且这节课之后就会被调到八年级去教书，生物老师把上节课的知识点回顾了一下，就让学生自主预习下节课的内容。

　　下午下课到晚自修那段时间，是住宿生吃饭洗澡的时间，没有拖鞋肯定不方便。

　　离校前，朱糯想把拖鞋换给叶可欣。

　　叶可欣想到朱糯如果把鞋子换回来，要想回家剩下的选择只有两个，一个是把臭烘烘、湿淋淋的鞋袜套上，二是光着脚丫子长那么远的路，路上满是泥污和碎渣子。

　　于心不忍，叶可欣就让朱糯把拖鞋穿回家，“宿舍有那么多舍友在，洗澡的时候随便借谁的拖鞋穿一下就好了。”

　　“那好，我晚上来学校的时候再还给你。”来自同学的善意，每次都会让朱糯受宠若惊，不知该怎么表达万分之一的感激。“谢谢你，可欣。”

　　“没事，甭跟我客气。”对关系铁的朋友，叶可欣不拘小节。

　　下午放学，走在跑道上，因为衣着打扮的缘故，胡允澈很扎眼，就像舞厅里那种炫酷的彩灯，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离校时走在人群最后，朱糯静默不语地看着胡允澈耍宝，出了校门，目送他骑车远去。

　　“胡允澈，你在学校出名了。”朱糯在心里暗戳戳地想。

　　要是被胡允澈听见了，或许他会回一句，“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