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拉虎》笔崽

57、第57话 账房打手，

　　秋季开学，盛夏的余威还在，晒死人不偿命的酷热往往要持续到开学之后，才会被几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打断。

　　滂沱雨水兜头浇下，把积聚已久的热浪暂时驱散，居高不下的气温不情不愿地降下几度。

　　雨水给焦渴的土地带来短暂的喘息，如此情形也预示着暑气渐消、秋意渐起的趋势。

　　周一早上，朱糯比计划的时间更早出门，想着天公不作美，满心满念都在躲避水坑，路上会磨蹭很多。

　　在楼道前将雨伞收起，朱糯尽可能上下挥动雨伞把水分甩干，确保伞尖尖儿不会大量滴水了才拾级而上。

　　教室静悄悄的，同学寥寥无几，胡允澈一身干净利落的衣着，肃立在窗边，正在给同学们分发饭票。

　　“朱糯，你来了，”胡允澈抬了一下头，见到来人是谁，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教室太黑了，麻烦你给开一下灯吧！”

　　“好。”朱糯抬手依次把墙上两处电灯开关拍开，苍白的灯光霎时间亮起，把整间教室的边边角角展露无遗。

　　把雨伞挂起，朱糯在凳子上坐下，望着窗外暴雨如注的景象。

　　雨水冲刷着校园，整个学校像水面的倒影，影影绰绰的。

　　前些日子的燥热被雨水冲刷干净，空气里有一丝清凉的味道，人的精神因暑热而臃肿，这时也跟着清爽不少。

　　裤脚和鞋面被雨水打湿了，水分蒸发时有一股寒意，朱糯用手扯着裤腿抖动，想让那点儿水迹快点风干。

　　“朱糯，幸好上个星期五你带我去买雨伞了。”胡允澈咬着牙，眉头紧皱，像是牙龈疼。

　　“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朱糯咧嘴笑，无奈地摊摊手，“本来想让你撑伞遮阳，现在只能用来挡雨了。”

　　“算是阴差阳错之下让我没有在变成周一这天变成落汤鸡了吧！”胡允澈笑着把饭票放在翟恒毅的桌子上。

　　“那倒是真的。”瞌睡很来，朱糯一边打哈欠，一边盯着挂在桌边那把雨伞看。

　　“你很困吗？”胡允澈瞄了朱糯一眼，眼神又落在手里的饭票上。

　　他神气得就像最称职的会计，可以一边做其他事情，一边一丝不苟地对账。

　　“是有点！”朱糯回头看着胡允澈一眼，用手捂住正在张大的嘴巴。

　　“那你可以趴着睡会儿了，外头滂沱大雨，升国旗仪式会取消！”胡允澈看了窗外阴沉沉的天空一眼。

　　“嗯，那我再睡一会儿，”朱糯丝毫不客气地说，“要是待会儿班主任来了，我还没醒，你记得叫我一下。”

　　“放心吧！”胡允澈打了个OK的手势。

　　白皙的灯光笼罩着胡允澈，身形挺拔清瘦，额前碎发微垂，高耸的眉骨在两处眼眶投下阴影，更显深邃。

　　款式简单的短袖长裤衬得胡允澈气质干净，眼神沉静温和，周身透着他独有的清爽澄澈。

　　朱糯偏头看了一眼，怕被发现，赶紧收回目光，将整个脑袋埋在胳膊上。

　　即使困倦得很，朱糯却并没有立即睡着，各个感官跟着胡允澈行走在教室各个角落，连闭目养神都办不到，只能安安静静地趴坐着，假装在小憩。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走进教室，说话声也越来越响亮，同学们把收好的雨伞放在门口地上，或敞开了放在走廊。

　　胡允澈把饭票发放完，随意地拍了拍手，双手放于身体两侧，走路时轻微地摇摆，一边和同学打招呼，一边不疾不徐地走回座椅。

　　面向朱糯，胡允澈跨坐在凳子上，盯着看了几眼，才面向黑板坐好，抱着书包，拉开拉链，整理书本。

　　“保姆，我来交校服的费用了。”许家泽趿拉着一双黑色的人字拖，跟个收租的房东一样走到胡允澈桌边。

　　胡允澈把钱搓开，用眼神点了点数，用很公事公办的口吻道，“你这还不够。”

　　“怎么就不够了？”许家泽抻直了胳膊，双手压在胡允澈的桌面上，上半身前倾，脸都快贴到一处去了，“校服不就八十块钱吗？”

　　“校服是八十块，可别忘了还有二十元班费要缴纳，这周之内这两笔钱要交齐。”

　　“我当然知道啦，”许家泽像被人挠了胳肢窝，笑个不停，可又笑得不是那么欢欣，“星期五之前我交给你。”

　　许家泽担心生活费不够，要是提前把班费交了，这周指不定得过得多么惨兮兮的。

　　以防万一，他有必要先把班费留着：如果用不上，周五就交上去；用得上，找借口下星期再交班费，当个老赖。

　　“希望你说到做到哈！”话里有话，胡允澈也不是个善茬，毕竟心慈手软的人都不适合收账。

　　天底下，催账的人都是夺命的鬼，这是个古来有之的传统。

　　没有这个传统，世界上少了很多苦命的男主，影视剧也少了很多精彩的剧情。

　　“那必须的。”许家泽信誓旦旦地说。

　　可从许家泽身上流露出来的奸诈，就像那种婚礼上说出要和新娘不离不弃一辈子的誓词，却作为导致婚变发生的罪魁祸首的新郎一样，拥有七拐八绕的花花肠子。

　　“你在这儿签个名。”胡允澈打开一个本子，点了一个空白的位置。

　　许家泽签了名字，用手拍了拍胡允澈的肩膀，转身回到他的座位去了。

　　怕放到其他地方会弄乱，胡允澈把那八十块钱夹到本子中间。

　　进入脑腔的雨声很催眠，同学们嘀嘀咕咕的说话声加入进去，形成一片能与心跳共鸣、与脉搏同频的混响，朱糯支不住，真的恹恹欲睡了。

　　许家泽开了个头，把整个班级带动了，手头上有钱的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走到胡允澈的座位旁，纷纷把费用往桌面上一拍。

　　“大家慢慢来，不要着急。”胡允澈忙得焦头烂额。

　　叶可欣把费用落在宿舍了，想着学校不举行升旗仪式，班里人还不多，罗大胜也没来教室，就火速拿上雨伞，拉着舍友一块儿回宿舍。

　　大部分同学连校服费和班费一块交了，有小部分同学和许家泽的做法如出一辙，只交了校服费，班费什么时候交，却要暂做考虑的样子。

　　上课铃响起，包围着胡允澈的人群散去。

　　人群散尽后，空气都流通不少。

　　胡允澈转身，正想把朱糯喊醒，却看见对方忽然抬起头来，愕然地看着前方。

　　胡允澈未语先笑，“怎么？做噩梦了吗？”

　　朱糯没说什么，揉了一把乱糟糟的刘海，将口袋里的一百块钱掏出来递给他。

　　胡允澈哑然失笑，“看来你是做了一个我在催账的梦。”

　　“也可以这么理解。”朱糯浑浑噩噩地用手撑着额角。

　　“这边签个名。”胡允澈把钱收好，摊开本子，放在朱糯的桌子上。

　　笔卡在本子中间那道缝里，朱糯的手指与之抗争了好久，才终于把笔抓在虎口。

　　匆匆签下一个名字，正想把笔放回原位，胡允澈抢先一步把本子翻了一页，这边再签个名字。

　　朱糯挑了一下眉毛，也没说什么，就在空白处签下第二个名字，签完名字后地把笔往本子中间一塞，往前一推。

　　胡允澈伸手把本子一合，把签字笔稳稳当当地夹在书本中间，一面让本子在手中掉了个个儿，一面转过身去对数额了。

　　这场及时雨下得透彻，把上升的热浪扑灭，带来持续的凉爽，缓解了旱情，净化了空气，也抚平了师生们因酷暑而生的浮躁心绪。

　　倾盆大雨，声势浩大，充满张力，豆大的雨点敲击屋顶和窗户，发出摄人心魄的声响。

　　每年这个季节，高温与暴雨交织，黏腻闷躁与畅快清凉交织，共同构成了独特而鲜明的记忆节点。

　　“这雨下这么大，下半身都湿了，真要命。”

　　刮的西北风，走在走廊上都能被雨水喷溅，及至到了后门，李海滨才舍得把雨伞收起来。

　　“你要是只穿一条裤衩来学校就没事了。”许家泽左右晃着一支笔。

　　李海滨拿着的是一把长柄伞，把许家泽小鸡崽似的拎起来，就要用伞尖去捅他的屁股。

　　许家泽用双手捂住屁股，慌忙躲避，张大嘴巴，哀嚎阵阵，“兄弟，别这样，别这样！”

　　“你少说两句风凉话。”李海滨松手，顺手把雨伞挂在后门上。

　　李海滨站在后门门口，把书包搁置在桌子上，牛仔裤从膝盖处一分为二，上面是干燥的浅蓝色，下面是潮湿的深蓝色。

　　像许家泽一样，李海滨也穿着一双拖鞋，鞋子湿了倒无所谓，但裤子粘在身上，被体温烘干时，还发出一股难闻的异味。

　　“儿子，告诉爹，你裤子为什么没湿？”

　　“儿子，爹这就告诉你，爹的裤子为什么没湿！”许家泽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通。

　　下雨，怕耽误时间，司机发车早，老早就把一车学生送到学校，就校门口到学校大楼那段路，鞋子裤子就被雨水打湿了。

　　时间来得及，叶可欣和许家泽分别回到宿舍，把裤子和鞋子给换了，来教室之前还整理了内务。

　　“儿子，你太狗了。”

　　“儿子，这是你不够机灵。”

　　“你们两个儿子来儿子去的，谁都不落下风啊！”叶可欣插了一句。

　　“等会我下课了也要回宿舍一趟，这裤子粘在腿上要不是滋味儿了。”李海滨咬了咬牙。

　　听到罗大胜的声音，李海滨自觉地收住嘴巴，往后仰头，斜着眼睛去看门外。

　　看到他在办公室门口站得高大挺拔，像个成功人士那样红光满面、容光焕发，像是在和谁交谈。

　　“嘘！”李海滨警告周围正在嘻笑打闹的同学，“大圣快来教室了。”

　　没曾想，下一秒罗大胜的身影就出现了，像一堵墙堵在教室后门门口。

　　“李海滨，你干嘛呢？”罗大胜漫不经心地说，“嘘什么嘘，有同学需要你来把尿吗？”

　　许家泽捂住脸笑得前后摇晃，把凳子压得嘎吱响。

　　“不是，哎，我这……”李海滨搔着头皮，被半截子话堵成了结巴。

　　“这次你表现得比上周要好哦，”罗大胜话锋一转，把李海滨这个傻大个的肩膀往下一按，“下周再接再厉哈！”

　　奇了怪了，李海滨在罗大胜的按压下往凳子上一座，不能理解他的这种善意从何而来，尽管他这回没有迟到，但也不至于被他如此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