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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囚   信纸轻 ...

  •   信纸轻飘飘落在地板上,墨水的字迹在昏暗里像一条条淬了毒的细蛇,死死缠在张琼瑶的四肢百骸。她还维持着跪在冰冷地砖上的姿势,膝盖撞击地面传来的钝痛早就麻木,心口那种被生生撕裂、反复碾碎的剧痛,却一刻不曾停歇。
      方才呕出那一口腥甜之后,喉咙火辣辣地疼,她撑着地面想要撑起身体,手臂抖得厉害,刚离开地面半寸,就无力地跌回去,掌心擦过冰凉地板,磨出浅浅的红痕,可这点皮肉的疼痛,根本抵不住灵魂上的凌迟万分之一。
      匿名信上的每一句话,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循环回响。【你亲手杀死了全世界最爱你的人。】
      【她明明有机会逃走,却因为担心你被牵连,甘愿留下来承受所有冤屈。】
      【你余生所有安稳,所有余生岁月,都是用她的冤死换来的。】
      原来如此。
      原来从头到尾,白知忧都干干净净,从来没有沾染过半分血腥。
      那个清冷沉稳,占有欲藏在温柔之下,小心翼翼。
      将兽人身份藏好,只想安安静静陪她走完大学时光的白知忧,被精心编织的圈套推入死地,而亲手扣下最后扳机的人,是她张琼瑶。
      是她那句轻飘飘、满是迟疑痛苦的“你让我怎么信你”。
      在审讯室走廊,白知忧放下所有骄傲,眼底带着卑微的祈求看着她,求她相信。那时候,白知忧的银狐兽性已经压到极限,却没有半分迁怒于她,哪怕内心已经被绝望浸透,依旧舍不得伤害她分毫。
      那时候的她,被母亲与未出世弟弟惨死的悲痛裹挟,被铺天盖地的伪造证据蒙住双眼,被父亲身上代表律法的重量压垮,她选择了怀疑,选择后退,选择将爱人推到深渊。
      张琼瑶缓缓蜷起身子,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肩膀剧烈地抖动。
      之前眼泪流干,长久麻木死寂,此刻迟来的痛哭终于冲破所有桎梏,压抑嘶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破碎又凄厉,在密闭漆黑的宿舍里来回回荡。
      宿舍窗帘紧紧拉死,没有一丝阳光能够穿透进来。
      她是后来才搬进宿舍的,室友都和她不怎么熟,室友们得知她家接连遭遇不幸,又听闻她精神状态极差,特意申请暂时搬到别的宿舍暂住,整间屋子只留她一个人。偌大空间空旷冷清,只有她的哭声,陪着窗外绵延不绝的冷雨。
      “知忧……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一遍低声呢喃这个名字,眼泪汹涌地滚落,砸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想起无数和白知忧相伴的片段,那些曾经只觉得甜蜜温柔的小事,此刻全部化作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切割她的神经。
      想起期末复习,两人并排坐在自习室,白知忧安静看书,偶尔侧过头,指尖轻轻替她拨开挡在眼前的碎发;想起寒假一起贴春联,白知忧站在梯子上,低头笑着和她打趣;想起元宵节南河边上漫天烟花,白知忧悄悄牵住她的手,指尖微凉;想起年初五她们搬出去同居,进门那一刻,白知忧轻声说“我们又住在一起了”。
      那些画面鲜活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白知忧沉稳安静,心思细腻,总能捕捉到她所有藏起来的情绪。
      张琼瑶本身大大咧咧,平日里看着乐天,心底却藏着很多敏感多虑,每次她陷入内耗不安,都是白知忧耐心安抚,默默给她依靠。
      白知忧的占有欲总是藏得很克制,不会强迫她,只会在独处的时候,悄悄展露一点,把她圈在怀里,银灰色的尾巴轻轻环住她的腰,任由她伸手去摸柔软的狐耳。
      那是独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
      全世界只有她,见过白知忧卸下所有伪装之后的模样。
      可最后,在所有人都诬陷白知忧的时候,她,唯一见过她真实模样、知晓她本性善良的人,却没有坚定站在她身边。
      “我怎么会……怎么会不信你……”张琼瑶埋着头,泪水浸透了袖口,“明明你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明明你一直那么小心,那么努力地活在人类世界,只想陪着我……”
      她想到庭审上,白知忧最后望向她的眼神,没有怨恨,只有悲悯与不舍,轻声嘱咐她往后好好活着。
      白知忧早就预料到自己难逃一死,到生命尽头,心里惦记的依旧是她。哪怕被挚爱怀疑,背负两条人命的污名,到最后,都不曾说一句责怪她的话。
      匿名信的幕后之人算得清清楚楚,算准了白知忧的软肋是她,算准了她会因为至亲之痛动摇,算准了律法对兽人根深蒂固的偏见,精心布下天罗地网。
      而她,刚好走进了对方精心设计好的陷阱,亲手成全了这场阴谋。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喉咙肿痛沙哑,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泪几乎枯竭,身体虚脱无力,她才慢慢停下。整个人瘫在地板上,目光空洞地望向墙面,脑子里不断回放庭审法槌落下的那一声巨响。
      哐。
      死刑,立即执行。
      每一次回想,心脏就狠狠抽搐一次,窒息感席卷全身。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失去了正常的流速,日夜颠倒,混沌模糊。窗外的雨停了,天慢慢放晴,春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玉兰花开得盛大漂亮,校园里依旧人来人往,学生们说说笑笑,奔赴课堂、食堂、图书馆。
      世界如常运转,仿佛从来没有一个叫白知忧的人,来过这里。
      可张琼瑶的世界,永久停留在那个雨夜庭审结束的时刻,再也无法向前走一步。
      她办理了休学手续。
      辅导员和班里的同学都来安慰她,所有人都以为,她沉浸在失去母亲和弟弟的悲伤里。大家小心翼翼地避开相关话题,不断劝她好好休养,慢慢走出伤痛。没有人知道,压垮她的不是母亲离世,而是她亲手葬送了自己的爱人,日夜承受着蚀骨的愧疚。
      父亲张诚偶尔会来看她。
      张诚处理完案件收尾,将陈晓燕的后事妥善安顿好,闲暇时便拎着饭菜过来,看着日渐消瘦、眼窝深陷、脸色苍白的女儿,满心心疼。他依旧认定白知忧就是凶手,每次来都会轻声开导她。
      “瑶瑶,案子已经彻底了结,凶手伏法,冤屈得雪,不要再困在里面折磨自己。你还年轻,人生还有很长的路,慢慢放下。”
      每一次听到“凶手伏法”四个字,张琼瑶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安静地听着,不会反驳,也不会回应。
      她不能告诉父亲真相。匿名信没有留下任何可提交给驿管局的物证,仅仅一纸文字,根本无法推翻已经终审判决的案子。幕后反派谋划周密,抹去了所有可以翻案的线索。就算她说出口,也只会被当成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臆想。
      她只能独自吞下这全部的罪孽与悔恨,独自承受这份无边无际的煎熬。
      宿舍的窗帘从此永久闭合,不再拉开。
      白天外界阳光灿烂,她躲在昏暗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睁着眼,一躺就是一整天,不吃东西,也不喝水。等到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无边的黑暗包裹房间,回忆就会汹涌地翻涌上来,将她淹没。
      深夜是最难熬的时候。只要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白知忧的脸。
      她会看见自习室里白知忧安静看书的侧脸;看见白知忧在除夕夜隔着视频,温柔笑着看向她;看见贴春联的时候,白知忧伸手帮她擦掉脸颊沾上的浆糊;看见审讯走廊里,白知忧停下脚步,低声恳求她相信自己;看见被告席上,白知忧平静说出那句,瑶瑶,往后好好活着。
      一幕幕画面循环往复,整夜不休。
      每当这个时候,压抑的哭声又会从房间里响起。她抱着白知忧曾经留下来的一件薄外套,那件衣服带着淡淡的、属于白知忧的清冷气息,是她偷偷保留下来的唯一遗物。面料早已洗得干净,气味慢慢变淡,可每次抱在怀里,就好像白知忧还在身边。
      “知忧,我好想你……”她把脸埋进布料里,泪水浸湿衣领,“如果当初,我坚定地站在你这边就好了。如果我没有说出那句话,如果我早点看穿阴谋……”
      巨大的自我折磨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她患上重度抑郁,情绪永远陷在低谷,没有任何事情能勾起她半点兴趣。从前的张琼瑶,大大咧咧,爱热闹,喜欢到处逛,会拉着白知忧出去散步,兴致勃勃规划暑假,想去武大看樱花。可现在的她,对世间所有美好事物,全部失去感知。
      美食尝不出味道,热闹只会让她更加孤独,曾经期待的樱花,如今一想到,心口就一阵绞痛——那是她曾经和白知忧约定好要一起去看的风景,那个约定,永远无法兑现。
      她开始一遍一遍复盘整件案件的所有细节,把匿名信上的内容牢牢刻在心底。
      那个人耗时半年,复刻白知忧的兽爪纹路、毛发基因、狐族气息,算准雨夜电路故障,制造完美的作案现场。反派熟悉白家内部事务,熟悉白知忧的软肋,所有布局的最终目的,就是吞并白家资产,夺走高阶银狐兽人所有资源地位。
      张琼瑶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巨大的痛苦之下,心底生出一股执拗的念头。她不能仅仅困在悲伤里,她要查清楚全部真相,查清那个人是怎么一步步蚕食白家产业,怎么顶替白知忧,坐上原本属于她的位置。
      她打开电脑,开始搜集所有公开信息。白家产业在白知忧定罪之后,快速被拆分收购,股权低价转让,一系列交易流程看起来合法合规,毫无破绽。幕后之人操作极其隐蔽,层层借用壳公司,遮掩自己的真实身份。表面上所有商业变更,都是市场正常并购,外人看不出任何猫腻。
      可张琼瑶记得匿名信里写的一切。她一点点扒资料,查阅工商变更记录,翻看新闻报道,检索兽人圈层隐秘的消息。她日夜不眠,在昏暗房间里对着屏幕,眼睛熬得布满红血丝,头痛频繁发作,却不肯停下。
      每查到一条线索,就会多一分无力。
      那个人布局太深,证据全部销毁,所有痕迹都经过精心掩盖。想要在既定的终审判决之下,翻案,难如登天。
      白知忧的污名,已经钉死。世人提起她,依旧是残害孕妇幼童的残暴兽人。
      她无数次想要去找父亲,把匿名信拿出来,告诉他案子是一场巨大的阴谋,白知忧是被冤枉的。可她指尖捏着那张信纸,反复翻看,心底清楚,仅凭这一封没有任何溯源信息的匿名信件,完全不足以推翻整套完整证据链。
      那个人敢寄出这封信,就是笃定她没有办法翻案,笃定她只能困在悔恨之中,独自承受折磨。对方要的不是逃脱制裁,而是让她活着,一辈子活在无尽的愧疚里面。
      这个认知,让张琼瑶浑身发冷。
      夜里,她常常失眠到凌晨,困到极致短暂睡去,就会坠入噩梦
      梦里,回到审讯走廊,白知忧看着她,轻声说瑶瑶,信我。而她,再次说出那句“你让我怎么信你”。
      每一次梦到这里,她都会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窒息感牢牢攫住她。醒来之后,房间漆黑空荡,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可以抱住她、安抚她的人。
      她开始自我苛责,无休止地自我贬低。
      是她害死了白知忧。
      如果她足够信任,如果她抛开仇恨冷静思考,如果她察觉到疑点,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所有的一切根源,都在于她那一刻的迟疑。
      她很少吃东西,体重快速往下掉,原本健康鲜活的少女,迅速变得消瘦苍白。眼底永远笼罩一层灰暗,从前灵动明亮的眼睛,只剩下麻木和浓重的悲伤。
      偶尔张诚带饭菜过来,劝她好好吃饭,她只是机械地扒几口,吃不了多少就放下筷子,毫无胃口。
      “瑶瑶,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张诚看着女儿憔悴的模样,满心忧虑,“要不要找心理医生聊一聊?”
      张琼瑶轻轻摇头,低声敷衍。
      心理医生治不好她。她没有得心理上面的病,她只是太想她了,只是背负着一条冤死爱人的性命,是深入灵魂的罪孽。
      没有任何药物,任何疏导,可以抹平这份悔恨。
      日复一日,春去夏来。窗外的树叶从嫩芽长成浓密的绿荫,蝉鸣此起彼伏,盛夏降临。校园里放暑假,曾经热闹的宿舍楼安静不少。时间不停往前走,所有人慢慢淡忘那场兽人惨案,可张琼瑶依旧被困在原地,困在那个滂沱雨夜,困在法庭法槌落下的瞬间。
      无数个深夜,她坐在地板上,一遍一遍翻看她和白知忧为数不多的合照。照片里,白知忧微微侧头,眉眼清冷柔和,安静站在她身侧,而她笑得张扬灿烂,靠在白知忧肩头。
      那是元宵节在南河边上,路边小摊随手拍下的一张。烟花在身后夜空炸开,灯火喧嚣,两人并肩而立,那时候一切都还完好,悲剧尚未发生,她们还有大把大把的未来可以期许。
      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白知忧的脸,张琼瑶的眼泪无声落在屏幕上。
      “知忧,我好想救你。”她轻声喃喃,语气带着近乎疯魔的执念,“我想找到办法,我想让你回来。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只要能洗清你的冤屈,只要能让你好好活着,我什么都可以舍弃。”
      翻案的路几乎彻底封死,所有证据都被销毁,那个人手握白家全部资源,权势稳固。常规的途径,已经不可能还给白知忧清白。
      心底一个疯狂的念头,慢慢生根发芽。
      既然现世无法翻盘,那有没有别的办法?有没有传说里逆转时光,回溯过往的方式?
      她开始翻阅各种冷门古籍,兽人古老传说,那些流传在兽人圈层里,关于时空、灵魂、献祭的隐秘记载。旁人只当她悲伤过度,沉溺幻想,只有她自己无比认真。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她都要去尝试。哪怕传说需要献祭余生,以所有记忆、所有生命为代价,她也愿意。
      白天她翻阅资料,夜里被悔恨和噩梦折磨。悲伤、愧疚、自我惩罚,填满她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大大咧咧,遇事可以笑出来的张琼瑶。过往鲜活热烈的那一部分自己,已经随着白知忧的死去,一同埋葬在那场冤案里面。
      她安静地在黑暗里等待,寻找,期盼一个渺茫的奇迹。
      她愿意付出一切,只求一次重来的机会。
      如果能够回到悲剧发生之前,回到大一初遇的时候,她一定牢牢记住所有阴谋,看穿反派所有圈套。这一世,她不会迟疑,不会怀疑,她会不顾一切护着白知忧,永远坚定地选择相信她,倾尽全部力量,粉碎这场精心布置的杀局。
      长夜漫漫,悔恨焚骨。
      她被困在无尽的自我折磨之中,静静等候,等候一场可以逆转一切的奇迹降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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