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呆瓜笨

8、第八章 隔天午

　　隔天午休，班里大半同学结伴外出闲逛，空荡荡的教室里只零散坐着几个人。
　　许清南低头整理错题本，抬手时不慎碰翻手边水杯，大半杯凉水倾泻而出，尽数泼在江清明刚分门别类整理妥当的复习卷上，黑色墨迹遇水迅速晕染，在白纸上洇出大片斑驳痕迹。
　　许清南瞬间慌了神，飞快抽出纸巾按压吸水，眉眼间满是歉疚：“对不起，我没拿稳杯子。”
　　若是刚被收养、一同住进江家那会儿，江清明定然只会面色冷沉地收起受潮试卷，言语疏离，半句宽慰都不会有。
　　初遇同住的那段时日，江清明始终没法适应家中凭空多出一个陌生人，用餐刻意分开落座，放学各自独行，纵使父母反复叮嘱多多照看弟弟，他也只是敷衍应付，谈不上迁就体恤，更不会留心照料许清南的起居身体。
　　漫长朝夕相处下来，亲眼看着许清南身子孱弱、时常无端头晕体虚，他身上的疏离冷漠，才一点点被细碎日常磨平。
　　江清明垂眸，拿纸巾细细擦去纸页上残留水渍，语调平淡无波：“没事，这套卷子本来就打算重新誊写。”
　　话音落下，他将浸湿的试卷搁在窗台通风晾干，又从抽屉抽出一沓空白稿纸，分出大半推到许清南面前。
　　邻座看热闹的同桌探过头，打趣笑道：“换做从前，清明少说也要郁闷半天，如今对清南实在过分包容了。”
　　江清明捏着笔的指尖微顿，没有应声接茬，埋首继续演算习题。
　　许清安安静静坐在身侧，一点点擦净桌面上洒落的水渍，心底了然，眼前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柔，是日复一日相伴，慢慢积攒出来的。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烈日炙烤着塑胶操场，热浪滚滚，学生们三三两两挤在树荫下纳凉休憩。
　　许清南蹲在边角，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惨白，没坐片刻便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江清明目光一直留意着他，见状当即抛下篮球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搀着人去往阴凉石阶落座。
　　“别硬撑着到处走动，乖乖坐着休息。”
　　放学归家途经沿街药店，江清明顺势进店买下一盒补血口服液。
　　踏进家门时，江父正坐在客厅翻看书籍，瞥见桌上药盒，含笑打趣：“早先让你多费心照看清南，你百般不情愿，现在反倒比我们做父母的想得还细致。”
　　江清明耳尖悄悄泛红，草草放下药品，转身躲进书房温习功课。
　　晚饭时分，江母炖好一锅乌鸡药膳汤，第一碗满满盛给许清南，江清明顺手拿起筷子，把碗里所有乌鸡鸡块尽数挑进他的碗中。
　　入夜，许清南被几道重难点习题绊住思路，踌躇再三，抬手轻叩江清明的房门。江清明原本在梳理课外教辅资料，见他登门，当即搁下笔，慢条斯理拆分解题思路、拆解题型。窗外夜色浓稠静谧，屋内只剩笔尖蹭过纸面的细碎沙沙声。
　　待到许清南理清考点准备回房，江清明忽然想起白天买回来的药剂，拿起药盒细细叮嘱：“睡前遵照说明书按量吃药。”
　　许清南颔首辞别，回到自己房间，掌心攥着尚有余温的药瓶，一颗漂泊不安的心，落得满室安稳。
　　……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厨房里已经飘出淡淡的粥香。江清明早起熬了养胃小米粥，还记得许清南体虚畏寒，额外卧了两个溏心蛋分装在小碗里。
　　许清南揉着惺忪睡眼走出房门时，饭桌前已经摆好温热的早饭。
　　“趁热吃，空腹吃药伤胃，用完早饭再喝补血口服液。”江清明把盛好的粥推到他手边，自己慢条斯理扒拉着碗里的白粥。
　　许清南捧着温热瓷碗，小口喝粥，蛋黄绵软，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进胃里。从前刚来江家，他总是拘谨缩在餐桌角落，小心翼翼夹菜，生怕惹江清明厌烦，如今不必刻意拘束，平淡的烟火日常，早已悄悄抚平心底潜藏的不安。
　　到校早读课，昨日被水浸过的试卷已经在窗边风干，江清明趁着课间空闲，伏案誊写错题。许清南拿着空白草稿坐在一旁，主动帮他整理零散的错题标号，遇到难懂的知识点便轻声发问。
　　前桌同学回头瞥了一眼两人紧挨的课桌，笑着打趣：“现在两人天天黏在一起，谁还能看出最开始见面时处处生分。”
　　江清明笔尖一顿，视线若无其事落在习题上，耳尖却泛起浅淡绯色。许清南低头抿唇浅笑，指尖轻轻抚平卷边褶皱。
　　午休没有外出，教室里安安静静，大部分同学趴在桌上小憩。许清南伏案做题，忽然一阵眩晕袭来，额头抵在桌面微微蹙眉。
　　江清明第一时间察觉异样，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又顺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他单薄的肩头。
　　“困了就靠着歇一会，习题不急着赶。”
　　许清南抬眸看向他，眼底漾着细碎柔光，顺从地靠着桌边闭目小憩，鼻尖萦绕着衣服上干净清淡的皂角气息。
　　傍晚放学突逢零星小雨，天空灰蒙蒙飘着细密雨丝。
　　两人都没带雨伞，江清明干脆将书包挡在两人头顶，半边身子露在雨里，护着许清南快步往公交站台走。
　　微凉雨水打湿他半边校服肩头，许清南下意识想要把书包往他那边挪，却被江清明按住手腕。
　　“不用，我身体素质好，淋一点没事。”
　　回到家中，江母瞧见湿漉漉的校服，连忙拿出干净毛巾，催促江清明去换衣物，转头又端来温热姜茶。
　　晚饭依旧是清淡适口的家常菜，江母特意炖了红枣银耳羹，满满一碗放在许清南面前。
　　夜深，许清南完成作业后，抱着习题册再度去往隔壁房间。
　　江清明正在整理月考重难点提纲，放下手头工作，一点点帮他梳理易错考点。
　　窗外雨声渐歇，月光透过玻璃窗落满书桌。讲完全部题目，江清明又拿出补血药放在他手心，反复叮嘱作息。
　　许清南回到房间，倚在窗边望着隔壁还亮着的灯火。曾经横亘在两人之间厚厚的隔阂心结，早已在日复一日细碎的关照里，被三餐暖意、朝夕陪伴慢慢消融。
　　……
　　接连几日天气阴晴不定，许清南体虚的老毛病反复，晨起时常脸色发白。江清明每天提早二十分钟起床，除了熬小米粥，还会在杯中兑好温水，把补血口服液摆到餐盘侧边，杜绝他空腹服药。
　　早餐桌上，江父偶尔闲谈提起当初领养事宜：“当初刚把阿南接回家，还担心你们兄弟俩相处别扭，没想到现在反倒处处互相惦记。”
　　江清明握着筷子的动作一顿，目光不自觉瞟向身侧安静喝粥的许清南，没有答话，默默将盘子里蒸好的山药夹过去。许清南耳尖微热，低头小口吞咽，心底暖意丛生。
　　上学路上微风带着凉意，江清明留意到许清南衣领单薄，停下脚步，伸手把自己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高半截。
　　“早晚温差大，别着凉。”
　　课堂测验当堂发卷，许清南几道理科大题失分严重，攥着试卷垂头闷坐，情绪低落。
　　课间众人外出活动，只剩二人留在教室，江清明拉过椅子坐到他身旁，顺着错题一步步拆解思路，从公式推导到答题步骤，耐心细致，没有半分急躁。
　　许清南笔尖不停记录，抬眼时刚好撞上对方专注的眉眼，从前那个冷眼疏离、刻意避着自己的少年，早就变了模样。
　　体育课取消室外训练，改成教室自习。许清南伏案没多久，旧疾带来的眩晕再次袭来，脑袋昏沉得没法动笔。
　　江清明见状，干脆让他枕着书本趴在桌上休息，自己坐在旁边刷题，刻意放轻写字的力道，生怕笔尖响动惊扰到他。
　　旁边路过的同学悄悄探头，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放学之后，两人绕道去超市。
　　江清明直奔滋补食材区，挑选红枣、桂圆与红糖，打算回家让妈妈煮养生糖水。许清南跟在身后，看着他细心比对配料表。
　　轻声道：“不用总特意为我费心。”
　　“调养身体不是麻烦。”江清明拎好购物袋，自然地接过许清南肩上偏重的书包。
　　晚饭过后，一锅温热的桂圆红枣糖水端上桌，大半碗都盛给了许清南。
　　夜色渐深，屋内灯火柔和，许清南收拾完作业，习惯性拿着遗留难题去找江清明。
　　讲完习题，江清明照旧拿出药品，看着他当面喝下才放心。
　　许清南走出房门时，回头望了眼屋内灯火，横在两人过往里的心结早已消散无踪，细碎日常堆砌起满满当当的温柔，岁岁朝夕，岁岁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