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淆情》荆棘津津

20、第 20 章 赝品

　　魏东一时嘴快说错话，整个人后悔至极，他想得到尤群青原谅，但又知道尤群青难搞，在家愁得边喝闺女奶粉边痛哭流涕。

　　直到这天下午，尤群青打来电话。

　　“过来接我。”

　　轻飘飘四个字，魏东浑身一震，顿时觉得乌云散去，柳暗花明，生活充满希望。这是千载难逢的、能挽回尤群青的好机会。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大少爷没叫司机，估计是另有隐情。

　　生怕惹人不满，魏东迅速洗漱换衣服，根据导航一路风驰电掣，等赶到地点，就见尤群青戴着墨镜，双手抱臂，早已等得不耐烦。

　　“尤先生。”魏东热情打招呼，捧场夸赞：“您这墨镜真不错。”

　　“你喜欢？”尤群青抬抬墨镜，指身后高楼，懒洋洋说：“进门左边第二家店，一万八刚买的。”

　　真特么贵，人与人不同命。

　　魏东没忍住多看一眼，发现尤群青在日光下白到曝光，嘴唇红润晶莹，掀起一道讥诮弧度。

　　魏东：“您怎么突然买墨镜了？”

　　“见不得光，买个东西挡挡。”尤群青说完，轻车熟路上车，闻到车内气味嫌恶皱眉：“你个大男人，身上怎么一股奶味儿？”

　　魏东跟着上车，连忙嗅领口：“去年给闺女买的奶粉，快过期了，喝不完就太浪费了。”

　　“哦。”尤群青靠在座椅上，把墨镜上推，顺带撩起额发，露出饱满额头和澄澈昳丽的眉眼，戏谑笑问：“你怎么看待，张平那惊为天人的新作品？”

　　魏东系安全带的动作一顿，呵呵笑说：“我后来仔细看过，那幅画的水平太高，不是张平能画出来的。”

　　“仔细看才能看出来，你这么多年在圈里白混了。”尤群青侧头斜坐，浑然不知脖子有红印，将手机屏幕转向魏东，懒洋洋说：“张平工作室和地方联合举行活动，邀请的全是老熟人，却唯独没有我。”

　　尤群青问：“邀请你了吗？”

　　魏东结巴了下：“是邀请，但我不去。”

　　尤群青嗤笑：“张平怕我过去砸场子吗？”

　　“哈哈哈哈哈。”魏东干笑过后，扯几张纸用力搓脑门，心想张平哪里能不怕。

　　前几年张平抄袭到尤群青头上。那时尤群青年纪小，却不是吃素的，当天闹得人尽皆知，张平赔得倾家荡产，此后张平几次参赛想拿奖金还债，尤群青都坐在评委席，挑剔又傲慢地点评。

　　成圈子里有名的笑话。

　　“地方艺术节给张平颁奖，什么破烂玩意，估计还没你女儿的三好学生有含金量。”尤群青在翻阅获奖信息，饶有兴趣勾唇，他从未拿过这么小的奖，“你先送我回家一趟。”

　　“做什么？”魏东莫名紧张。

　　“我做什么还得向你汇报？”尤群青轻描淡写地说：“不用担心，好处少不了你的。”

　　都说富二代容易出法制咖。

　　魏东勉强挤出笑容，他还要养家糊口，他哪能不担心。

　　半个小时后，魏东在满头大汗地搬画，胡桃木画框沉甸甸的，廊下风一吹凉飕飕的，脚底是半融化的雪水，迈起小碎步，生怕脚滑摔一跤。

　　尤群青穿件墨绿羊毛大衣，裁剪利落，显得腰细腿长。他在旁转墨镜玩，闷声咳嗽一下，偶尔叮嘱一句：“可别刮到蹭到我的画，你赔不起。”

　　魏东真想撂挑子走人。

　　他在外头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居然跑到这当司机、当苦力，这尤群青就知道发号施令，车往哪停都不清楚，纯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

　　“你家里这画，真和张平那幅一模一样。”见到成品后，魏东愈发相信张平是剽窃一方，居然还敢大肆宣扬，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过你这幅画我怎么没见过呢，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尤群青淡声：“打算送给前暧昧对象的惊喜，就一直瞒着。”

　　扛画的魏东站定，八卦问：“是送给谁的？”

　　“前暧昧对象是倪钺。”尤群青仰望树梢的积雪，仿佛闻到寒树的苦涩清凉，“你没听说过他吗？前些年跟在我身边的男生。”

　　“听过听过，久仰大名。”魏东说，“酒会那次我还见到他，他来接你回去。”

　　提到酒会，不由回想起那晚的荒唐事，激烈性/爱、疯狂放火、压抑警局还有夹杂雪的狂风。

　　尤群青抿直唇，声音低下来，强调：“那晚来接我的是倪则，我前任。倪钺倪则俩人是双胞胎，你给搞混了。”

　　闻言，魏东愣愣地啊一声，努力想通来龙去脉。倪钺倪则是双胞胎，是兄弟俩，倪则是前任，倪钺是前暧昧对象。当时尤群青喝醉后喊的是倪钺，过来把人接走的是倪则。

　　这不是一般人能想通的。

　　不愧是尤群青，果真不惧世俗眼光。

　　魏东清清嗓子：“搞艺术的，感情生活比较丰富，毕加索、莫迪利亚尼都这样。前几天圈里那谁，结婚半个月移情别恋小舅子。群青你放松，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尤群青本就毫无负担，灿烂笑起来：“你别担心，我和倪则分手了。”

　　“分手好啊，但是群青，感情能稳定下来最好。”作为过来人的魏东不由语重心长劝他，有个相濡以沫的爱人多好，晚上回家吃饭都是香的。

　　尤群青虚心请教，一句：“分手第二天，我和倪钺亲嘴是不是不好？”吓得魏东险些连人带画从台阶上栽下去。

　　魏东震惊望向尤群青。

　　尤群青不解看回去。

　　残雪从树上簌簌落下，沙沙轻响，若即若离在挠心。

　　魏东的思绪乱如麻，想到尤群青的家世、脸蛋和才华，直到额头晶莹汗水干涸，才勉强说：“别人不可以，你的话还行。”

　　——

　　在这个追名逐利的圈子，人人都得装模作样一番。譬如租车租表强装富二代的，又如拿腔拿调自诩书香门第的，再者是负债累累享受纸醉金迷的。

　　像尤群青这种装都不装的少见。哪怕听过一耳朵，都知道他难伺候，爱挑剔，一眼看穿对方浑身假货，鄙夷嘲讽他们矫揉造作，那张嘴更是抹了毒，说起刻薄的话来一串一串。

　　张平对外是寒门奇才形象，媒体大肆宣扬其天赋、努力与在命运蹉跎下不屈不挠的精神。地方还给颁发个“民间艺术家”的奖，有许多人前来捧场。

　　尤群青就是前来捧场的人之一。

　　“群青，你得冷静。张平这幅画事先太多人看过，占据了先机，到时候他咬死不认，我们没有证据实锤他抄袭，只会进退两难。”

　　魏东停下车后，就在苦口婆心地劝说，想要尤群青找专业团队鉴定，再找律师打官司。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老天是不会放过这种人渣的！

　　然而他越是啰嗦，尤群青眉头就皱得越紧。

　　“多管闲事。”尤群青满心烦躁，随手把新买的墨镜砸到魏东怀里，“送你了，好歹是个负责人，整天穿个地摊货丢人现眼。”

　　魏东慌忙接住墨镜，以为他在拿自己逗乐，正色说：“别给摔坏了，你看上面的钻是不是摔掉了……”

　　“你不是喜欢吗？见面的时候看了好几眼，送你了。”尤群青下车时用力摔门，说话声逐渐远去，朦朦胧胧飘到耳朵里。

　　魏东僵坐在车里，静静看消瘦身影离开，半晌回不过神。这人的缺点显而易见，但却没法说他多坏多不好，相反的，尤群青的心肠格外柔软。

　　突然，魏东意识到画还在车上，大画家哪能干这苦力活，还是得由他来搬来搬去、拿上拿下。

　　交那么多男朋友有什么用。

　　尤群青这个死心眼的，也不知道让男朋友来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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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晶灯流光溢彩，长枪短炮的媒体在拍摄。宴会厅内众人谈笑风生，漫步在长廊，墙壁挂满国画、水彩画、油画用于欣赏交流。

　　尤群青穿的还算体面，美丽苍白皮囊，萦绕浅淡的病气，刚一踏足，东南西北还没分清，就听见一阵躁动。

　　“那是尤群青！我没看错吧，居然真的是你！”

　　霎时间，忙碌拍摄的媒体、低声交谈的宾客和满面笑容的领导，不约而同看过来，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那就是尤群青？看上去真够年轻的。”

　　“他出名的早，去年都上美院教材了。”

　　“他怎么会来，张平又惹他了？”

　　“今时不同往日呦，人家张平一幅半成品多少人围观，我看不也比尤群青画的差。”

　　一群尤群青没见过的陌生面孔，在尽情地议论点评他。这些人对他的事了如指掌，和谁都能攀谈几句，心照不宣递过眼神。

　　有大腹便便的领导来和尤群青握手。

　　尤群青嫌弃避开，他留意过，在人前体面的领导，十有八九出洗手间不洗手。

　　领导笑容不变问：“群青，你有没有见到张平新作，还是半成品就展览出来，那构图那笔法，那色彩运用，简直精妙绝伦。”

　　“是嘛，我也觉得挺不错的。”

　　一年前是尤群青画技的巅峰期，他对自身状态的感知比旁人强烈得多，也正因如此，才会那样不甘又痛苦，想不通为什么偏偏是他、是那时候手受伤。

　　周围三三两两的人低语，时不时看他，用手指他，更有甚至悄悄挪摄像机拍他。尤群青微微仰头，眯起眼睛看向天花板上耀眼璀璨的灯光，视线轻飘飘扫过长廊里陈列的几幅画作。

　　都是些没什么价值的行画。

　　由此可见举办活动的领导，对艺术表达的要求不高。

　　领导热情邀请：“群青，要去看看筹办的画廊吗？”

　　“看啊。”尤群青正感兴趣，想知道外行指导内行能有多丢人，多形式主义，“先带我去看印钞机老师的大作，我得好好观摩瞻仰。”

　　他问：“印钞机老师呢？”

　　一口一个印钞机，这并非美名。

　　“张平老师正在换西服，他是这次艺术节的主角，多少得隆重一些。”

　　看来这位领导是十分器重张平了。

　　也是，谁会讨厌一个大器晚成、有眼力见会来事的人才，和尤群青这种傲慢性子天差地别。

　　尤群青笑起来，眼中泛碎光，真诚说：“有什么好换衣服的，换来换去不还是长那样。”

　　“群青，放尊重点。”领导板起脸，严肃说：“现在张平是小有名气的寒门奇才，当然得穿好点。”

　　尤群青哼笑：“寒门我认同，奇才不一定。”

　　三言两语竟像是要吵起来。沉默半许久，有人出来打圆场介绍：“我们想要表达的是人间百态，没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作，十几天前，想要找你借画时机不对，你要参加美展了。”

　　尤群青双手插兜，拉长声音哦一声。

　　前段时间是有工作人员想和他借画来着。他心情不好没借，这次艺术节只好用行画来撑场面。原来是因这事得罪了人，真够心胸狭隘的。

　　下次他照样不借。

　　一行人边聊边说，享受艺术熏陶，不疾不徐走到走廊尽头，墙上裱的框最贵、挂的最高最显眼的半成品，尤群青再熟悉不过，只一眼全身上下都沸腾起来。

　　不是画室里的糟糕废稿，不用面对他的无能狂怒，不再象征他的落魄与失败。

　　原来展出去是这样的耀眼。

　　原来仰望这幅画是这种感觉。

　　“这颜色用的真辣。”有人夸赞。

　　“比尤群青的《坦达瓦之舞》还激情澎湃，张平这次真没得说，估计要拿国际大奖。”

　　尤群青面不改色听完，视线落在画作最下方张平的署名。他挑了挑眉，手指在铅笔印记上轻抹……

　　“这是我画的，狗屁张平。”

　　一时间，全场寂静无声，人人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