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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part3 雕刻师 祂给予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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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的名字是奇里奥斯,我是一名雕刻师。
我是如此地热爱雕刻艺术。
“你是我这些年带过的最优秀的学生。”这是我的老师曾经对我说的话,“你给我看的那些作品,优秀的程度甚至超过了现在很有名气的一些雕刻师,为什么你却一直拒绝将这些作品展出?”
“我觉得还不够。”我是这样回答老师的,“它们还不完美,我不能将不完美的作品呈现出去。”
后来,我毕业了,我离开学校,在一间简陋的工作室里面继续进行雕刻,仍旧没有做出来令我自己满意的作品。
再后来,我的作品被抄袭了。
我认识抄袭者,他是我的学长。我没给他看过自己的作品,但毕竟师出同门,他从老师那里看到一些我的作品也是正常的事情。他展出的雕刻没有我的原作那样的精细,但饶是如此,也为他博取了很多的关注。而此时的我,已经因为没有收入而逐渐窘迫。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信念——我真的需要如此执着于创作出完美的作品吗?我看到学长后续展示出的作品,尽管是如此的劣质,但在营销、宣传还有各类所谓“鉴赏者”的渲染下,也成了难得一见的奇作——这些群众根本没有自己的审美,无非是人云亦云罢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我对信念的坚持还有任何的意义吗?
就在我迷茫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人,他给了我一支玫瑰。
“你好像很迷茫,雕刻师先生。”他说,“它可以帮你,试着展出它吧。等它再度回到玫瑰的时候,它会自行离开。”
我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支玫瑰,回过神来时,带来玫瑰的人已经不见了。
(2)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雕刻。这支玫瑰,我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形容它,它就是长久以来仅存在我幻想中的,那完美的作品。
它能帮助我——至少在我刚得到它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它能够帮助我去创作出更好的作品,去创作出我自己完美的作品。我光是看到它,就有无数的灵感迸发而出——我应该让更多的人看到它,这样完美的事物不能被世人所欣赏,将会我最大的过错。
我联系了展览馆,我想要展示这件作品。过程也是无比的顺利,没有人能够拒绝它,展览馆的人在看到它的一瞬间就点头答应了我的展览要求,到后来,他们询问我署名的事,我犹豫了。
“署‘奇里奥斯’的名字吧。”我最终还是这么说了,将自己的名字标在了它的下面。带来它的人说当它再度回到玫瑰的时候就会离开,我不是很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意思应该是它不就就会来带回这件作品吧,毕竟它就是一支玫瑰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但我在它的影响下,一定能创作出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完美的作品。
就这样,我将玫瑰展出了。
展出的第一天,效果并没有我想象的这么好。并没有多少人为玫瑰所驻足,或是说来到展览馆的人本身就没有多少是冲着欣赏展品来的。他们麻木的在展厅里走着,拿着手机机械地对着每一件作品拍照,走马观花罢了。
但在这之中,我看到了一位观众,在那支玫瑰面前驻足了。我能看的出来,她是真的被玫瑰所吸引了。于是我上前和她搭话,只是隐瞒了自己的身份。那是段愉快的交流,在面对这支玫瑰的时候,她与我产生了共鸣,我们能感受到共同的美感。
那天之后,这件玫瑰作品突然火了。原因是一所高等艺术院校的教授看到了它,对它给予了极高程度的认可,于是众多观众慕名而来,我的名声也因此而打开。我后来才知道,这位教授是那天那位观众小姐的导师,是观众小姐带他来看了展出,才造就了后来的事情。我很感谢她,下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想向她表示我的感谢。
(3)
玫瑰消失了。
与其说是消失,不如说是它改变了——它在我的眼前,变成了一座城堡和一片森林。
我大概明白了那人的话,这件事物会自己变化,变成各种各样的形态,而当它再度变回玫瑰的时候,它就会离开。
但它什么时候会再度变回玫瑰?我什么时候会失去它?
不,我不应该担心这些。这终究不是我的作品,我更应该做的是,让它帮助我获得灵感,以此来创作出真正属于我的作品!
我如是想着,拿起了雕刻刀,把自己关进了工作室,开始废寝忘食的创作,大概三天?或是一周?我记不太清了。但当我回过神来,我注视着自己手中的作品,我注视着自己手中的——
垃圾。
不、我该说这是垃圾吗?或许不该,因为比起我以前的作品,这件最新的作品确实要精良许多。但是、但是比起那支玫瑰和那座城堡——这就是垃圾!
我或许该冷静一下,我或许不该奢求自己的作品能达到它那样的高度。它就像是神造物一样,是如此的完美无瑕,如此的让人深陷其中,我这种凡人或许本不该奢求达到神的高度。
了解到它的变化,我也因此而制定了那条大众所不解的规则。我的展出永远只会有一件作品,而这一件作品只会展出一次,永不售卖,也永不重复展出。
和展出玫瑰一样的流程,我姑且展出了它变化过后的那座城堡。这次,来看展出的人明显多出了很多,也有更多的人愿意驻足。我以作者的身份去了现场,在那里看到了那位观众小姐。我按照自己的想法上前搭话,想要向她表示感谢,但她回头,看见我的表情似乎与我想象的不同。
“初次见面。”观众说,“真的很荣幸见到您,奇里奥斯先生。”
她完全不记得我了。
(4)
它、或许该说“祂”,祂在向我掠夺,几乎要夺走我的一切。
最开始,是我的心。我疯狂的为祂所着迷,我无法私藏如此完美的事物,美是应该为众人所共赏的,这就是美所存在的价值。所以我将祂推到大众的面前,卑鄙地冠上了自己的名字。可能是我的这一做法过于卑劣了吧,祂随后便夺走了我的名字。
我发现,人们无法记住“我是奇里奥斯”这一事实,比如那位观众小姐,当我仅说自己是“雕刻师”而不告诉她我的真名时,她能保留有与我交谈的记忆,但当我说明自己是“奇里奥斯”时,她则会完全忘记我们的相见。
但这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名字这种东西不过是一个代号。如果这是我对祂冠名的惩罚,那我也欣然接受。但我接受不了的、让我几近发疯的是,祂依旧在向我掠夺,直到祂夺走了我进行创作的能力。
我怎敢在拥有祂的同时进行我自己的创作?怎敢在神造物的面前班门弄斧?
在祂的旁边,我完全无法进行创作。不管我创作出怎样的作品,和祂相比总是相形见绌,在祂的对比之下那就是拙劣的雕刻,如同垃圾一般。我本想借助祂的力量,让自己的作品更加优秀完美,却没想到这些所谓的“优秀”在祂的对比之下只显得如此的平庸。
终究是我弄巧成拙,让祂夺走了我的一切。
或许我应该将祂收回来,不再进行展出,慢慢的等祂变回玫瑰的样子然后自行离开。但我如何才能做到,让祂在我的手中蒙尘?那样我只会感觉自己是罪人,妄图禁锢祂,禁锢祂的自由和祂的美。
就在这个时候,变成八音盒的祂失窃了。
我知道有不少人想要祂,无数次向我出高价想要购买。但我怎么可能这样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卖出去,所以我一再的拒绝。于是不少人也动了歪脑筋,这是第一个得手的。警察出动的很快,他们也很重视失窃这件事,但我看着那空荡荡的展览柜,不觉得悲伤或者失落愤怒,只感觉到了释然。
那天,我十分随便地把警察和媒体敷衍了过去,回到家里,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起来,我发现家里一团糟,看这情况是遭贼了,但无所谓,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再说我也不是那么的在意金钱,我还沉浸在摆脱祂的喜悦之中,甚至没怎么考虑过其他人得到祂的后果。
我慢条斯理地收拾屋子,心情好到了极点,直到我顺着杂乱的痕迹收拾到很久没有踏足的工作室,在那堆废品里面看到了祂。
祂变成了一块石头的样子,但我能认出来,那就是祂。祂没有放过我,祂又找回来了。
(5)
我找到了偷走祂窃贼,委托他再次偷走变成石头的祂。窃贼成功了,我看着他把石头扔进了海里。过后,我匿名向警方提供了情报,帮助他们抓住了窃贼。而我以“奇里奥斯”之名定下委托的那名窃贼,早已失去了和奇里奥斯相关的全部记忆。到此,对于我来说,故事也应该结束了。
大概有两个月,我摆脱了祂。我暂时舍弃了奇里奥斯的名字,离开了这座城市,去其他地方走了走,进行了一个短暂的旅游。一个半月后我回来了,我准备重新开始自己的创作。时隔已久,我再度拿起了雕刻刀,进行了属于我自己的创作。那件作品或许与我以前的作品没有什么差别,如果祂还在,那这也将会是一件垃圾。但好在祂不在了,所以这会是一件有些微小的瑕疵,但仍旧优秀的雕刻作品。
我的创作能力似乎回来了,得益于祂的离去。那我现在应该做的,应该是回忆,回忆祂给我带来的美感,然后将这些感受融合到自己的作品之中。
我的新生活即将开始,然而祂明显不想放过我。
祂回来了,不知道是什么人送回来的。一天清晨,我在窗台看见了祂,形态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鸽子,仿佛是祂自己飞回了我的身边,然后带着我飞回了我的噩梦之中。
我恭敬地捧起祂,随后跪在地上无声的大哭——
玫瑰啊,你何时才会来呢?
(6)
讲座上,观众小姐问我,我觉得什么是美。
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呢?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但我的眼中,早已被祂填满了,满到我可能再也无法拿起雕刻刀,再也无法创作出令自己满意的作品。
“美是未知。”我不知道祂什么时候会变化,不知道祂会变化成什么样的模样,不知道祂什么时候会变回玫瑰,不知道祂什么时候会消失,不知道祂什么时候会放我自由。
“美是神。”祂或许真的是神的作品,或是祂本身就是神的化身。不然凡人如何做出那样富有神性的作品,如何这样将我这种凡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对我来说,美就是祂,就是祂这一未知的神。
我只是卑微的凡人,祈求您,祈求您这尊贵的神明,将我的创作还给我,将我的名字还给我。
将我的自由还给我。
(7)
那一天终于来了,那一天终究是来了。
祂变回了玫瑰的模样。
我的噩梦将要结束了。
重复展出作品的消息放出去,不出意料的在圈子里引起了轰动。我不止一次说过,当我的规则被打破时,我将永远的退出雕刻行业,不再进行展出。所以世人也知道,这将是奇里奥斯最后的展览。
我已经怠于再用过多的言语去描述祂,那朵玫瑰如初见时一样鲜艳欲滴,但我能看出来,祂好像累了,祂已经绽放了太久,是时候累了。
我还是坐在那里,坐在第一次展出时,那个刚好能看见展柜的角落里的凳子上,透过人潮的缝隙,静静地看着祂开放。恍惚间,我似乎是回到了第一次展出祂的时候,那时的我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自身才华的自信,而如今的我已经满身疮痍。我不禁开始思考,对于祂而言,我到底是什么存在?或许只是工具罢了,一个能让祂在大众面前尽情展现美的工具罢了。自始至终,祂都是主导者,自己变化着,自己绽放着,自己雕刻着自己的美丽。而我所充当的,仅仅是那双将祂放上展台的手罢了。
这段时间来,我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很多——比如财富,可以让我一生无忧的巨大财富。这或许是祂给我的报酬,一些对于普通人来说充满诱惑的报酬。
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报酬。
对啊,我一开始想要的是什么呢?带来祂的人说他看到了我的迷茫,我在迷茫什么?我在迷茫的从来不是金钱之物,我所追求的一直是属于自己的完美的作品——是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纷扰的人群中,我又看到了观众小姐。于是我向她发出邀请,一起等待最后一刻的来临。
金属的花瓣开始一片接着一片掉落,还没有触碰到地面就化作粉末飞散在空中,那些化作粉末的花瓣仍没有失去光泽,在月光下,飞舞在白色的展厅里,构成了一片灿烂的星河。
玫瑰凋谢了、枯萎了,化作了碎片与粉尘组成的虚无。
这片虚无,给予了我前所未有的安慰。
我从很早开始,担忧祂的消失;到后来,我期待、迫切地期待祂消失;到如今,祂真的离去了——我的神离我而去了。
这是我所期待的,也是我所失落的。直到祂真正离开,我才发现自己对于祂的离去,似乎也没有那样的欣慰。如今留下的,只有释然与悲哀。
但这样也好,只有这样,我才能够真正的自由,能够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去缅怀你、赞美你、歌颂你。
然后去等待(创作)那一朵真正属于我的玫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