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愿草》劫雷天友

68、枫叶镇的馄饨与故人

　　第二天一早，陆星河就拉着慕晴雪出门了。

　　“真要去？”慕晴雪站在灵田边上，手里还握着一把小铲子，手套上沾着泥，“灵果苗今天要施肥。”

　　“林小凡会弄。”陆星河把短刀插在腰间，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再说了，咱们约好的，每年至少去一次。上次去还是云岚倒台那会儿，都过去一个多月了。”

　　慕晴雪看了他一眼，把铲子递给林小凡：“灵果苗的肥要埋在三寸深，别太深，也别太浅。”

　　林小凡接过铲子，郑重地点头：“慕师姐放心，我会弄。”

　　百里玄从草棚里走出来，看着两人：“早去早回，别在外面过夜。”

　　“知道了师父。”陆星河拉着慕晴雪就走，三只灵鸡苗跟在后面跑了几步，被篱笆挡住了，小黄急得咕咕叫。

　　从灵田到枫叶镇，走大路要半个时辰，走小路能快一些。陆星河选了小路，穿过竹林，翻过一座小山包，远远就能看到枫叶镇的炊烟。

　　慕晴雪走在他前面，步伐轻盈，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头发上的银簪泛着光。陆星河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四个字——岁月静好。

　　“走快点。”慕晴雪头也不回，“再磨蹭天黑了。”

　　“天黑了就在镇上住一晚。”陆星河加快脚步，“反正师父说别过夜，没说过夜不行。”

　　慕晴雪回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枫叶镇还是老样子，石板路、木楼房、街头巷尾飘着各种食物的香味。胖大叔的馄饨摊还在老地方，炉子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几张矮桌和长凳。

　　“胖大叔！”陆星河老远就喊。

　　胖大叔正往锅里下馄饨，听到声音抬头，看到陆星河和慕晴雪，笑了：“哟，小两口来了？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们把这忘了。”

　　“哪能啊。”陆星河拉着慕晴雪在长凳上坐下，“老规矩，两碗馄饨，多放葱花。”

　　“好嘞！”胖大叔动作麻利，舀汤、下馄饨、撒葱花，一气呵成。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陆星河夹起一个吹了吹，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慕晴雪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擦擦嘴。”

　　陆星河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一下，继续吃。慕晴雪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咬，馄饨汤的热气熏得她脸颊微红。

　　“好吃吗？”陆星河问。

　　“嗯。”慕晴雪点头，“跟上次一样。”

　　“那就好。”陆星河低头继续吃，吃到碗底，把汤也喝光了，然后心满意足地靠在墙上，摸着肚子。

　　胖大叔收拾完碗筷，在对面坐下，拿出一杆烟袋点上：“最近镇上不太平，你们小心点。”

　　陆星河坐直了：“怎么不太平？”

　　“前几天来了一伙人，穿黑衣服的，在镇上转悠了两天，问东问西。”胖大叔吸了口烟，“后来听说被宗门的人赶走了，但谁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来。”

　　陆星河和慕晴雪对视了一眼——黑衣服的，是天魔宗的人。他们还在附近活动。

　　“大叔，那些人问什么了？”陆星河问。

　　“问路，问山上有没有修士，问灵田在哪。”胖大叔磕了磕烟灰，“我告诉他们不知道，他们就走了。隔壁卖布的老王多嘴说了一句‘山上有紫霄宗的弟子’，被扇了一巴掌，脸肿了三天。”

　　慕晴雪眉头皱起来：“他们还在这片？”

　　“不知道。”胖大叔站起来，“反正你们小心点，别走夜路。”

　　陆星河付了钱，又买了几个肉饼包好，准备带回去给林小凡他们。两人离开馄饨摊，在镇上逛了一圈，买了些盐巴、布料和针线——林小凡衣服破了好几处，小石头也没换洗的衣裳。

　　走到镇口的时候，陆星河突然停住了。

　　他看到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穿着一身灰色布衣，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陆星河认得他腰间的玉佩——那是一块水头极好的白玉，刻着一朵兰花。

　　崔海的玉佩。

　　“怎么了？”慕晴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个人已经转身走进了巷子。

　　“没什么。”陆星河握紧刀柄，“看错了。”

　　他没看错。但他不想在慕晴雪面前说，怕她担心。崔海跑了之后就没了消息，怎么会出现在枫叶镇？是路过，还是故意来的？

　　两人往回走，一路上陆星河都在想这件事。慕晴雪察觉到他的异样，但没问，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回到灵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林小凡正在灵田里施肥，动作很仔细，每一棵苗旁边的土都松得恰到好处。百里玄坐在沈清墓前擦剑，这是他每天的必修课，风雨无阻。

　　“回来了？”百里玄头也不抬。

　　“嗯。”陆星河把肉饼递给林小凡，“给你们带的。”

　　林小凡接过肉饼，眼眶又红了：“谢谢陆师兄。”

　　小石头从屋里跑出来，抢了一个肉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林大柱拄着竹竿走出来，接过肉饼，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没规矩。”

　　陆星河走进木屋，把手里的布料和针线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上，盯着墙壁发呆。

　　慕晴雪跟进来，关上门：“你从镇上回来就不对劲，怎么了？”

　　陆星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好像看到崔海了。”

　　慕晴雪脸色变了：“在哪？”

　　“枫叶镇，老槐树下面。”陆星河揉了揉太阳穴，“他戴着斗笠，但我认得他的玉佩。”

　　慕晴雪在他旁边坐下：“你确定？”

　　“八成。”陆星河叹了口气，“他来干什么？不是跑了吗？还敢回来？”

　　“也许不是来找咱们的。”慕晴雪说，“枫叶镇是交通要道，来往人多，他只是路过也说不定。”

　　“但愿吧。”陆星河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崔海那个人，做事从来不是没目的的。”

　　慕晴雪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林小凡在教小石头认草药，小石头把驱瘴草认成了野草，被林小凡轻轻拍了一下脑袋。

　　“这不是野草，这是药草，能驱虫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哥。”

　　百里玄的磨刀声从草棚那边传来，“刺啦——刺啦——”，很有节奏，像一首老歌。

　　夜里，陆星河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地想崔海的事。崔海当初逃跑的时候留下了绝笔信，说他去东海向宗主坦白一切，之后离开紫霄宗，去向不明。宗主后来确认了这件事，说崔海确实来找过他，交代了所有事情，然后走了。

　　但走了不代表不会回来。

　　陆星河坐起来，披上外袍走出木屋。月亮很圆，灵田里四棵心愿草的光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他走到篱笆边上，蹲下来，看着灵田发呆。

　　“睡不着？”百里玄的声音从草棚里传来。

　　陆星河转头，看到师父坐在草棚门口，手里握着铁剑，月光照在剑刃上，反射出一道寒光。

　　“嗯。”陆星河走过去，在师父旁边蹲下，“想点事情。”

　　“想崔海？”

　　陆星河愣了一下：“师父你怎么知道？”

　　“你从镇上回来，脸上写着呢。”百里玄弹了一下剑身，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崔海的事，你不用太担心。他要是想害你们，当初就不会去东海找宗主坦白。他来找你们，要么是愧疚，要么是有什么事要告诉你们。”

　　“他来枫叶镇，不去宗门，来这干嘛？”

　　“也许他不敢进宗门。”百里玄说，“也许他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陆星河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要见他吗？”

　　“见。”百里玄说，“但在灵田里见，在我们的地盘上，不怕他耍花样。”

　　陆星河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师父，你说崔海这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百里玄看着月光下的灵田，沉默了很久：“他做过坏事，也做过好事。他害过你，也帮过你。这世上的人，不是非黑即白。”

　　陆星河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师父说这种话。以前的师父，眼里只有仇恨，只有黑白。现在，他变了。

　　“师父，你变了很多。”

　　“人都会变。”百里玄看着他，“你也变了。”

　　陆星河摸了摸后脑勺，笑了。

　　远处竹林里，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一个人影站在竹林深处，灰色的布衣，斗笠压得很低。他手里攥着一块玉佩，白玉上刻着兰花，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着灵田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他没有进来。

　　但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