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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宗主提前归来 ...


  •   清虚道长回来的那天,下着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暴雨,雨点打在屋顶上像有人拿石子往上扔,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陆星河坐在正屋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感觉整座观云峰都在水里泡着,随时可能化成一摊泥。

      清虚推门进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雨水顺着他的道袍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油纸包了好几层,里三层外三层缠得像粽子。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块玉简。

      百里玄拿起玉简,贴在额头上看了一会儿,放下。

      “宗主回来了。五天后到。”

      五天后。陆星河在心里默数了一下——五天,六十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云岚把尾巴藏好,把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扫进地毯下面。也足够他们把事情准备好,把证据整理好,等宗主一到就递上去。

      成败在此一举。

      “宗主知道云岚的事吗?”慕晴雪问。

      “不知道。我只给宗主传了消息,说有内鬼,请他提前回来。”清虚掏出帕子擦脸上的雨水,帕子很快就湿透了,他拧了一把,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云岚那边,应该也收到消息了。他在内门有线人,宗主动向瞒不过他。”

      “那他这五天会做什么?”陆星河问。

      百里玄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总是这样,叩的节奏越快,说明脑子转得越快。

      “三件事。第一,销毁自己手里所有和天魔宗往来的证据。第二,派人盯着我们,防止我们在宗主面前告状。第三——”百里玄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大家,“他可能会提前动手。”

      “动手?杀我们?”陆星河皱眉,“在宗门里杀人?他疯了吗?”

      “他没疯。他很清醒。”清虚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宗主不在的这五天,他是代理掌权人。他说谁犯了事,谁就犯了事。他说谁是内鬼,谁就是内鬼。我们手里有证据,但证据递不到宗主手里,就是废纸一张。”

      慕晴雪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

      “所以这五天,他要的不是销毁证据,是封住我们的嘴。”

      “对。”百里玄的声音很沉,“所以这五天,你们俩哪儿都别去,就待在观云峰上。我去盯着云岚,白芷盯着崔海的老部下,清虚盯着内门的动向。五天后,宗主一到,我们一起去见他。”

      “师父,你一个人盯着云岚?”

      “云岚是金丹初期,我是筑基后期。打不过,但盯梢不需要动手。”百里玄从墙上取下那把生锈的铁剑,挂在腰间,“放心,我还没老到连跟踪人都不会。”

      清虚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两张符箓递给陆星河和慕晴雪。符纸是金色的,上面的纹路密密麻麻,像蚂蚁爬过的痕迹。

      “传讯符。危急时刻撕碎,我和百里能感应到。观云峰上的阵法我加固过了,筑基以下的进不来,筑基以上的进来会触发警报。”他顿了顿,“但金丹期的云岚如果亲自来,这个阵法挡不住。”

      陆星河接过符箓,小心地塞进怀里。

      “他亲自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大。”百里玄说,“他是代理掌权人,在宗门里杀弟子,罪名太大。他不敢。”

      “但他可以利用别人来杀。”

      百里玄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

      雨越下越大。清虚和百里玄先后离开了观云峰,一个往内门去,一个往外门去。正屋里只剩下陆星河和慕晴雪两个人。桌上的油纸还摊着,上面有一摊水渍,是清虚的雨水留下的,慢慢洇开,像一朵没有形状的花。

      “五天。”慕晴雪说。

      “五天。”陆星河重复了一遍。

      “你觉得我们能活过这五天吗?”

      陆星河转过头看着她。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害怕,是一种比害怕更深、更沉的情绪,像一潭看似平静的水,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能。”他说。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不确定。但我说能,你就信了。”

      慕晴雪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陆星河看见了。

      “你这个人,真是……”她摇了摇头,没说完。

      “真是什么?”

      “真是拿你没办法。”

      陆星河笑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比前几天暖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在屋里待久了,没淋到雨。两人就这样手握手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雨声,谁都没说话。雨声很大,大到整个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声音,像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梳子梳理整个世界。

      过了一会儿,慕晴雪站起来。

      “我去煮粥。”

      “我去帮你。”

      “你坐着。你伤还没好。”

      “我肋骨就差一根了。”

      “差一根也是差。坐着。”

      慕晴雪的语气不容商量。陆星河乖乖坐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厨房里传来生火的声音,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锅盖掀开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木勺搅动时发出的咕嘟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厨房的窗户飘出来,飘进正屋,飘进陆星河的耳朵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粥的香味飘过来了。

      他忽然觉得,这五天也许没那么难熬。

      喝粥的时候,两人坐在正屋里,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陆星河喝了一口粥,发现今天的粥和以前不太一样——里面多了一些东西,切成小块的灵薯,还有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草药,嚼起来脆生生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你加了新东西?”他问。

      “灵薯。邓师叔给的,说是补气血的。”慕晴雪低头喝粥,没看他,“你不是肋骨还没长好吗?多吃点有营养的。”

      陆星河看着碗里的灵薯块,每一块都切得大小差不多,方方正正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他想象慕晴雪一个人在厨房里切灵薯的样子——低着头,抿着嘴唇,一刀一刀地切,切完了还用手指把边角料拨到一边,整齐地码好。他想起她以前说过的话——“修炼的人不能只会打架,脑子也要跟上。”现在看来,手也要跟上。她做什么都认真,练剑认真,煮粥认真,连切灵薯都认真。

      “晴雪。”

      “嗯。”

      “你以后一定是个好道侣。”

      慕晴雪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你认真。认真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差。”

      慕晴雪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朵红红的。

      “喝你的粥。别说话。”

      陆星河没再说话,低头喝粥。粥很香,灵薯很甜,草药的味道淡淡的,混在粥里恰到好处。他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连碗底那层薄薄的粥皮都用勺子刮起来吃了。

      慕晴雪看着他空空的碗,嘴角弯了一下。

      “还要吗?”

      “要。”

      她站起来,拿过他的碗,去厨房又盛了一碗。端回来的时候,陆星河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有一道新的伤口——很小,在食指侧面,像被刀片划的,已经结了痂,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手怎么了?”

      “没事。切灵薯的时候不小心。”

      “给我看看。”

      “小伤,不用看。”

      “给我看看。”

      陆星河的语气固执。慕晴雪叹了口气,把手伸过去。他接住她的手,低下头看了看那道伤口,伤口确实很小,但很深,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新肉。

      “以后切东西小心点。”

      “知道了。”

      “你要是手伤了,谁给我煮粥?”

      慕晴雪把手抽回去,瞪了他一眼。

      “你就是为了有人给你煮粥才关心我的?”

      “不是。”陆星河看着她,很认真,“就算你不煮粥,我也关心。”

      慕晴雪瞪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脸转过去了。陆星河看见她的耳朵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两片被烧红的铁皮。

      他端起碗,继续喝粥,没再说什么。粥有点烫,他吹了吹,慢慢喝,喝得很慢,因为这是慕晴雪煮的。

      雨到傍晚才停。西边的天空露出一小块干净的蓝色,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最后的余晖洒在湿漉漉的山峰上,整座山像被镀了一层金。陆星河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红,红得像火烧过的绸缎。

      慕晴雪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天边的晚霞。

      “五天后,宗主回来了,我们把证据交上去。云岚被抓,崔海的事查清楚,你师娘和你爹的仇——就报了。”陆星河说。

      “报了之后呢?”慕晴雪问。

      “之后?之后我们就种灵田。”

      “你真的想种灵田?”

      “真的。灵米、灵果都种。再养几只灵鸡,每天早上去捡鸡蛋。”陆星河转过头看着她,“你煮粥,我捡鸡蛋。完美。”

      慕晴雪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你捡的鸡蛋能吃吗?别把鸡蛋都摔了。”

      “我虽然莽,但不至于连鸡蛋都捡不好。”

      “你连馄饨锅都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你能不能别提馄饨锅的事了?”

      慕晴雪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浅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几颗白白的牙齿。她笑起来像个孩子,和她平时冷冰冰的样子判若两人。

      陆星河看着她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抱她。

      不是那种为了安慰、为了保护的抱,是就是想抱,因为她在笑,因为他喜欢看她笑,因为这一刻他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慕晴雪没有挣扎。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头靠在他肩膀上,手搭在他腰间。

      “你的肋骨——”她闷闷地说。

      “没事。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

      慕晴雪没再说话,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站在雨后的晚霞里,抱在一起。松针上的雨水滴下来,滴在陆星河的肩膀上,滴在慕晴雪的发梢上。

      天边的晚霞慢慢暗下去,从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深蓝。

      陆星河低下头,下巴抵在慕晴雪的头顶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五天。

      一百二十个时辰。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这五天,不知道慕晴雪能不能活过这五天,不知道师父能不能活过这五天。但他知道这一刻是真的。怀里这个人是真的。她温热的体温是真的。她平稳的呼吸是真的。

      这就够了。

      “陆星河。”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会。”

      “不管发生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

      慕晴雪收紧了搭在他腰间的手。

      晚霞完全消失了。

      天黑了。

      观云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那棵歪脖子松树。松树在夜风里轻轻地摇着,松针沙沙作响,像在说些什么——也许是祝福,也许是叹息。

      没人听得懂树的话。

      但两个人抱在一起,不需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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