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驯》鹿雾原

7、在医院 ……你怎么

　　下午五点钟，迟云霜关掉闹钟和勿扰模式，手机开始传来消息的震动声。

　　迟云霜拿起一看，有广播站群里的消息，站长@所有人，提醒大家明天早上交运动会总结稿，后面跟了一串收到回复的“1”。

　　她也回了一个“1”，然后返回了消息列表，有几条私信。

　　有妈妈发来的，还有许映岚、元老师。

　　迟云霜的视线一顿，看着最下方的名字，感到了一丝微妙的陌生，是骆妍。

　　时间是十分钟前发来的，应该是一拿到手机就给她发了消息。

　　她纠结了一下，先点开了其他人的消息框，迟云霜认真回复，期间收下了妈妈给她转的一万元。

　　作为高中生，迟云霜的零花钱其实不多，开销也不大，但不妨碍她接受了这个因为愧疚而来的大红包。

　　除去问候，许映岚还给她发了一张合照。

　　迟云霜点开，图片加载了一瞬，背景是红色的跑道和绿色的草坪，斜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浅灰色的地面上。

　　照片里大概有三四十个人，迟云霜的目光在画面里扫了一圈，很快找到了广播站的位置，都是她熟悉的面孔。

　　然后她的视线往左边移，最边上。

　　骆妍站在那里。

　　几乎是贴着边框的位置，她侧了半个身位，站得比其他人都要靠外一些，仿佛摄影师喊“准备”的时候她正好走到那里，就没有再往里挪。

　　骆妍目光平静地望向镜头，透着股疏离的冷淡，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搭在颧骨上方，非但没有显得凌乱，反而让整张脸多了一种随性的好看。

　　迟云霜还从未这么仔细地看过骆妍……的照片。

　　很好看，好看的和其他人不是一个图层，在看到骆妍的时候，别的人已经变成背景层了。

　　迟云霜把图片保存到了手机里，存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把它塞进了一个命名为“学校”的相册文件夹里。

　　然后她退出了和许映岚的聊天框，往下滑。

　　骆妍的消息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微信头像是纯白色的，名字就是一个句号。

　　消息很短，就几个字：

　　【。：还好吗？】

　　迟云霜的手指在输入法上悬了一会儿，也回复了三个字，发了出去。

　　与此同时，骆妍的手机屏幕亮了，她坐在出租车后座，低头看了一眼。

　　【云朵：挺好的】

　　骆妍看了两秒，指腹摩挲着屏幕边缘，没再说什么。

　　迟云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她起来换了一身衣服。

　　黑色卫衣，深灰色运动裤，棒球帽压得很低，她把头发放下来，遮住后颈的阻隔贴，又背了一个书包。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端详了自己三秒钟。

　　看起来有些陌生，但正和她意。

　　迟云霜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推门出去。

　　出租车在高架上堵了二十分钟，她坐在后座，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到了医院，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自助挂号机前也站满了人。

　　迟云霜穿过大厅，沿着指示牌找到了信息素诊疗中心，中心在门诊楼的七层，占了整整一层，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前台坐着两个护士，一个在低头写字，一个在接电话。

　　低头写字的护士抬起头来，看了迟云霜一眼。

　　“您好，有预约吗？”

　　“没有。”迟云霜说，“我想咨询一下……二次分化的事情。”

　　护士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递过来。

　　“先填一下这个基本资料表。姓名、年龄、联系方式，既往病史那一栏能填的尽量填。身份证带了吗？”

　　迟云霜接过表格，犹豫了一下，问：“这个信息……会录入系统吗？”

　　护士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见多了这种问题，回答得很流畅：“如果您是自费的话，我们会为您建立一个临时档案，只在本中心内部使用，不会上传到市级信息素管理平台。但需要提醒您，临时档案不能用于开具正式的诊断证明和性别变更材料。”

　　迟云霜点头，拿着表格走到候诊区坐下，开始填写。

　　要填的内容很少，她在姓名那一栏写了个“白”，想了想又划掉了，换成了“迟”，没有写名。

　　联系方式留的是自己的手机号。

　　既往病史：无。

　　她把表格交回去，护士扫了一眼，问：“要挂专家号还是普通号？专家号今天下午还有两个名额，普通号随时都能看。”

　　“普通号就可以。”迟云霜说，她不想在这里待太久，看病越快越好。

　　护士帮她挂了号，递给她一张就诊凭条：“七诊室，走廊走到头左转。”

　　迟云霜道了谢，拿着凭条往走廊深处走去，诊室的门关着，门旁的墙壁上嵌着一小块电子屏，显示着“正在就诊：杨与；等候：3人”，外面有几排椅子，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然后电梯门开了。

　　迟云霜下意识抬起头，往电梯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停住了。

　　是骆妍。

　　她从电梯里走出来，穿着黑色的薄外套，里面的校服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散在肩侧，发尾微微打着弯，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窗口取回来的报告之类的东西，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浅灰色瓷砖上没有什么声音。

　　迟云霜在骆妍走出来的第一秒就把脸转向了窗户。

　　应该不会注意到她吧……？

　　可她显然低估了临时标记期间Alpha与Omega之间的“感应”，后颈已然在发烫。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重，不轻，节奏平稳，一步一步的，靠近了她。

　　迟云霜没有抬头。

　　她先看到了一双黑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上面是一截深灰色的运动裤裤脚，再往上，是黑色外套的下摆，然后是一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从牛皮纸信封的边缘露出来。

　　那只手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然后，骆妍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听到：

　　“迟云霜。”

　　迟云霜认命般的闭了一下眼睛，她抬起头，从帽檐下露出了一双漂亮的丹凤眼。

　　视线交汇。

　　骆妍的眼睛是那种很深很窄的类型，平时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薄冰，今天那层冰不知道是不是化了，瞳孔里映着走廊尽头的白光，看起来比平时软了几分。

　　她的表情没有变。

　　没有惊讶，没有意外，甚至没有“你怎么在这儿”的那种正常的疑问。

　　但是迟云霜有。

　　“……你怎么在这儿？”她开口问道，声音干巴巴的。

　　“来看奶奶。”骆妍的回答很简洁，“她在住院。”

　　她顿了顿，没有多解释什么，目光从迟云霜脸上移到她身后的墙壁，那里贴着一张“二次分化·常见问题解答”的海报，白底蓝字，标题很大。

　　迟云霜顺着她的视线往后看了一眼，耳根开始发烫。

　　骆妍没有追问，她微微侧了侧身，出乎意料的，在迟云霜旁边的候诊椅上坐了下来。

　　迟云霜看着她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你奶奶……还好吗？”

　　骆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上一掠而过，又收回去，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

　　“老毛病了。”她说，“换季的时候容易犯，住几天院观察一下。”

　　迟云霜点了点头，想说“那就好”，又觉得“那就好”用在这里不太对。

　　她抿了一下唇，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更稳妥的：“会没事的。”

　　骆妍说了句谢谢，问道：“前面还有几个人？”

　　迟云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是在问候诊的人数，她抬头看了眼电子屏，又看了眼自己的就诊号，回答道：“……三个。”

　　骆妍点头，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靠在椅背上，手插进口袋里，姿势看起来很放松。

　　“骆妍。”迟云霜叫了她一声。

　　骆妍偏过头看她。

　　迟云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来医院，为什么隐瞒，为什么——”

　　“因为你想说的时候会说。”骆妍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你不想说的事，我问了你会更不想说。”

　　骆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锁屏，放回去，看样子是要打算陪着她一起看病。

　　迟云霜被这个念头砸得有点头晕，不知怎的，开始有点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