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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杂物间 帮帮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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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轻轻带上,被激起的灰尘在门缝透进来的光线里浮动。
这里是一间杂物间,屋子有些暗,窗外的光落在满屋子的灰尘里,像是被凝固的斜雨。
旧体操垫叠在墙角,坏掉的跳马箱倒扣着,空气里有陈年木材和干燥剂混在一起的气味。
迟云霜靠在门板上,胸口随着短促的呼吸一起一伏,她的手指还攥着骆妍的袖口,把布料揪出了细小的褶皱。
白梅的气味在密闭的空间里越来越浓,好似被太阳晒得绽开的花苞,带着几分恼人的热意,却被四面墙壁拢住,无处逃逸。
骆妍侧过脸看着靠在门板上的迟云霜,脑子里几件事同时对上。
Beta不应该有信息素,但此刻迟云霜身上是货真价实的Omega信息素。
她柔顺的发丝随着低头的动作从肩膀滑落,后颈从衣领里露出了一小截,白皙的皮肤上有块不正常的红肿,微微凸起,大面积的红从颈后蔓延到碎发底下,看起来不是晒伤,也不是过敏。
这更像是她新生了一个腺体,Omega的腺体。
二次分化。
生理课上学过的概念,骆妍从记忆里翻出来,只用了片刻。
成年后Beta的休眠腺体在特定条件下被重新激活,概率极低,临床案例稀少到教材上只占一页纸。
她记得那页纸上写的每一个字:二次分化通常伴随突发性结合热,信息素浓度可在极短时间内达到峰值。
外面的走廊里,那几个Alpha的脚步声没有远去,反而更近了一些,呼吸声也变得沉重。
这间屋子似乎无法阻挡Omega的信息素,甜美的气息依旧令人垂涎。
骆妍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揭开了后颈的阻隔贴。
雪松的气味漫出来,清冽的,像北方雪原上站了百年的树。
无声落下的雪幕,铺天盖地,把一树梅花压回枝头,花瓣上的雪簌簌而落,雪松独有的深沉的、干燥的木质香气,却越来越厚,沉默地、温柔地把梅香笼住,藏好。
像溺水的人得到一根浮木,迟云霜忍不住抓紧了自己的衣襟,大口喘着气。
S级Alpha的信息素为她隔绝了所有不怀好意的窥探。
走廊,那些被魇住的人如梦初醒般的后退半步。
有人惊疑的问:“刚刚这里是不是有Omega的信息素?”
“……现在没了。”有人咽了咽口水,感觉到嗓子的干涩,“等级很高,我感觉我刚刚都没意识了。”
“快走吧,被引出发情期就完蛋了。”
“我们要不要和老师说啊?感觉那个Omega状态不对。”
“没必要吧,现在不是没了吗?可能是因为运动泄露出来的,先走先走。”
骆妍垂下目光,在等待这些人离去的过程中,看见了迟云霜的脸。
对方瓷白的肌肤衬着清丽眉眼处的淡淡绯红,花朵一样的唇瓣红润而饱满,整个人如同被晨露沾湿的梅。
“她们——”迟云霜似乎清醒了几分,只是刚开口,后半句就被体内一阵毫无预兆的热浪冲散了。
迟云霜的腿彻底软了。
骆妍在她整个人往下坠的瞬间扣住了她的腰,把人捞了回来。
目前的情况符合书上的知识点,刚分化完成的Omega迎来了结合热。
她抿直了唇角,手搭上了门把,向下按,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没开。
锁住了,还是铁门。
骆妍挑了挑眉,收回了手,她之前不好的预感在这一刻成真了。
Alpha的信息素能缓解迟云霜的不适,所以她没有收回,但和突发结合热的Omega共处一室,骆妍也不是无动于衷,她的腺体已经开始发烫。
迟云霜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她已经没有精力再去观察。
面前的人已经褪去了眼底常有的冷淡,墨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犹如深冬里忽然擦过的一道火光。
“有很多坏消息,”骆妍把视线从门锁上移开,又看向窗户上的厚玻璃,在心里思索暴力破窗的可能性,“你想先听哪个?”
迟云霜没有回答。
她的意识大概已经被结合热烧得断断续续了,骆妍的话从她左耳进右耳出,只在脑内停留了一瞬便被更强烈的感官信号冲走。
见状,骆妍抽出箍着她腰的手,然后眯起狭长的眼睛,两只手握住迟云霜的肩膀,晃了晃她。
迟云霜:……
她艰难抬起头。
“……什么坏消息?”声音听着哑透了,尾音却还撑着一点惯常的冷调,被烧得七荤八素也不肯彻底认输。
说话间,后颈的胀痛和体内陌生的潮热又在吞噬她难得的清醒。
“第一个,门和窗户锁了。”骆妍冷静的说,“目测这两个,我都破坏不了。”
迟云霜闭了闭眼,整个人全靠骆妍的手臂撑住。
她接着问:“……第二个呢?”
骆妍将她稍微推远了一点:“你二次分化了,现在是个Omega,还引发了结合热。”
这下,迟云霜的反应比刚刚多了一些,她怔愣住了。
怪不得……怪不得从刚才开始,她就从骆妍身上闻到了很香的气息,让她很想靠近。
给人的感觉像雪、木头、还有很远的山。
原来这是骆妍的信息素。
所有信息被她用迷糊的脑袋提炼出了一句:她变成了Omega,能闻到骆妍的信息素。
……
骆妍观察着迟云霜的表情,感受到了对方的不在线,面无表情地补充说:“还有第三个。”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说出口的话相当直白,:“你是Omega,我是Alpha,所以——”
“所以你如果硬要贴在我身上,”她的语气有些冷,尾音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危险,“事情会变得很糟糕。”
迟云霜被这句话镇住了,她从混乱的思绪抽出,下意识的反驳道:“我没有。”
“嗯,”骆妍垂下眼睫,看不出眼底的情绪,“你没有,是你的信息素。”
比起老老实实围绕在迟云霜身边当保安的雪松。
对方的白梅显得有几分不正经,它正纠缠在Alpha的指间,绕着她的素白腕骨打了个转,又贪心地往袖口里钻。
福至心灵一般,迟云霜在这一刻感受到了自己信息素。
耳根一瞬间染上了绯红。
迟云霜想把它们收回来——但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收。
她当了十八年Beta,今天之前连自己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更别提控制它。
“我……我控制不住。”迟云霜闭了闭眼,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对不起。”
太、丢、人、了!
骆妍笑了一声,声音很轻,然后抬起眼看着迟云霜。
墨色的瞳仁在狭长的眼缝里缩成一道冷亮的线,似山巅化不开的积雪,又像暴风雨前压下来的云层。
Omega身上正源源不断的散发着香气,被雪压了一夜的梅枝,终于在太阳升起时缓缓伸展花瓣,每一片都带着融雪的湿润。
骆妍的标记齿在发痒,隐隐磨着口腔里柔嫩的唇肉。
“……你刚才在想什么?”迟云霜突然开口问。
Alpha一顿,敛了敛眸光:“在想怎么出去。”
“不是那个,更早一点。”迟云霜停了停,“你的表情……刚才你看我的时候——不是现在这个表情。”
迟云霜不知道怎么形容,感觉那一瞬她在骆妍的眼中,变成了一道美味的甜点,看起来很可口。
听到她的话,对方短暂的一瞥,然后移开。
“在想一件事。”骆妍说,语气很淡。
“……什么事。”
“在想如果换一个人在这里,大概已经趁人之危了。”
骆妍说完这句话,松开了扶着她肩膀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和她拉开了距离。
迟云霜只能踉跄几步,靠在身后的门板上,把这句话独自消化了一会儿。
她的脑子还是糊的,但骆妍这句话里的意思她听懂了:不是威胁,是陈述。
骆妍在告诉她,这个选项是存在的,但她没有选。
迟云霜开始后悔之前生理课没好好上,如果她能提前发现自己的异常,事态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她原先只是个Beta,连信息素都闻不到,看那些知识点更像在读一本科普。
那些文字也无法翻译她此刻的感受,无法翻译腺体的灼痛,无法翻译胸口烧灼的渴,无法翻译面前这个人身上的雪松味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迟云霜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渴求更多,不是被雪松单纯得裹着,是让它渗进去,灌满每条血管、每根骨头。
如果骆妍能给她一个标记……这样的念头冒了出来,并且愈加清晰。
仿佛被蛊惑一般,迟云霜张了张口,问道:“结合热怎么解决?”
她要让对话进行下去,进行到她想要的节点。
迟云霜清楚,骆妍一定知道问题的答案,因为这是考点之一。
没有让她等太久。
骆妍回答了她:“有。”
然后简单地说了两种方法:抑制剂,以及临时标记。
还有靠现在这样用Alpha信息素让她“望梅止渴”,忍到她们想办法出去。
迟云霜舔了舔干燥的唇。
砸下一句话:“那你可以标记我吗?”
女生微微抬着下巴,脸上还烧着不正常的潮红,丹凤眼里还有没散净的水汽,表情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不是说气话,也不是被情热冲昏了头脑,好像是在用逻辑思考后把话说了出来。
骆妍偏了偏头,看向她,问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抑制剂拿不到,门出不去,我难受得想撞墙。”迟云霜一条一条列出来,回答她的问题,“你刚才不是也说了,临时标记能缓解结合热。”
她发着结合热,腿软得站不住,信息素缠了她一身,像答题一样告诉骆妍为什么要找她要标记,好像这只是去医务室打一针的替代方案,没什么大不了的。
骆妍没有立刻回答,视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落在迟云霜身上。
“你在跟我列理由。”
她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清清冷冷的,尾音微微下沉,但熟悉她的人会从那个下沉里听出极淡的兴味。
“理由不够充分?”
骆妍看了她两秒。
然后笑了,很轻,唇角只掀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在昏暗里几乎看不清。
“很充分,”骆妍说,“只是你漏了一条,你讨厌我。”
“这一条不影响你的结论?”
你明明讨厌我,为什么还要找我要标记?
迟云霜抿住发白的嘴唇。
雪松的气息就在几步之外,清冽,沉稳,克制。
而她的身体正在疯狂地、不体面地渴求更多。
她开口了:“不是讨厌你。”
骆妍的眼睫极轻地压了一下。
“也不是针对你。”迟云霜把视线从骆妍脸上移开,落在别的地方,“是Alpha,信息素越强、等级越高,越讨厌。”
“迟云霜,”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迟云霜抬起眼。
“像一只猫,被人捞起来的时候还在伸爪子,捞你的人问它为什么挠人,它说对不起,我对人类有偏见。”
骆妍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意味不明。
“你还是要这个人救你,却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迟云霜的呼吸乱了,雾气缭绕的眸子望着她:“可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这算什么?
一时间,Alpha眼底的所有情绪迅速消失的无影无踪,平静到有些不正常。
骆妍的唇角上扬了几分弧度,露出一个轻微的、不算笑的笑。
所以她是迟云霜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还是走投无路的最优解?
她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那些原本温柔拢着梅花的雪松,忽然间像退潮一样安静地撤了。
迟云霜几乎是立刻感觉到了。
原本被雪松暂且压制住的结合热,被松开了闸门,一下子重新涌上来,比之前更猛更烈。
后颈的腺体突突地跳,痛得她整个人弓起背来,她没有叫出声,但呼吸在那一刻碎得不成样子。
骆妍站在原处,看着迟云霜额角冒出的冷汗顺着下颌滑下来,滴在杂物间积灰的地板上。
那双丹凤眼里的水汽被新一波痛楚搅散了,视线模糊地抬起来找她。
骆妍顿了顿,不由得往前走了几步,指尖接住了她下颌上的一滴水珠,像接住一片从枝头跌落的花瓣。
迟云霜在她的指尖下颤了一下,那双平日里冷淡的眼此刻红了一圈,眼眶里蓄着水汽,狼狈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固执地抬着,不肯先挪开。
“……骆妍。”声音哑透了,尾音发着抖。
“嗯。”
“你生气了?”
骆妍回过神,把指尖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又把距离重新拉开,平淡道:“没有。”
话落,Alpha的额上也跟着滑落了一滴水珠,它终于承受不住重量,顺着脸侧,坠入了衣领,落在了锁骨的凹陷里。
她狭长的眼从上方垂下来,安静地、耐心地,在等猎物自己把最后那几步走完。
迟云霜在向她靠近。
她咬住下唇,低下头,略微颤抖的用指尖拨开发丝,毫无遮挡的露出脆弱的后颈,Omega的腺体就在那片雪白的皮肤下突突跳动着,红肿、滚烫,隐约可见细小的血管搏动。
被雨淋透的梅花终于撑不住满枝的水珠,把所有花瓣都摊开在一个人面前。
“对不起,”她说话,声音只剩下气声,话语中带着清醒时绝不会让人听到的恳求,“再帮帮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