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回到小镇 四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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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小镇
飞机降落在机场，再转乘长途大巴，一路颠簸，窗外的景色从都市的钢筋丛林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和点缀其间的青瓦白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随着湿润的空气一起涌入肺腑。
陆臻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小镇老旧的车站出口，有些茫然。
眼前的小镇，与他记忆中的样子重叠又分离。青石板路依旧光滑，只是边缘生出了更多的青苔；小河依然潺潺，只是岸边的老树似乎更加遒劲；街角的杂货铺还在，只是招牌褪了色。一切仿佛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只是蒙上了一层时光的滤镜，透着一种宁静的、略带沧桑的美。
而他自己，也从那个追着蝴蝶跑的垂髫孩童，变成了一个满心疮痍、归来的游子，恍如隔世。
循着记忆，他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停下。
门上贴着的门神年画已经泛白，但依旧精神抖擞。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
“来了来了！哪个嘛？” 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浓重川音的女声从里面传来，紧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精神矍铄的脸。
外婆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门外站着的陆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瞪大，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幺……幺儿？！” 外婆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下一秒，眼眶就红了，伸出手，有些粗糙的手掌颤巍巍地抚上陆臻的脸，“是我的幺儿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嘛？”
“外婆，是我，我回来了。” 陆臻鼻子一酸，强忍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弯腰捡起锅铲，放进外婆手里，然后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头、却在他心里无比高大的小老太太。
“哎哟！我的乖孙孙！” 外婆用力拍着他的背，声音哽咽，“你个死娃儿，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想吓死外婆是不是！”
“老头子！快出来！你看哪个回来了！” 外婆朝屋里喊。
外公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份报纸，慢悠悠地走出来，看到陆臻，也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菊花：“嘿！真的是我们幺儿！长囊个高了！更板正了！”
陆臻松开外婆，又过去抱了抱外公。外公身上是淡淡的烟草和墨汁混合的味道，是他记忆里最安心的气息之一。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外婆拉着陆臻的手，把他拽进屋。屋里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充满了生活气息。
墙上挂着陆臻小时候得的奖状，已经泛黄，但被仔细地用玻璃框裱了起来，窗台上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
“吃饭了没？肯定没吃！坐了一路车，累坏了吧？外婆给你煮碗面，很快！” 外婆风风火火地就要往厨房钻。
“外婆，我不饿，别忙了。” 陆臻连忙拉住她。
“不饿也要吃！你看你瘦的！” 外婆不由分说，又转回头，上下打量他，眉头皱了起来，“脸色啷个难看？是不是在外头受欺负了？工作不顺心？还是……”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跟那个……游叔叔，闹矛盾了？”
陆臻心里一紧，脸上却努力挤出笑容：“没有，外婆，就是想你们了，回来住一段时间，工作结束了……也正好想休息一下。”
外公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仔细看着陆臻：“幺儿，你莫哄我们。你眼睛里头，没得年轻人说嘞光噢。是不是有啥子事？给外公外婆说，莫一个人憋到起。”
外公的话，像一根温柔的针，轻轻刺破了陆臻强装的平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外婆和外公对视一眼，没有再追问。
外婆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锅铲：“行，不想说就不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先吃饭，吃了饭，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有外公外婆在。”
一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很快端了上来，红油喷香，葱花翠绿，底下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
是陆臻记忆里最想念的味道。他埋头吃着，热气和着面香，氤氲了眼眶。
“慢点吃，莫噎到。” 外婆坐在旁边，不停地给他夹小菜，“这次回来，住好久？”
陆臻咽下嘴里的面，声音有些闷：“可能……会住得比较久。我想……在内地发展看看，接点活。”
“要得！” 外公一拍大腿，“回来好！回来离家近，我们也好照应你。你想做啥子？画画？你不是喜欢画画嘛？镇头文化馆好像缺个教娃娃画画的老师，要不要外公去问问？”
“不急，外公，我先休息一阵，自己接点私活试试，您别忙活。” 陆臻说。他需要时间，需要这个熟悉又安全的环境，来慢慢舔舐伤口，重新积聚力量。
“要得要得，你说了算。” 外婆眉开眼笑，“想住好久住好久！你那个房间，外婆天天给你打扫，干净得很！就是你小时候那些玩具哦，我都没舍得丢，给你收在箱子里头……”
听着外婆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外公偶尔插两句嘴，两个老人像对待最珍贵的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不追问他的过去，只是用最朴实无华的爱和热气腾腾的食物包裹他。
陆臻那颗在都市和情感漩涡中被冻得僵硬冰冷的心，仿佛被放进了温水里，一点点地，缓慢地，开始回温、软化。
那日与游书朗近乎决裂的通话过后，他们之间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冷战”。
起初，游书朗还会每天发消息，打电话，但陆臻的回复越来越简短，越来越疏离，后来甚至开始不接电话，只回寥寥几个字的信息。游书朗的耐心似乎也在被消耗，消息从每天的许多条，变成一天一条，再变成两三天一条。
视频通话更是再也没有成功接通过，手机响起熄灭，陆臻盯着手机。
他告诉自己，这样很好。
不联系，不见面，不听到他的声音，不看到他的脸，时间久了，那份蚀骨的疼痛和依赖，总会慢慢淡去。
就像给一株濒死的植物强行断水又移植，过程痛苦，但或许是让它重获新生的唯一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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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到小镇大约一周后，在一个平静的午后，陆臻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去了镇上的营业厅，挂失了原来的手机号码，重新办了一张本地卡。
然后，他注册了一个新的微信账号，只加了父母、外公外婆，以及几个关系最亲近、也绝对不会泄露他行踪的死党。
旧的微信号，他没有注销，只是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然后退出了登录。那个账号里，有他和游书朗所有的聊天记录，从最初小心翼翼的搭讪，到热恋时的甜言蜜语，再到后来的疏离冷战……
像一部完整的、却已落幕的悲喜剧。
他暂时没有勇气去彻底删除，但也无法再面对。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小镇河边，看着潺潺流水，将旧的手机卡扔进了河里。
小小的卡片在水面打了个旋，很快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陆臻，从游书朗的世界里，单方面地、彻底地消失了。
————
另一边，城市
游书朗快要疯了。
起初，陆臻说“暂时不回来”，他虽然震怒、怀疑，但并未真的认为陆臻会离开。
他以为那只是年轻人在闹脾气，或者在林禀御的蛊惑下，一时冲动的决定。
他动用了关系去查陆臻所谓的“新工作”，却发现根本子虚乌有。
这让他更加确信，陆臻在撒谎，在逃避，可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开始更频繁地联系，语气从最初的询问、质问、警告，到后来的放软、哄劝，甚至带着他极少流露的、近乎狼狈的委婉恳求。
但陆臻的回应越来越冷淡，到最后，干脆连电话都不接了，只回些“在忙”、“还好”、“知道了”之类的短信，冰冷得像机器人自动回复。
游书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和恐慌。
这种感觉，比他当年在商场初次遭遇重大挫败时更甚。这些年，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和陆臻的关系。
他以为陆臻永远会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依赖他，爱他。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单纯柔软、对他百依百顺的年轻人，会有如此决绝、如此不留余地的一面。
他推掉了不必要的应酬，缩短了出差，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盯着手机，期待那个熟悉的头像跳动。他一遍遍拨打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从无人接听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最后变成了“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游书朗头上。
他不敢相信，立刻用自己的其他号码、用助理的号码、甚至用公司座机去试，结果都是一样。
陆臻换了号码。
这个认知，让游书朗有些发冷。
他立刻点开聊天软件，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臻臻，接电话，我们谈谈。」，前面是一个鲜红的、未被接通的视频通话邀请。
他试着再发一条消息，显示发送成功，但没有回应。
他尝试转账（这是测试对方是否删除或拉黑的方法之一），系统提示需要输入密码——这说明他还没有被删除或拉黑，但对方显然已经不再使用这个账号，或者……根本不再查看。
人去楼空，音讯全无。
游书朗站在自己那间宽敞却冰冷寂静的公寓里，第一次感觉到这里空得令人窒息。
没有陆臻赖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身影，没有他在厨房捣鼓黑暗料理的响动，没有他洗完澡湿着头发到处找吹风机的嘟囔，也没有他夜晚蜷缩在自己怀里时清浅的呼吸和温度。
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曾经被他视为有点“麻烦”但很有趣、后来渐渐习惯甚至开始享受其存在的年轻人，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屋属于他的气息——沙发上他喜欢的抱枕，阳台他养的多肉（虽然很久没浇水已经有些蔫了），浴室里他用了一半的沐浴露，床头柜上他留下的那个写着“喜欢你”的纸条和相框……
游书朗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指骨传来剧痛，却比不上心里那万分之一。愤怒、焦灼、恐慌、被背叛的刺痛，以及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名为“失去”的恐惧，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是林禀御吗？是他在背后搞鬼，蛊惑了陆臻？还是有其他人？
陆臻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
游书朗的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他立刻打电话给助理，声音冷得像冰：“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给我查！查陆臻现在在哪里！查林禀御最近所有的动向！还有，之前让你查的樊霄那边，加快进度！我要知道那天晚上所有的细节！”
“是，老板。” 助理听出他语气中的暴怒，不敢多问。
挂断电话，游书朗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
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阴沉扭曲的面容。
陆臻，你以为换了号码，躲起来，就能摆脱我吗？
你是我的人，从你撞进我怀里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了。
无论你躲到哪里，无论是因为误会，还是别的什么，我都一定会把你找回来。
然后，牢牢地锁在身边，再不给你任何逃离的机会。
至于林禀御，樊霄……
(那晚的事游书朗有所怀疑，但没有证据，他一直在调查，而陆臻的消失让他措手不及，两件事加在一起，让游书朗暴怒又无力。)
城市的夜，依旧繁华喧嚣，却无人知晓，一场因爱生痴、因痴生妄、因妄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远在宁静四川小镇的陆臻，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正在外公的陪伴下，重新拿起尘封已久的画笔，对着窗外熟悉的山水，试图在画布上，一点点找回内心失落的色彩与平静。
外婆在厨房里哼着古老的歌谣，炖着香气四溢的汤。
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而温柔，正努力愈合着一颗年轻而破碎的心。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回到小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