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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城头风咽,故念难平 开平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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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平元年(907年)·秋
朱温称帝的消息传到颍州时,苏缺正在城头加固垛口。他没有跪接诏书,也没有焚香祝祷,只是看了一眼那卷明黄色的绢帛,让人把使者请了回去。
“将军,梁王——不,陛下说,若颍州臣服,您仍领防御使之职,加爵一级。”使者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苏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下城墙。他只知道,他食的是大唐的俸禄,他做不到背弃大唐。朱温无义无信,颍州又是兵家必争之地,他也不敢顺——顺了,朱温未必不会拉颍州的百姓去打仗。他不忍朝夕相处的百姓受兵祸之苦。
第二天,使者被礼送出城。第三天,梁军的前锋出现在颍州城外的官道上。
朱温需要杀鸡儆猴。颍州不听调遣,拒不称臣,便是那只鸡。
入秋之后,梁军终于动了真格。城外,大营连绵数里,旌旗遮天蔽日。他们封锁了所有出入的道路,切断了颍州与外界的联系。城里的百姓人心惶惶,守军日夜戒备,谁也不知道这座孤城还能撑多久。
苏缺立在城头,玄色战袍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已连续多日不曾安睡,眼底布满血丝,但身形依旧挺直。
“缺子。”
陈嚣快步走上前来,身后跟着两个士兵,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麻布下,一个老者蜷缩着身子,面色灰败,胸口缠着厚厚的、已被鲜血浸透的布条。
陈嚣压低声音:“缺子,这老者是在城外乱葬岗旁发现的。梁军围城后四处抓丁,他是在逃跑时摔下山沟摔成这样的,浑身是伤,气息奄奄。他拼着最后一口气,非要见你,说关乎凌家……”
“凌家”二字入耳,苏缺周身气息猛地一滞。他快步走到担架旁,蹲下身子。
老者费力地睁开眼,枯瘦的手猛地攥住苏缺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将……将军……草民有话……必须告诉你……”
苏缺轻轻回握住他的手:“老人家,慢慢说。”
老者喘了几口,断断续续开口:“草民……年轻时在洛阳谋生,是个送菜的……常年给凌府送菜……凌老爷心善,从不克扣菜钱……有一回家人生病,是凌老爷给的银子救治……这份恩,草民记了一辈子……”
苏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老者继续道:“后来……凌府遭了祸……草民逃到汴梁,在朱府后门讨饭……前些日子,傍晚时分,草民看见一个扫地的哑女从后门经过。那女子满脸红斑,丑得吓人,府里的下人都叫她‘阿尘’。那天她被管事的踹了一脚,摔在雪地里,情急之下嘴里咕哝了几个音——那声音隔着老远飘过来,草民听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却死死攥着苏缺的手:“像极了……像极了当年的凌家小姐!草民在洛阳给凌府送菜时,常能远远听见凌家小姐说话,那声音清亮得跟百灵鸟似的……哪怕那哑女的声音又哑又模糊,草民也能听出几分相似……”
苏缺的瞳孔骤然收缩。
老者苦涩地笑了笑,嘴角溢出血沫:“草民……不敢确定……可那几个音,太像了……草民心里惦记这事,总觉得该告诉你……将军,草民快死了……临死前把这事告诉你,也算对得起凌老爷的恩情了……”
话音落下,老者攥着苏缺的手缓缓松开,眼睛闭上,胸口停止了起伏。
苏缺握着那只渐渐冰冷的手,久久没有动弹。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城头,落在他的肩头。
陈嚣走上前,轻拍他的肩膀:“缺子,你别往心里去。清欢何等刚烈,怎么可能屈身于朱府……”
苏缺没有回答。他缓缓松开老者的手,站起身,走到城垛边,望向汴梁的方向。
一个又丑又哑的扫地奴,声音像清欢?
荒唐。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清欢已经死了。她的玉佩碎在血泊里,那是她从不离身的信物。
可为什么,他的心会这么疼?
他想起老者临死前的眼神——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没有欺骗,没有贪婪。
可如果,那真的是她呢?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她的模样——洛水之畔,桃花纷飞,她踮起脚尖拉住他的衣袖:“苏哥哥,等你回来那天,我做你最美的新娘。”
他食言了。他没能护住她。
他恨。恨朱温,恨这乱世,恨自己无能。
可有时候,他也会恨她。恨她为什么没有躲好,为什么没有等他。
可这恨,他不敢说出口。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她真的不在了。
远处,梁军的营地又添了几处篝火。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头。
“陈嚣。”他的声音沙哑,“明日,派几个机灵的弟兄,想办法混出城去,去汴梁打探。不要惊动任何人——查清楚,那个叫阿尘的哑女,到底是什么来路。”
陈嚣一愣:“缺子,你信那老者的?”
“我不知道。”苏缺打断他,“但我要查清楚。”
夜风呼啸,将他的声音吞没。
他不知道,那个被老者认作“声音像清欢”的哑女,此刻正在汴梁的皇宫里,借着昏黄的烛火,指尖轻轻拂过战报上“苏缺”二字,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两个字。
她的手在颤抖,眼眶早已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一滴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