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田埂春耕·守望太平 天祐三年( ...

  •   天祐三年(906年)·春·颍州
      颍州的春天,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城外的麦田已经抽了穗,青绿色的麦浪在风里起伏,像一片柔软的绸子。田埂上,几个老汉正蹲着拔草,一边拔一边骂今年的雨水不够,麦子怕是要减产。可骂归骂,手里的活计却没停——这是他们盼了一年的收成,减产也得收。
      苏缺蹲在田埂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手里也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杂草。他的手掌上全是泥土和草汁,和握剑磨出的茧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练武留下的,哪个是干活留下的。
      “将军,您就别沾手了。”旁边的老汉不好意思地笑,“这粗活,哪能让您干?”
      “闲着也是闲着。”苏缺把杂草扔到田埂上,拍了拍手,“城墙修好了,兵也练了,总不能干坐着。”
      老汉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劝。这么多年下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将军不摆架子,春耕时会来帮忙,秋收时会来搭把手,平日里巡城路过,也会停下来问问庄稼长得好不好、家里有没有难处。
      “将军,”老汉忽然压低声音,“这太平日子,能长久吗?”
      苏缺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没有骗人。
      老汉的脸色变了变,低头拔草,半晌才说:“那……咱们还种?”
      “种。”苏缺站起身,望着远处连绵的麦田,“种了才有吃的。不管谁来了,都得吃饭。”
      他没有说的是——他不知道这样的平静能持续多久。朱温忙着在汴梁筹备篡位,各节度使各自为政,除了欺压百姓,壮大实力,谁都不会管百姓的死活。
      远处,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田埂上跑,手里举着纸鸢,纸鸢飞得歪歪斜斜的,一会儿栽下来,一会儿又被风吹上去。笑声从那边传过来,脆生生的,在空旷的田野上飘散。
      苏缺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洛水边,清欢也放过纸鸢。她的纸鸢是一只蝴蝶,糊着彩纸,尾巴上系着长长的绸带。她跑不动,跑几步就喘,他就替她跑,把纸鸢放得高高的,高到只剩一个小点。她在下面拍手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苏哥哥,以后每年的春天你都来陪我放纸鸢,好吗。”
      他那时候应了“好”。
      他把手里的草根扔到田埂上,站起来,走到水渠边洗手。水很凉,从远处的河里引过来,浇灌着这片麦田。他捧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缺子!”陈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骑在马上,甲胄穿得整整齐齐,和这一片春耕的景象格格不入。
      苏缺擦了擦手,走过去:“怎么了?”
      “北边来了一伙人,”陈嚣翻身下马,压低声音,“说是从汴梁逃出来的流民,大概百十号人,往这边来了。”
      “有兵器吗?”
      “没有。看着像种地的,拖家带口,饿得跟鬼似的。”
      苏缺沉默了一会儿:“让弟兄们远远看着,别让他们糟蹋庄稼就行。等他们到了城门口,给口粥,问问汴梁那边什么情况。”
      陈嚣愣了愣:“不赶走?”
      “赶走了也是死。”苏缺看了他一眼,“给口粥花不了多少粮,传出去,还能让人知道颍州有条活路。以后真打起来,城里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
      陈嚣想了想,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走了。
      苏缺重新蹲回田埂上,继续拔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田埂上蹲多久。但他知道——只要他还站着,这些百姓就敢把种子种下去。只要他们敢种,这座城就还有希望。
      太阳渐渐西斜,把整片麦田染成了金色。田里的人陆续收了工,扛着锄头,背着草筐,三三两两地往村里走。有人在唱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声音很大,从这头传到那头。
      苏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城里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麦田在暮色里安静地铺展着,青绿色的麦浪在风里起伏,像一片柔软的绸子。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他想起她说的话。
      “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在洛水边上种一片桃花吧。”
      他那时候应了“好”。可他现在站着的这片土地,种的不是桃花,是麦子。麦子不能看,但能吃。桃花是等天下太平了种的,麦子是现在就得种的。
      他转过身,走进城门。
      城里的街道上,几个孩子还在追着玩,手里举着吃了一半的炊饼,脸上全是泥。有个妇人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苏缺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他。
      这样就好。他不需要被人记住。他只需要守住这座城,守住这些在暮色里回家的人,守着她说的那个“以后”。
      哪怕她看不见。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苏缺独自坐在城头。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对着月光举起来。拇指一遍遍地摩挲着那道裂痕,像是在摸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等天下太平了。”他低声说,把玉佩贴在心口。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但他会守。守到守不住为止。
      远处,淮水上还有几盏渔火,明明灭灭的,像不肯睡的星星。风从麦田上吹过来,带着青苗的涩香,和泥土的温热。
      他站起身,走下城墙。
      他要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些人,守着她说的那个“以后”。
      哪怕她看不见。
      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汴梁,有个满脸红斑的女子,正蜷缩在柴房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只缺了一只脚的小木马。
      她在想他。
      他不知道她还在想他。
      他以为她死了。
      她以为他早晚会忘了她。
      他们都错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