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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血肤惊众·深藏隐忍 天祐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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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祐三年(906年)·春
【清晨·寅时三刻】天边刚翻出一抹鱼肚白,柴房外就传来粗暴的踹门声,伴随着管事王大骂骂咧咧的怒吼。
“死丫头!还没死就滚出来干活!赵三说你有病躲懒,老子看你就是欠抽!”
凌清欢早已收拾好一切,安静地缩在墙角。听到声音,她缓缓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清明也被刻意压下,换上一片呆滞与惶恐。
“哐当——”木门被一脚踹开,晨光涌进昏暗柴房。
王大提着鞭子,气势汹汹地闯进来,目光恶狠狠地扫向角落的凌清欢,可那训斥的话,在看清她模样的那一瞬,戛然而止。
王大整个人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连呼吸都忘了。
只见凌清欢蜷缩在墙角,原本清亮的双眼此刻布满血丝,一夜煎熬让她眼神空洞呆滞,毫无神采。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那张脸——从额头到脸颊,密密麻麻布满暗红色的斑块,颜色深浅不一,像是从皮肉里透出来的淤血,又像是某种诡异的胎记,狰狞可怖。
裸露在外的双手同样斑驳粗糙,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王大指着凌清欢,手指都在发抖:“这、这别是什么脏病吧?我老家有人说,前些年洛阳闹瘟疫,就是脸上先起红斑,然后全身烂透!那会儿城里天天往外拉死人,连棺材都不够用……”
凌清欢按照事先盘算好的,身子一颤一颤,像是被他的凶态吓坏。她喉咙里刻意挤出嘶哑、混浊的哭腔,声音破碎不堪:“痒……疼……”她作势要往前爬几步,像是要上前求饶,可那副模样,在王大眼里,无异于恶鬼逼近。
“滚!给老子滚远点!”王大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凌清欢伏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抵着灰尘,将脸深深埋进双臂之间,肩膀微微抽动,一副恐惧无助、病入膏肓的模样。
无人看见,埋在臂弯里的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寒彻入骨的冷。
王大站在门口,不敢再靠近半步,隔着老远厉声呵斥:“从今天起,你不准靠近内院半步!不准去后厨!不准见任何人!就在这后屋劈柴,饭会给你搁在门口!”
他越想越怕,语气越发凶狠:“要是敢把病传给主子,老子活活把你烧死!”
话音落下,王大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转身“砰”地一声甩上木门,落锁的声音急促而慌乱。
柴房重归死寂。
凌清欢缓缓直起身体,动作缓慢而沉稳。她抬起自己那双斑驳可怖的手,放在眼前静静看着。
没有悲哀,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这一层用血与痛换来的伪装,彻底断绝了府中兵痞的觊觎,也将她变成了朱府里最透明、最令人厌恶的存在。
一个来历不明、身患恶疾、又哑又丑的杂役,谁也不会多瞧一眼,谁也不会费心去查她的过去。
只要她还能劈柴,就能活下去。
她撑着地面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那柄比她身形还要沉重的斧头。粗糙的斧柄攥在掌心,硌得掌心生疼。
凌清欢深吸一口气,扬起斧头,重重劈下。
“咚——”木柴裂开的声响,在寂静柴房里格外清晰。
一斧,又一斧。
每一次斧刃落下,她心中就轻轻念出一个名字。
“苏哥哥,你看。”斧光闪烁,木屑飞溅,“我藏得更深了。”
朱温在朱府内苑寻欢作乐,醉生梦死。而她,在这满是木屑、灰尘与淡淡血腥味的后屋,以苦难为炉,以隐忍为锤,一点点,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