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人即是断肠刀》残阳孤雪

14、枯井恶影·恨己无力 天祐三年（

　　天祐三年（906年）·春
　　自那日后，凌清欢发现，每日酉时换岗后，赵三总会提着一只磨得发亮的酒葫芦，晃晃悠悠走到后院那口废弃的枯井边。那口枯井藏在杂草丛中，偏僻无人，是他偷懒喝酒的老地方。
　　赵三靠着井沿坐下，仰头灌一口酒，然后眯起那双绿豆眼，死死盯着远处来往的奴婢。他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黏在那些年轻女子的腰肢上，脸上那道刀疤随着猥琐的笑意扭曲蠕动。
　　“那个新来的丫头，嘿嘿……”他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又灌了一口酒，喉咙里发出下流的嘿嘿声。
　　凌清欢缩在柴房的阴影里，隔着半个院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看见他的目光盯上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那小丫鬟浑然不觉，端着木盆从井边走过，赵三的眼神几乎要舔到她身上。
　　那一瞬间，凌清欢想起了洛阳凌府。她多想冲上去，狠狠扇在赵三那张丑恶的脸上，多想提醒那个小丫鬟远离这个恶人、远离那口枯井。
　　可她不敢。
　　她怕赵三的报复。她怕暴露自己。她怕好不容易活下来的这条命，就这么白白搭进去。
　　她第一次感觉到，复仇是那么的难。
　　仇人就在眼前，她不敢杀，甚至不敢提醒一个小丫鬟远离危险。
　　她只能缩在阴影里，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没过几天，她听送饭的婆子跟人嚼舌根——赵三前日休沐，在城外卖酒的摊子旁，把一个穷人家的女儿拖进了巷子。那姑娘是准备要嫁人了，卖酒回来路过，被他捂住嘴拽了进去。等被人发现时，姑娘跳河了。家里人去官府告状，官府说“要十两银子，好不容易凑齐了十两银子，收了银子又说刁民污告军爷，把老父亲打了个半死，赶了出来”，连案子都没立，后来才知道，赵三给了官府十二两银子。
　　婆子啐了一口：“畜生！早晚遭报应！”
　　另一个婆子压低声音：“小声点，那赵三是宣武军的人，你敢骂？”
　　两人叹了几声，各自散了。
　　凌清欢蹲在柴房角落，把那碗冷饭一口一口咽下去，咽得喉咙发紧。
　　她闭上眼，那个将要嫁人的姑娘的模样在脑海里晃——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她知道，那姑娘的命，从那天起就碎了。
　　而她，连提醒一个丫鬟都不敢。
　　她恨赵三。更恨自己，她多么希望苏哥哥能把她拉出这个火坑，她突然想——爹娘福伯用命护着让她活着，不是让她来跳这个火坑的，这本就是不一个姑娘家家的人要做的事情，她后悔了，后悔为什么没有拼了命地跟着苏哥哥走，她后悔了，后悔为什么自己要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以后还怎么见苏哥哥，她低估了报仇的难度。
　　那晚，她哭了很久。她恨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儿身，为什么不敢正面厮杀，为什么不能一刀砍了这个害人精。
　　那个冬夜父亲倒下的身影，那道刀疤，那把缠着红绸的长刀，还有白日里那个险些遭殃的小丫鬟，还有那个素未谋面、跳了河的姑娘——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
　　她哭累了，在黑暗中摸出那只缺了一只脚的小木马，紧紧攥在手心里。
　　后来她发现，赵三喝完酒，骂完人，过足了眼瘾，就会把酒葫芦往旁边一搁，头一歪，靠着井沿打盹。鼾声如雷。一睡就是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