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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艳骨藏祸·寒厩惊邪 天祐三年( ...

  •   天祐三年(906年)·春
      辰时末的日头刚爬过朱府的飞檐,初春的阳光薄得像一层蝉翼,落在马厩的青石板上,连一丝暖意都未曾留下,反倒被厩内弥漫的马粪腥气与冰寒水汽衬得愈发冷冽。
      凌清欢握着沉重的铁锹,粗糙的木柄磨得她掌心早已结痂的伤口隐隐作痛。
      她腰背压得极低,宽大的破棉袄沾满了泥点与草屑,将她因连日劳作挨饿受冻而愈发消瘦虚弱的身段裹得严严实实,遮住了那本该属于名门嫡女的玲珑曲线,只剩一个灰头土脸、沉默寡言的流民丫头模样。可那纤细的骨架,仍在破棉袄下微微颤抖,透出几分与这肮脏活计格格不入的纤弱。
      马厩里静得只剩铁锹铲动冰渣马粪的“咔嚓”声,还有马匹偶尔的喷鼻声。
      凌清欢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汗珠。每一次弯腰、铲粪、提桶,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几个月,她已憔悴得不成样子。
      只有歇下来的时候,一个人缩在草堆里,她才敢让眼泪落下来。想想过去,想想苏哥哥——那些干净的日子,那些还能笑的时候。然后擦干泪,继续铲。
      活着,等机会。
      她以为,只要足够卑微、足够肮脏,就能避开所有祸端。可她忘了,恶人的贪婪,从不会因为你的退让而收敛,反而会因为你的懦弱而得寸进尺。
      “噔噔噔——”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鄙的笑骂声,从马厩门口传来。
      凌清欢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的铁锹险些脱手。她抬眼飞快瞥了一眼,只见三个披着破旧皮甲、歪戴头盔的宣武军护卫,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腰间的佩刀撞得叮当作响,眼神里满是游手好闲的痞气。
      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左脸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几个月前洛阳凌府那个冬夜,一刀贯穿父亲胸膛的那张脸!
      凌清欢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呼吸猛地一窒,连心跳都仿佛停了一拍。那道刀疤,那个狞笑,那张丑陋的嘴脸,她刻在骨头里,烧成灰也认得。她目光下移,落在他腰间那把长刀上——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绸,已经磨损得厉害,但确实是它,几个月前贯穿了父亲的胸膛。
      手里的铁锹猛地攥紧,掌心结痂的伤口崩裂,血顺着木柄往下淌。她盯着他那张长满横肉的脸,盯着那道从眉梢斜贯嘴角的刀疤。
      ------砸下去。把刀抢过来。捅进他心口。
      念头像毒蛇一样蹿上来,咬得她几乎发狂。可她不敢动。手在抖,腿也在抖,喉咙里像被人掐住,连呼吸都是碎的。她打不过他——不是怕,是打不过。而且,他们有三个人。
      三个。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冷得她浑身一僵。
      她终于想起自己是谁——不是凌家嫡女,是朱府最底层的哑奴阿尘。她手里的不是剑,是把生锈的铁锹。身边没有苏哥哥,没有陈嚣,没有温婉。她只有一个人。如果苏哥哥在就好了。他在,她就不用举起这把铁锹。不用一个人面对那道刀疤、那柄红绸长刀。不用把杀意一口一口咽回去,咽到骨头里。
      哪怕是陈嚣、温婉在,她也敢砸下去。有人替她挡后面的刀,有人替她喊那一嗓子,有人替她记住——她不是一个人。
      可他们都不在。
      她只有自己。
      喉咙里堵着的那声“苏哥哥”,被她咬碎了,和着血腥气吞进肚子里。眼眶滚烫,但她没眨眼——怕眼泪掉下来,怕一眨眼,就再也攥不住这把铁锹。
      ……忍。
      这个字咬在舌尖,满口都是铁锈味。砸下去就完了。三个人会把她砍成肉泥。凌家的仇没人报,苏哥哥永远等不到答案。
      手里的铁锹还攥着,血还在往下滴。她松开了指节。一点一点,像把一根一根骨头掰断。
      不能砸。不能杀。不能死。
      她垂下眼,将刀疤、红绸、赵三的名字,一并咽进喉咙最深处。
      等下一次。她不会犹豫,不会再恐惧,不会再放过他。
      现在,不去想他,不连累他。就是她爱他的方式。
      当赵三的目光扫过来时,凌清欢迅速垂下眼,身体缩成一团,继续伪装成那个痴傻的哑巴。可那缩在袖中的手,指甲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她低下头,继续铲粪,铁锹滑动的声音好像也比往常重了几分。
      “哟,这不是府里新来的丑哑巴吗?”赵三的目光扫过马厩,最终定格在凌清欢身上,语气里满是戏谑,脚步慢悠悠地凑了过来,身后的两个兵痞也跟着起哄,眼神在凌清欢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
      凌清欢立刻垂下眼帘,屏住呼吸,握着铁锹的手紧了紧,趁着赵三还未靠近,悄悄拖着装满马粪的木桶,转身就想往马厩深处躲。她知道,这些兵痞在府中守备森严,平日里没机会寻欢作乐,憋得久了,哪怕是流民丫头,也会被他们当作消遣的对象。她不能引起怀疑,更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站住!”赵三猛地上前,伸手,一把拦住了她的去路,粗糙的手掌重重按在木桶边缘,木桶晃动,混合着冰渣的马粪溅了凌清欢一身,腥臭难闻。他的眼神在凌清欢臃肿肮脏的打扮上扫了一圈,最终,却死死定格在她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上——那手腕即便沾满了黑泥与粪污,却依旧骨相纤长、线条优美,绝非寻常干粗活的流民丫头所有。
      凌清欢的身体瞬间僵住,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她能感觉到赵三贪婪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的手腕,那目光里的欲望,让她浑身发冷。她下意识地想将手腕缩进袖子里,却被赵三一把攥住。
      “老子看你这身段,倒不像个干粗活的。”赵三嘿嘿冷笑,指尖用力,捏得凌清欢的手腕生疼,另一只手已经蠢蠢欲动,朝着她的领口伸了过来,“卸了这破棉袄,让老子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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