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花明》梁惊庭

6、第 6 章 倾心

　　司桓......
　　夜里，柳宅一片寂静，柳花明躺在床上，心里反反复复的默念这个名字，念着念着，心里像是被水泥堵住，透不过气。
　　“你当初一点都不喜欢我，对吗？”他负气的思考，她在隔壁班，一天到头见不到几回，他们私下唯一一次出来玩，就是那次爬山，柳花明忽悠她会来很多人，结果只有他们两个。
　　“唉呀真烦啊。”柳花明侧过身，尽力闭上眼睛，尝试屏蔽掉所有喧闹，“不要想了，反正她很快就是我的妻子了。”
　　哗啦——窗外似乎有个重物掉落在地上了。
　　来到元秋以后，柳花明的听觉变得敏感，起身到阳台，看到后园有个人影闪来闪去，身形高大，不认识。
　　进贼了？他换上长衣偷偷潜入家中的后园，怕被察觉，连手电筒都没带。
　　眼前这个穿着一身黑色的人，个子比他还要高，要真打起来，或者突然毫无征兆的转过身，不知道得把柳花明吓成什么样。
　　他没打算打草惊蛇，只是小心翼翼在他身后跟着，那人也是奇怪，只在园里转了一圈，就翻墙离开了。
　　柳花明：“？”
　　什么玩意？
　　大晚上跑这梦游来了？
　　这人往哪跑呢这是？
　　柳花明也翻墙去追，先是探出了个脑袋，这一米五的围墙他翻越起来还勉强有些难度，想到方才那人如此娴熟的找到脚下的支点，怕不是来了许多次？
　　看外面，深夜的黑衣人，一路小跑向西。
　　西边？
　　哪啊？
　　谁住那？
　　柳花明跳下墙，膝盖摔破了点皮，没顾得上擦，向前飞奔而去，一路跟踪。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来到了一处装修古典的小阁楼。
　　这楼只有两层，却也有股富贵气息，甚至散发出淡淡的书香气。
　　楼里面的房间，只有一处亮着灯。
　　灯光是紫色的，隔着窗帘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刚刚那人，就是躲进了这间房子。
　　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这么有钱的人，跑别人家里做什么啊？
　　真是莫名其妙。
　　柳花明深感扫兴的转过身，不经意瞥到道路尽头的杨树后面，还有个柳长明躲在那。
　　哥俩对视了。
　　柳长明懵了。
　　在这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柳花明气冲冲的走过去揪住他衣领，拿出长兄的威严来，“你个臭小子，大半夜不好好睡觉，跟踪我来这干什么呀？”
　　还能因为什么，两人卧室挨着，柳花明摔门的声音真的太大了，那巨大的砰的一声让柳长明以为外面地震了，他吓得连忙跑出去，才看到柳花明在后园里鬼鬼祟祟的，结合了刚刚听见使劲摔门的声音，柳长明以为他梦游了，担心他死在外边，才一路追过来的。
　　柳长明气势不输，“你大半夜不睡觉来司桓姐姐家干什么？”
　　“谁家？”柳花明没听清楚，还想确认一遍，“司桓家？你说这是司桓家？”
　　“不然呢，这一整条街，只有我们两处人家，不然你以为柳至和司桓姐怎么成为青梅竹马的啊？？？”
　　合着这两人以前也没见过几个人啊......
　　柳花明气不打一处来，白天那点气都没捋顺呢，晚上又来一个，这下他可什么都知道了，刚刚那黑影，一定是司桓派来的！说不定是她的家人！
　　“你司桓姐，家里有其他亲戚吗？”柳花明打听，“或者偷偷藏起来的朋友之类的。”
　　“她还有个弟弟，和你一样蠢。”
　　弟弟，蠢，柳花明独自咀嚼这几个字好些分钟了，真想不通，柳长明小小年纪怎么说话就能这么难听呢？这要不是自己弟弟，真想一拳打过去让他爹妈都不认识。
　　“她弟弟叫什么？”
　　“没叫啊。”
　　柳花明僵着脸：“。。。。。。”
　　他忍气吞声，闭上眼睛，压制怒火，字正腔圆的说，“我是在问你，她弟弟叫什么名字？”
　　柳长明单方面认为今天和他说话的条数够了，所以并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就又闷不吭声的回家了。
　　“柳长明！你能不能不要聊天聊到一半就退场啊！”柳花明穷追不舍，一路都在问问题，比如，她弟弟长什么模样，今天宴会上有没有来，个子高不高，身手好不好？
　　柳长明回卧室前一秒，捂着脑袋问完一句话就锁门了。
　　你很喜欢她弟弟吗？
　　柳花明听完就石化了，现在的小孩，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啊？
　　今晚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能把那个夜闯柳宅的人身份摸透，那个人啊，一定是司桓的弟弟，今天暂且称呼他为无名小弟吧。
　　明天他要是再来，柳花明一定会抓个正着，把想问的所有事，都问个清楚。
　　司慕躲回了司环房间，绘画柳家后园的路线图。
　　“怎么样弟弟，看见那个柳花明了吗？”她满脸期待。
　　“还看呢，差点就被他发现了。”司慕捡了个书扇脸，“那个柳花明，太机灵了，听力和夜猫子一样。”
　　“你隔两天再去一次。”她下令道，“必须得提前知道他长什么样才行，万一很丑怎么办？”
　　司环自言自语中。
　　“姐啊，姐，那个......”他有点难以启齿，但是这成绩单要是让爸妈看见了，他可能就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只能鼓起勇气和她说，“后天家长会，你能来吗？”
　　“好耶好耶，我可以穿你的校服吗？”司桓激动的说。
　　“你不嫌我衣服小就行。”
　　第二天晚上，司慕再次翻墙进入柳宅，这次还没走几步，左右肩膀，就被柳花明从身后冷不丁的拍中。
　　夜黑风高，他才十五岁，顿时尖叫了一嗓子，随后被柳花明无情的禁了言。
　　柳花明笑的得意，“小朋友，你来我家后园找什么呢？”
　　司慕不会撒谎，但也不能出卖姐姐，权衡之下，他回答，“我来找我的猫。”
　　“每天都来找猫啊？”柳花明无情分析并拆穿，“虽然猫的眼睛确实会在夜间发光，但是我家后园真的没有猫诶。”
　　这理由不管用。
　　司慕年纪小，胆也小，被吓吓，什么都招了。
　　“想见我？”柳花明谨慎的问，“你不是骗我的吧，你姐姐想见我？”
　　“对啊，我姐好奇她未婚夫长什么样子，就派我来了。”
　　不问白不问，柳花明把所有想知道的，一并问了个遍，“好司慕，你知不知道，你姐姐以前有男朋友？”
　　“男朋友？”他看起来不像知道的样子，却也会顺藤摸瓜，“我只知道，几年前，母亲因为一个录像，把我姐姐关在家里了，难道录像里的那个人，就是我姐姐以前的男朋友？”
　　几年前？柳花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还记得是什么时间吗，比如高中还是？”
　　司慕努力回想了一会，“高中吧。”
　　现在看，司慕长的，和司桓也有几分相似，只不过这男孩更糙一些，算幸运了，现在多少知道了一点她的过往。
　　“什么样的录像？”柳花明追问。
　　“好像是我姐姐被一个男同学抱住的视频。”
　　被抱住？那不就是......一中的那个下午？柳花明被众人误解打了班长弟弟多年，那天终于真相大白......
　　“不对啊，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么多啊。”司慕反应过来，“你谁啊？”
　　柳花明无语了，直勾勾的盯着他，半天之后才回应，“大呆司慕弟弟，你能有点脑子吗，你是来找谁的？你是忘了吗？不知道我是谁就和我说这么多关于你姐姐的事啊？”
　　司慕打量了他一眼，虽然说他穿的也挺衣冠楚楚的，但是就眉眼之间，还是有些温度的，和柳至那个满眼算计的样完全不一样，这一点，他还是看的出来的，“难道你就是......柳家的长子？”
　　柳花明欣慰的笑了，“好眼力，我就是柳家根正苗红的大少爷，柳花明。”
　　司慕激动的锤了他胸口一拳，“原来你就是我未来的姐夫啊！”
　　柳花明忍痛暗爽一笑，正式自我介绍，“没错，还有个事，其实吧，我就是你所说的，那个录像里的男同学。”
　　司慕憋着这件重大的秘密惊喜，一直没敢和司桓说。
　　就一直等着家长会那天。
　　他和柳长明是同班同学还是同桌，超级讨厌的一个人，柳长明长长的头发总会遮挡住班里头顶打下来的灯光，司慕一见到他头发落下来的影子，心都快长成麻团了。
　　“姐，我们老师可能让家长上台讲话，你到时候要是不想讲的话，就拒绝。”司慕进行着最后的挣扎，司环好几年没见过这么多人了，真怕她一时适应不了。
　　司环倒觉得很舒坦，一进校门就有这么多青春的，可爱的，无忧无虑的学生，穿着校服在操场上跑来跑去，无论哪个年纪，学校的篮球场都会有那么一堆人聚到一起扣篮，虽然永远扣不进去，却也一直坚持，无论春夏秋冬，无论自己有多菜。
　　“挺好的呀，我还想和人多说说话呢。”司环低头欣赏了今天的装扮，牛油果色连衣裙，金色凉鞋，精心盘好的一束编发，一根极简的小木簪，“好期待啊，这几年憋死我了。”
　　她春风得意的，沿着教室外的长廊走去，长廊的尽头，就是司慕所在的，初二五班。
　　她停在长廊的护栏，向楼下看去，地面人头攒动，黑白色校服像一个个活起来的五子棋，真有趣。
　　校园好像有某种力量，只短短的几分钟，就让她恢复了不少好气色。
　　原来你会笑啊？
　　司环闻声看去——
　　是陌生的人。
　　柳花明穿的也是校服，揣着兜走过来。
　　“他就是柳花明。”司慕在她耳边提醒。
　　司环的脑海里有个轮廓，是她想象过的，伴侣的模样，清秀，干净，意气风发，像洗净了所有酸涩的青柠，而柳花明，完全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她的世界曾经只有一片房梁和日夜相伴的天花板，如今终于拥有了太阳。
　　他们结婚了。
　　一切都很顺利，柳花明成了继承人，成天泡在公司里面学怎么打理公司，努力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司环与社会脱节多年，这些年的学业都是在家里完成的，现在只能学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只是还没想好喜欢什么，就先考了个教资。
　　司环没有提起过肃阳的事，柳花明以为她忘了，没关系，忘了就忘了吧，过好当下就足够了。
　　某一天，柳花明找客户签合同，阴差阳错，遇到的客户，竟是高中同学江璃。
　　“大明星？”他不可置信的感叹，“客户竟然是你吗？”
　　“花花！”江璃震惊的喊他旧时的称谓，“多年不见，你都是总裁了啊。”
　　“其实就是工作最多的牛马，什么总裁啊。”他自嘲说，“哪有大明星风光？”
　　“大明星早都是过去式了。”江璃说，“我现在专注搞音乐，幕后更适合我。”
　　不经意瞥一眼，柳花明左手无名指的钻戒，江璃别过脸哇了几声，当面问道，“你结婚了？”
　　他羞涩的摸了摸戒指，想起那天婚礼上，司桓把戒指给他戴反了，三颗钻石朝着手心去了，迷糊又可爱。
　　“对，就前两个月的事。”他卖了关子，“你猜猜，我娶了谁？”
　　“这让我怎么猜，不会是个大明星吧？”江璃说。
　　柳花明捂着脸笑，“哪有啊。”
　　“唉呀，老同学，你就直说吧，我只能猜到是我们的某个高中同学，具体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柳花明收敛笑容，很庄严的讲。
　　“你还记得司桓吧？”
　　“记得啊。”
　　“我和她结婚了。”
　　江璃的脸上并没有震惊，只是平淡和疑惑。
　　“你骗我的吧，怎么可能啊？”
　　“没骗你啊，我真的和司桓结婚了，我高中就喜欢她，你忘了我还去你们班找过她。”
　　柳花明说的和真的一样，可是司桓......
　　江璃被恐惧深深包围，如果柳花明说的是真的，那这些年她去祭拜的是谁？
　　“可是司桓，早就已经死了啊......”
　　柳花明手里的合同掉了，“你说什么呢，她都和我结婚了，怎么会死？你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江璃后靠着椅子，“我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吗？”
　　“高中她离开没几天，我在她留给我的专辑里面，看到了她留给我的信，她说她早就想死了，让我不要伤心。”
　　柳花明麻了。
　　“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去拜访她的墓。”
　　回家路上，柳花明反复的想，如果司桓早就死了，那现在这个司桓又是谁？
　　长相一模一样，难道是双胞胎吗？难怪她从未提起过高中的事情，原来不是忘了，而是压根不知道。
　　回到家，司环端着做好的牛奶果冻跑到门口，双眼冒着星星，“你回来啦，快尝尝我做的果冻。”
　　她挖了一勺子，放在他嘴边，可是柳花明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的看着她，“怎么不吃啊？”
　　“怕你做的这个不好吃。”他说。
　　“我研究了一天一夜，你刚回来就吃上了，这么好的口福，你还嫌弃。”
　　是啊。
　　她那么爱笑。
　　那么明媚。
　　而印象里的司桓，是那么平静，对世间万物都毫无兴趣的人。
　　她不是她。
　　柳花明看着她，不知不觉的哭了。
　　他不忍心质问。
　　“啊好吧好吧，别吃了别吃了，都给你难吃哭了。”司环给他擦眼泪，“花明，我想和你去游乐园玩过山车。”
　　“好。”
　　隔天，江璃听了他的描述，也断定那不是她认识的司桓。
　　“我说实话，可见你也没有多喜欢司桓。”她直白的说，“只是情窦初开的难忘罢了，否则你早该认出来的，双胞胎也会有差别，可你从未怀疑过，明知道她对过去的事情一无所知，还自以为是，以为她忘了。”
　　柳花明沉默，因为江璃说的对。
　　“接下来就是你自己选了，一个是年少的情窦初开，一个是成为大人的责任。”江璃说，“其实也没什么好选的，这问题，闭着眼睛，都得选第二个吧，否则你也太不是个人了。”
　　“嗯。”
　　回想起来，都是失败的，嘴上说着喜欢司桓，结果换人了都没认出来，现在一切都成为定局，柳花明的确爱上了这个明媚的司桓，从前自作多情以为司桓对柳至没感情，可是江璃说，那封信里面，司桓提都没提过柳花明。
　　爱就是这样荒诞的事情，柳花明透过司环的脸，再也看不到十七岁的司桓，或许说从未看到过那个十七岁的司桓，因为她们就算有着同样的脸，却终究不是同一个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