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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司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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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小雨转晴,肃阳东南方向局部气温高达二十八摄氏度,为近三年内最高,气温干燥,提醒本地市民出门做好防晒措施,当心中暑,以上是肃阳市气象局为您报道。】
车上两个司机轮班。
一路全是高山和公路,风景单调,饿了,车上什么吃的都没有,除了那个,会让司桓产生过敏反应的抹茶方块饼干。
又是这样,明知道她不能吃,又不给她准备其他的东西充饥。
“车上就没有其他能吃的东西了吗?”她凌厉的问。
“桓小姐,姜夫人说了,让我们务必快点把你送回家参加葬礼,这一着急就没准备太多吃的,你先将就一下吧。”坐在副驾驶的司机说。
“胡说,我外婆一个月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去世?”
“桓小姐,你还是节哀顺变吧。”
夜里十点,车辆终于抵达元秋,宅院摆了一口棺材。
一路奔波劳累,下了车,又看到这样的画面,司桓悲痛的向前走,脚下像被锁上千斤重的铃铛,走到离棺材十步距离时,姜宛急匆匆赶过来责怪她,“都是因为你没病装病,害得你外婆担心你惦记你,她才会咽气的!跪下!给你外婆磕头!”
没病装病?
她回想自己是怎样从元秋抵达肃阳的,因为一份心理测试,她被确诊抑郁症,姜宛听了医生的建议,把她送去肃阳生活一个月,转换环境,转换心情。
司桓心里也很痛,可她绝不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外婆,她心里甚至都没什么波澜,她只是保持冷冰冰的反抗,道,“母亲,你这样教导我,还不允许我抑郁吗?”
姜宛犹如黑夜的一道火,放声怒骂,“有什么好抑郁的?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供你读的是全省最好的高中,你知道有多少人没有这样的条件吗?那些人即使奋斗几十年也不会让自己的后代有这样的好条件!”
自以为是的好,有什么好骄傲的?
司桓当作旁边没有人,慢慢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外婆,抱歉,司桓回来晚了,没能见到您最后一面,下辈子,我还做您的外孙女。”
“有什么用!人怎么会有下辈子!”
司桓无视她的质问,抚摸着棺材外面,“外婆,抱歉,她疯了,扰了您的清静。”
她咬着牙从砖板砌成的路上站起来,膝盖很疼,但那又怎样。
“我没记事那几年,你为了和父亲要一个男孩,狠心把我丢到乡下,被一窝子又脏又乱的陌生人抚养,后来你们发现再也怀不上孩子了,就把我接回家,无论我做什么,你们都想尽办法否定我,我考了满分,你们说这没什么好高兴的,我差了一分满分,你们让我手抄试卷一百遍,你们说考不到满分就不配当你们的孩子。”
“12岁那年我吃抹茶粉过敏去医院,差点连命都丢了,医生再三叮嘱不要让我碰这个过敏源,可是今天接我回来的车里还是有抹茶饼干!这么多年了,你们还在妄想一个人用自己的身体去战胜过敏反应。”
“这都是为了你好!”
“到底是为了我好还是为了你们的面子!”
姜宛和司桓站在棺材两边,做着无声的相互对峙,过了一会,雨越下越大,姜宛呵笑一声,吐了句白眼狼。
“那你们干脆不要再养我了,快去生一个儿子,把自己的儿子养大,让他成为你们的新面子吧。”
姜宛一怒之下,折断了庭院里的一株向日葵花柄,用力的打向司桓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很多下。
“叫你顶嘴!谁让你顶嘴的!听不听话!我问你听不听话!”
无数的雨滴顺着司桓散开的头发落进眼睛里,司桓忍着眼睛被灌满雨水的疼,回道,“我再也不想听话了。”
这样的呐喊,被雨声消磨进了耳朵,姜宛把司桓关进了书房。
她浑身湿透了,书房也不朝阳,许久没有见到阳光,又恰逢雨天,更显阴冷。
司桓蹭着墙壁靠下去,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好冷。
被关在书房的第一天,衣服被身体的热量烘干。
被关在书房的第二天,遭遇断电,黑色的空间里,司桓什么都看不到,很害怕却不能出声。
被关在书房的第三天,她因为多天未进食,嘴唇枯白,精神涣散,撑不住才晕倒了过去。
再醒来时,就是医院了。
她睁开眼看看床头,什么吃的都没有,输液管里也是空的,刚好自己的血回流了进去,她用尽浑身力气按下了护士铃,才有人来给她换药。
“你家人怎么这么狠心啊,你生着病呢,他们不在这陪护,说走就走了。”护士为她感到不值。
司桓习惯了。
“司桓妹妹,你好点了没?”
护士白了一眼匆匆赶来的柳至,“人醒了才来照顾,早干什么去了?”
“学校有事耽搁了,妹妹不会怪我吧。”
司桓冷淡的看着他。
这是隔壁邻居创业时在外面认的干儿子,他还有个弟弟叫柳长明。
他自讨没趣,找个凳子坐下说,“节哀顺变吧。”
“你来有什么事?”司桓对着窗户问。
“司桓妹妹,我们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你知道的,在我心里,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未来的妻子,所以我怎么会不来看望你呢?”
司桓平静的拔断了输液管,手背上迅速渗出血迹来。
真恶心,她都差一脚迈进鬼门关了,来看望她的人,竟然只是确认她长大以后能否顺利成为他的妻子。
柳至站在墙边,看着护士给司桓重新扎针,上药,最后听了句,“病人刚醒过来,能不能不要刺激她?”
“姜夫人,这是桓小姐在肃阳的一段录像。”
画面中,司桓被一个男同学抱住,没有推开,也没有反感。
她把这录像砸到出院后不到一天的司桓的脸上问,“你是不是早恋了!”
司桓淡定的说,“是又怎么样?”
被打了右脸发肿,她在太阳下回神了片刻,直至发烫,她恢复精神后,抬头看了眼太阳,不顾三七二十一,径直爬向顶楼。
姜宛带着柳至赶到时,她已经在顶楼驻足许久了。
风,已经把她的头发吹的乱的不能再乱了,回家多天,连安安稳稳的梳头洗脸都没机会去办。
姜宛以为她要跳楼,“司桓!你不要想不开啊,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是啊司桓,千万不要跳楼!”
你们说什么,我听不见。
风太强劲了。
它把我的外婆带走了,把我母亲的理智带走了,把我最后仅剩的那点坚强带走了。
我回来到现在,不吃不喝好几天了,没有人管过我,我就饿着肚子,靠喝医院的自来水续命,我没力气了,我累了,我想死了,我本来就有病,我该死,我死了以后你们忘掉我好不好,当我从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好不好。
司桓终于哭了,“跳楼的话,死的一定很难看,我才不要跳楼。”
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勉强撑着。
接着,她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把水果刀,她仔细擦拭着刀刃,直到刀刃上,反射出了她这张苍白疲倦的脸。
“但你们要是敢上前半步,我就从这跳下去,今天是外婆的头七,我正好可以下去陪她一起投胎。”
割腕放血,既不痛,也不丑,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死法。
她毫不眨眼的向自己的右手腕划了一刀,鲜血顺着刀柄流下一点,顺着手腕一直流下去,滴落在宅院的墙壁,还有墙壁下的一草一木。
“不要!司桓不要!不要想不开啊,我的好女儿,只要你现在下来让妈妈把你送到医院,你就还是妈妈的好女儿!”
“我不要再当你的好女儿好学生了!我只想好好活着!好好活着你懂吗?”
“只要你肯下来,妈妈答应你,妈妈什么都答应你,妈妈再也不强迫你了好不好!”
对一切毫不知情的柳花明,在肃阳考完试,心情大好,吃饭时哼着歌,给好兄弟赵乘风听的浑身发毛,他问,“你和司桓两天看日出情况如何了?或者我换一种问法,你们两个......”
柳花明一想到这,就满心欢喜。
那天的司桓,穿着秋天会穿的酒红色亮面外套,导航那个什么朔阳山,定位不准,在山脚下东南西北转了好几遍才发现山就在自己右边的一百米。
抬头看去,山势只有五十来米,是斜坡的,有点抖,爬上去最快要半个小时,两边没有扶手,因此想安安全全的爬上去,必须要和结伴的人互相搀扶。
她迅速转身返程,却巧的不能再巧的撞上柳花明的怀抱。
他穿的很少,一件短袖,短袖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灰色冲锋衣。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柳花明满脸胜券在握。
“我都不知道我会来,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因为我提议的时候,你的眼睛亮了,布灵布灵的,可好看了。”
我的眼睛?
司桓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睛,全被这外面的风吹的凉透了。
“来吧,我们爬山,看太阳。”
两人各爬各的,柳花明对地势很熟悉,特意穿运动鞋过来,脚下和上坡逆行的设计刚好可以让他随时随地都能停下。
司桓也穿着运动鞋,但体力不支,走上十几步就得停下来缓缓。
眼看着,太阳要从山边冒尖了。
柳花明伸出手来,见司桓无声的拒绝,他又把胳膊往袖子里面缩了缩,“来,抓着我的袖子吧,我们一鼓作气追上太阳。”
怎么感觉像是在喊口号一样,莫名其妙的澎湃了起来。
司桓递上了手,但袖子的抓力终究有限,并没有办法起到,一个人带队,一个人躺平的效果。
她心里反复推敲,外婆生病了,而她却没心没肺的在这和认识没几天的人爬山赶太阳,可是转念一想,要是她今天没来,柳花明会不会很失望,然后一个人爬上去,索然无味的再下山?
不对啊,司桓想了想,自己为什么会担心柳花明失不失望呢?
心不在焉的时候,脚下一滑,司桓扯着柳花明的袖子,将他半个冲锋衣都给扒了下来。
“小心!你先别动,不要动!”他着急提醒道。
慌乱间,柳花明死拽着袖子上方也不放手,因为衣服一旦滑落,司桓就会滚到山底,于是慢慢挪到她旁边,用右手胳膊抵着她的后背,推着她向前走。
风,越来越大了。
即使只有五十米高的山,也会吹起很大的风,越往上走,风就越有吹倒人的力量,那些网络上很爆火的攻略所说的半个小时无痛到山顶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走了一会,司桓突然意识到,柳花明的胳膊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会不会酸啊?
然后她紧闭双眼,往右退了一步,挽住柳花明滑落下来的胳膊说,“得罪了,我只是突然觉得,这样你能省点力。”
很幸运,刚到山顶就看到,远处的太阳将山边染红,接着露出明亮的金色,世界越来越亮,直到阳光彻底铺满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而他们,也在山顶,看清了彼此的脸。
“我想到了一句话。”柳花明说。
司桓也想到了一句话,但她忍着没说,只是问了句,“什么话?”
柳花明庄严的看着太阳,眼里盛满了今天第一缕阳光,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希望,他字正腔圆的说,“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他好心情多到爆炸,鼓动着司桓也说两句,司桓一开始不知道说什么,可是思考了一会,她觉得这样的一瞬间,以后很难再有了,除非摆脱姜宛的控制。
所以她说——
自由万岁!
“说得好,自由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风将司桓的刘海吹散了,也把柳花明心里的犹豫吹走了。
他表白了,很正式的那种。
司桓答应了。
柳花明被山风吹昏了头脑,压根没有想,这一切为什么会这么顺利。
他只顾着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立下一个绝对不分手的誓言,手拉着手,满怀希望的走下山去。
柳花明举着筷子傻乎乎的笑,对赵乘风说,“她也喜欢我。”
柳花明不知道的是,那天正午时分,司桓收拾好东西,经过七班的后门,毫无征兆的,完全出于本能的寻找柳花明的身影。
他就在最后一排,与世无争的解题,思考。
这时候阳光正浓,柳花明又埋头苦读,浑身上下像镀了金身一样,耀眼的很。
司桓看的入迷,身旁人提醒一句,“桓小姐,该走了。”
她在心里默默的和他告别。
再见,柳花明。
你对我告白,我对你告别,这也算是一种公平吧?
“柳花明,把后门打开,屋里太热了。”沈双说。
他低着头走过去打开门时,司桓刚经过这门不过五步。
这次离开也许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元秋和肃阳相隔一千多公里,未来填报志愿,工作任命,茫茫人海,何处重逢?
柳花明,恨我吧,这样你就会永远记得我了。
这样你就自由了。
祝愿你,人生顺利,金榜题名。
一辈子快快乐乐的。
就像山间最隐秘多彩的花田,流淌着的最清澈的泉水,水里最自由自在漂浮的鱼儿,天边可以自在变化形态的云,沙漠里,最不怕路途艰难的行人。
司桓,死在了十七岁那年初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