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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活口 天终于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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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亮了。
沈昭宁几乎一夜没睡,闭着眼躺到天色大亮,便起身了。
翠微端着热水进来,眼睛红红的,显然也没睡好。
“小姐,您再多歇会儿吧,昨夜折腾到那么晚……”
“不用。”沈昭宁接过帕子擦了脸,“陆都督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翠微摇了摇头:“奴婢还没出去打听。”
“去问问,那抓到的两个活口审出什么了。”
翠微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回来,脸色有些古怪:“小姐,韩大人说,那两个人……死了。”
沈昭宁的手一顿:“死了?怎么死的?”
“说是咬毒自尽了。嘴里藏了毒药,还没来得及审就……”翠微打了个寒颤,“这些人真是不要命。”
死士。
沈昭宁放下帕子,站起身:“陆都督呢?”
“在前厅,和几位大人在议事。”
沈昭宁推开门,穿过走廊,往前厅走去。
前厅的门敞开着,几个户部的官员和锦衣卫的百户站在里面,陆衍之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凝。他的左臂缠着布条,吊在胸前——昨晚的伤口显然不轻。
见到沈昭宁进来,众人纷纷行礼。
“太子妃怎么不多歇息一会儿?”陆衍之站起身,语气平淡。
“睡不着。”沈昭宁在主位旁边坐下,“听说活口死了?”
陆衍之点了点头:“两个都是死士,牙齿里藏了毒囊,被俘后一个时辰内就毒发了。没来得及审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们的身份呢?能查到吗?”
“尸体上没有标识,衣料也是市面上常见的粗布,查不出源头。”陆衍之的声音冷了几分,“但能派出死士的,不是普通人。”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昨晚的事,陆都督怎么看?”
陆衍之看了她一眼,屏退了左右。
等人都出去了,他才说:“刺客的目标很明确,是太子妃。他们绕过了前院的值守,直奔后院。说明他们知道您住在哪个房间。”
“有人泄密。”沈昭宁接话。
“没错。”陆衍之点了点头,“知道您行程路线和住处安排的,不超过十个人。属下已经将这十个人的名单列出来了,正在逐一排查。”
“会不会是……”沈昭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从宫里带出来的人?”
陆衍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目前没有证据指向任何人。但属下建议,太子妃身边的人,也要多加留意。”
沈昭宁想到了翠微。
翠微是从沈家陪嫁入宫的,跟了她三年,忠心耿耿。可昨晚的事……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我知道。”她说,“陆都督辛苦了,伤口还好吗?”
陆衍之低头看了一眼吊在胸前的左臂:“皮外伤,不碍事。”
“昨晚多谢你。”沈昭宁站起身,“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们恐怕……”
“太子妃不必言谢。”陆衍之也站了起来,“这是属下的职责。”
职责。
又是这个词。
沈昭宁看着他,他垂着眼帘,面无表情。
她想说“不只是职责吧”,可她说不出口。
“那接下来的路,”她换了个话题,“还安全吗?”
“属下已经加派了斥候,前方二十里内没有发现异常。今日赶路不会有问题。”陆衍之说,“但到了江南,恐怕也不太平。太子妃要有个准备。”
沈昭宁点了点头:“我知道。江南三道秋粮欠收,背后一定有人从中作梗。我这次去,怕是动了某些人的奶酪。”
“所以刺客才会来得这么快。”陆衍之说,“有人不想让您到江南。”
沈昭宁的心沉了一下。
皇帝派她去江南查赈,消息走漏后,当晚就有人来杀她。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朝中有人不希望她查出真相。而这个人,权力很大,消息很灵通,能调动死士。
是谁?
太子?淑妃背后的人?还是……皇帝本人?
“陆都督,”沈昭宁压低声音,“你觉得,会是谁?”
陆衍之沉默了片刻:“属下不敢妄加揣测。但太子妃到了江南后,一切小心。”
他没说答案,但这个回答本身,就是一种暗示。
沈昭宁没有再问,转身走出了前厅。
早饭后,车队继续启程。
陆衍之安排了更多的锦衣卫在前方探路,马车周围也多了四个骑马的护卫。翠微不敢再坐马车,坚持要骑那匹枣红马——虽然还是怕,但至少比被颠得吐要好。
沈昭宁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田野。
她的脑海里,反复转着几个念头。
刺客是谁派来的?
那个泄密的人,是东宫的人,还是皇后的人?或者是淑妃?
杀害淑妃的小太监被灭口的事,和这些刺客有没有关联?
还有陆衍之——他为什么要亲自护送?皇帝知道吗?他到底在查什么?
马车忽然颠了一下,她的头撞在车壁上,疼得她龇了龇牙。
“太子妃,没事吧?”马车外传来陆衍之的声音。
“没事。”沈昭宁揉了揉额头,“陆都督,能不能让人把车赶慢点?”
“已经是最慢了。”陆衍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这条路年久失修,不平整。”
沈昭宁叹了口气,重新靠回车壁上。
她听到马车外面,陆衍之对身边的人吩咐:“去前面看看,有没有更平坦的路。”
“是。”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中午时分,车队在一处河边停下歇息。
河水清澈,两岸是大片的柳树林,秋风拂过,柳枝摇曳。几个锦衣卫在河边饮马,户部的官员们坐在树荫下啃干粮。
翠微从马上下来,腿已经没昨天那么软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小姐,您吃点东西。”她把干粮和清水递给沈昭宁。
沈昭宁接过,咬了一口,索然无味。
她看着远处的陆衍之。
他正蹲在河边,用右手洗了把脸,然后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昭宁没有避开,也没有移开。
她只是看着他。
他看着她。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君臣之分,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切。
然后,陆衍之先移开了目光。他站起身,走到一棵柳树下,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沈昭宁也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啃干粮。
“小姐,”翠微凑过来,压低声音,“您和陆都督……”
“什么也没有。”沈昭宁打断她。
“奴婢还没说完呢。”翠微嘟着嘴,“奴婢是想说,您和陆都督都太辛苦了,昨晚都没睡好。今天路上您睡一会儿吧,奴婢帮您看着。”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傍晚时分,车队到了另一个驿站。
这次的驿站比昨天的大一些,条件也好一些。陆衍之让人把沈昭宁安置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窗户对着后院,安静。
翠微去打水了,沈昭宁站在窗前,看着暮色渐渐笼罩大地。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驿站的窗前看风景。
一夜之间,就经历了生死。
她忽然觉得,宫里的那些明枪暗箭,比起真正的刀光剑影,反而没那么可怕。
至少,在宫里,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敌人是谁。
而现在,她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有人在敲门。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陆衍之。
他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裳,左臂还吊着,但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
“太子妃。”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近,“属下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今早那个泄密的怀疑对象,属下已经查到了。”
沈昭宁的心一紧:“是谁?”
“是太子妃从宫里带出来的一个太监,姓王,负责打点沿途的食宿。”陆衍之说,“昨晚刺客来袭之前,他曾在驿站外逗留了半个时辰,说是‘去方便’。但属下的人查过,驿站内有茅房,他不需要去外面。”
沈昭宁的眉头皱了起来:“王太监?他是从东宫跟出来的?”
“是。入东宫已有五年,一直负责杂务。”陆衍之顿了顿,“属下已经把他控制起来了,等太子妃发落。”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审了吗?”
“审了。他不承认。”
“他当然不会承认。”沈昭宁走到桌前坐下,“继续审。但不要用刑——他是东宫的人,就算真有问题,也要留个全尸,给太子一个交代。”
陆衍之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还有,”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这件事,不要声张。对外就说,王太监水土不服,病倒了,留在驿站养病。”
“是。”
陆衍之转身要走。
“陆都督。”沈昭宁又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
“昨晚你说,让我不要再一个人去你的房间。”沈昭宁的声音很低,“那你现在来我的房间,就不怕被人看到了?”
陆衍之的背影僵了一瞬。
“属下是来禀报公事。”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
“公事说完了。”沈昭宁说,“你该走了。”
陆衍之没有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沈昭宁。”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语气,“别这样。”
“别怎样?”
“别……让我为难。”
沈昭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陆衍之。”她叫他的名字,没有带“都督”,没有带“大人”,只是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不到两步的距离。
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一夜没睡。他的嘴唇有些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昨夜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想过没有——如果那一刀不是砍在手臂上,而是砍在脖子上,你死了,我怎么办?”
陆衍之的眼眸微微震动。
“属下的职责是保护太子妃。”他说,声音沙哑。
“又是职责。”沈昭宁苦笑了一下,“陆衍之,你除了职责,还有没有别的?”
“有。”他说。
“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幽深得像两潭深水。
沈昭宁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算了,当我没问。你回去休息吧。”
她转身要走。
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陆衍之的右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滚烫,力道不重,却让她挣脱不了。
“有。”他重复了一遍,“有别的。”
沈昭宁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什么?”
“你。”他说。
只有一个字。
沈昭宁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衍之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
“太子妃早些歇息。”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面刮风般的冷,“属下告退。”
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沈昭宁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他说“你”。
只有一个字。
可那个字,比千言万语都重。
她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昭宁,”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完了。”
窗外,暮色四合。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知是赶路的商旅,还是朝廷的信使。
新的一天还没开始,可她的心,已经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