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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周家宴 第二天午后 ...

  •   第二天午后,周家果然又派人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周福,而是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举止文雅。他自称是周家大公子周文远的贴身随从,名叫周安。
      “太子妃娘娘,”周安恭恭敬敬地行礼,“我家公子听闻娘娘不肯赏光,心中十分惶恐,特命小的来赔罪。公子说,若娘娘公务繁忙,不敢强求,只求娘娘赏脸喝杯茶,让公子有机会当面请罪。”
      请罪?沈昭宁心里冷笑。
      “你们公子在何处?”
      “公子已在醉仙楼恭候多时。”
      沈昭宁看了陆衍之一眼,陆衍之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去。
      “本宫今日正好无事,就去喝杯茶吧。”沈昭宁站起身,“陆都督,陪本宫走一趟。”
      陆衍之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跟在了她身后。
      醉仙楼在湖州城最繁华的街上,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是城里最气派的酒楼。
      沈昭宁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嘴角微微勾起。
      “娘娘请。”周安在前面引路。
      他们穿过一楼的大堂,沿着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是个雅间,临窗而设,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整个湖州城。屋里摆着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角落里燃着檀香。
      一个年轻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沈昭宁深深一揖。
      “草民周文远,见过太子妃娘娘。”
      沈昭宁打量了他一眼。
      二十七八岁,身高七尺有余,面如冠玉,眉目清朗,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通身的气派不像个商人,倒像个世家公子。
      “周公子不必多礼。”沈昭宁在主位上坐下,“请坐。”
      周文远在她对面坐下,吩咐周安上茶。
      茶很快端上来了。青花瓷的茶盏,茶叶在水面上舒展开来,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这是今年新采的龙井,娘娘尝尝。”周文远亲自端起茶盏,双手递到沈昭宁面前。
      沈昭宁接过,浅抿了一口。
      “好茶。”她放下茶盏,“周公子请本宫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周文远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娘娘快人快语,那草民也不兜圈子了。草民请娘娘来,是想解释一下周家与湖州粮价的事。”
      “哦?周公子想解释什么?”
      “外面都在传,说周家囤积居奇,故意抬高粮价,置百姓生死于不顾。”周文远叹了口气,“草民冤枉啊娘娘。”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文远继续说:“周家世代经商,做的是粮食买卖,靠的是诚信二字。这次湖州粮价上涨,实在是天灾所致——秋粮欠收,粮源短缺,价钱自然就上去了。草民虽是商人,也知道仁义二字。周家已经尽力从外地调粮,平价出售,奈何缺口太大,杯水车薪啊。”
      “平价?”沈昭宁冷笑了一声,“每斗三百文,这叫平价?”
      周文远的脸色微微一变:“娘娘有所不知,外地调粮,运费昂贵,加上沿途关卡层层抽税,运到湖州,成本就已经两百文了。草民卖三百文,实在是赔本买卖。”
      “赔本?”沈昭宁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周公子,本宫虽不懂经商,但也知道——商人逐利,天经地义。赔本的买卖,你会做?”
      周文远沉默了。
      “本宫来湖州之前,听说过一件事。”沈昭宁放下茶盏,“湖州官仓里的粮食,不翼而飞。有人在粮仓后面挖了一条地道,把粮食偷偷运出去卖了。周公子,你说,那些粮食,会卖给谁呢?”
      周文远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娘娘说的这些,草民一概不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不知道没关系。”沈昭宁站起身,“本宫会查清楚的。”
      她转身要走。
      “娘娘留步。”周文远也站了起来,“草民斗胆问一句——娘娘此番来江南,到底想做什么?”
      沈昭宁转过身,看着他。
      “本宫奉旨查赈,只想做一件事——让湖州的百姓,不再饿肚子。”
      “可娘娘知道吗?”周文远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温润如玉的语气,而是带着一丝冷意,“湖州的百姓饿肚子,不是因为粮价太高,而是因为他们太穷。穷到连三百文都拿不出来。娘娘就算把粮价压到一百文,他们还是买不起。”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沉。
      “娘娘开仓放粮,能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等朝廷的赈灾粮吃完了,湖州的百姓怎么办?”周文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指着城外的方向,“娘娘看到城外那些荒地了吗?那些都是湖州百姓的田。可是田里长不出庄稼,因为水利不修,河道淤塞。不是天灾,是人祸。娘娘要查,应该去查那些拿了朝廷银子却不修水利的官员,而不是为难我们这些商人。”
      沈昭宁没有说话。
      她站在窗前,看着城外的荒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周公子说的这些,本宫会查。”她转过身,看着周文远,“但周公子也不要以为,说几句漂亮话,就能把自己摘干净。粮仓里的粮食,到底去了哪里,本宫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周文远垂下了眼帘:“娘娘请便。”
      沈昭宁走出了雅间。
      陆衍之跟在身后,没有说话。
      一直走到楼下,上了马车,沈昭宁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太子妃,您没事吧?”陆衍之在马车外低声问。
      “没事。”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回府衙。”
      马车缓缓启动。
      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醉仙楼。三楼的窗户还开着,周文远站在窗前,目送她的马车远去。那个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回到府衙,沈昭宁屏退左右,只留下陆衍之。
      “你觉得,周文远这个人怎么样?”她问。
      陆衍之想了想:“不简单。”
      “何止不简单。”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的话,半真半假。粮价的事,他说的是实情——百姓买不起粮,不是因为粮价高,而是因为他们穷。可粮仓里的粮食不翼而飞,一定和他有关。”
      “太子妃打算怎么办?”
      “查。查水利,查河道。”沈昭宁转过身,“周文远说得对,治标不治本,救不了湖州的百姓。要让他们吃饱饭,就得让他们田里长出庄稼。要田里长出庄稼,就得修水利。”
      “可这不在太子妃的职权范围内……”陆衍之犹豫了一下,“陛下只让您查赈。”
      “查赈和修水利,是一件事。”沈昭宁的目光坚定,“没有粮食,赈什么灾?要粮食,就得有田。要有田,就得有水。这个道理,陛下不会不懂。”
      陆衍之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但沈昭宁还是捕捉到了。
      “你笑什么?”她问。
      “属下笑自己。”陆衍之说,“属下以前只觉得太子妃聪明、谨慎、能忍。现在才知道,太子妃还有一颗为民请命的心。”
      沈昭宁的脸微微红了:“少说这些。去查,湖州的河道,是谁负责修葺的?朝廷拨了多少银子?这些银子,到底用在了哪里?”
      “是。”
      陆衍之转身要走。
      “陆衍之。”沈昭宁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今天在醉仙楼,周文远说的那些话,让我想起一件事。”沈昭宁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幼时曾听养父酒后叹息——‘先太子的治水方案若得施行,江南何至于此?’我父亲年轻时,在先太子府做过幕僚。先太子当年提出过一套治理江南水患的方案,据说耗费巨资,但最后不了了之。你能帮我查查,那套方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陆衍之的眼神微微一凝:“太子妃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沈昭宁打断他,“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陆衍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昭宁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暮色。
      先太子——她的亲生父亲,那个在她出生前就死了的人。
      他提出的治水方案,为什么不了了之?是因为朝廷没钱,还是因为有人从中作梗?
      如果那套方案真的实施了,湖州的百姓,是不是就不会饿肚子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要做的是,先查清湖州的账目,再查清河道的银子,最后,把那些贪官污吏,一个一个揪出来。
      至于先太子的往事——那是另一个战场,需要更充分的准备。
      窗外,暮色四合。
      远处传来钟声,沉闷而悠长。
      新的一天即将结束,而真正的仗,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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