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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花头眼前一亮,已经置身于一处山崖之上,头上月光如水,身旁繁花似锦。他惊奇地左右打量,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身边传来了压抑的哭声。他转头一看,竟是那个在自己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陌生女人,委坐在旁,肩头一动一动,哭得很是伤心。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身穿长衫,顶着个猪头的人影正在远处漫步。赫然就是花头自己!

      花头一阵愕然。

      他想伸手去扶那个女子,也想呼唤远方的自己,却徒劳地发现自己既不能说也不能动。

      泪水顺着女子的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坠落到她身前一朵白色的兰花花瓣之上,慢慢汇集在花心里,形成了一团晶莹的泪珠。

      远处那个花头的身影在树林里转了几转,看不到了。

      那女人轻轻叹息一声,擦干面颊,正待离开,一低头正好看到兰花里聚着的泪珠,一时间看得痴了。

      良久,她挥了挥手,一道月白色的光芒笼罩了那朵兰花。

      光芒跳了几跳,兰花消失不见,一个穿着淡绿色衣裙的娇小身影翻身滚落在花丛中。

      “今日此时,我赐你性命,你当听我号令。”绿衣裙的女孩儿抬起上身,点漆一般的双眸茫然地看着那女人,“你本草芥,就叫阿荆好了。且听好了,这曾是我的爱侣,”花头的虚影浮现在她们面前,“可惜我们的感情不为大帝所容,他被大帝贬下凡间,中间又遭人暗算,成了这幅半人半怪的模样。我不便时时来看顾他,你就代我照顾他吧。若你尽心竭力,我将来把你移到海外仙山瀛洲去,那里永远都是春天,花朵常开不败,也算是给你一个交代。你若敢有二心,我一转念就可以让你魂飞魄散,身为飞灰。你可听明白了?”

      阿荆深深地拜了下去,轻声说:“阿荆明白。”

      女人伸手一指,一道光芒射到阿荆身上。“你得我点化,立地成精,全无道行,稍有风吹草动,难免夭折。这条项链就给你,权作你的性命根基。将来若是遇到大劫,也可助他脱困。你自己须有分寸。”说完,她又看了一眼远方,幽幽地叹了口气,腾空而起,直奔月亮飞去。

      阿荆抬起头目送女人离去。一道项链闪着柔和的光芒,挂在她的脖子上。

      项链最下方的坠子如水晶一般晶亮透明,中间封着一团泪珠。项链渐渐消失不见,阿荆又深深拜了下去。

      不知不觉之中,花头已是泪流满面。

      他眼前一花,月光、山崖和阿荆都已经无影无踪,他重新回到黑气包围之中。

      一条项链正漂浮在他面前,坠子里的泪珠却已不见。他觉得身体里源源不断生出无穷的力量,转眼之间,身上爆发出强大无比的光芒,瞬间冲破了黑气包围。

      那些幽魂嘶叫着乱窜,躲避着花头身上的光芒,一忽功夫就全缩回到黑衣人手上的小旗之中。

      花头一张嘴收回了内丹,右臂一举,一件闪烁着五彩光华的九齿钉耙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他大吼一声,把钉耙高高举起,对准黑衣人猛击过去。

      黑衣人奋起最后的力量,晃晃小旗,一股黑气冒出来挡住钉耙。轰的一声,黑衣人被震得滚出去老远,狂喷鲜血。

      花头追上去,正要举耙把他打杀,一眼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

      那张脸上黑气郁结,皱纹堆叠,半边脸上沾着泥土和鲜血,狼狈不堪。然而看眉宇脸型,依稀可以辨认出是那天所见的一尘道长。

      “一尘?”花头放下钉耙,“我和你往日无寃,近日无仇,你为何步步相逼,要害我的性命?”

      “你我之间何须仇怨?你们这些卑微的虫豸,贪天之赐,成精成怪,得享长生。我们修道之士,原是万物之灵,偏偏勤修苦练,也不过百年的寿命。何其不公!”一尘咳了几口血,嘿嘿一笑,“你们这些妖物,天生地养,吸一口灵气便长一分修为,难道不是夺了我们的气运?天地不仁,我便自取!只可惜,我已尽力,却没法收了被你们贪去的天地精华,增加我的修为。时运不济,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他把手里的小旗动了动,一股黑气缠上了他自己的身体,所到之处,都化作飞灰。一转眼,只留下一杆小旗落在当地。

      花头丢下钉耙,几步跑到阿荆身旁。她静静躺在地上,身上闪着微弱的光芒。花头一把将她抱起,连连呼唤。

      阿荆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他,说:“我本草芥,能有这一番经历,已经是逆天的造化了。花大哥,阿荆无悔了。”

      她闭上了眼睛,片刻之间,身形消失,显出一朵白色的兰花,随即化作一缕青烟。

      花头徒劳地想要抓住飘散的青烟,却什么也没碰到。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安静了。

      花头傻呆呆地楞了一会儿,胸口一阵刺痛,仿佛裂开了一个大洞。

      随后,一股强烈的痛楚从那个“洞”里山崩海啸般地涌了出来,淹没了他。

      他失声痛哭了起来。

      ……

      不久之后,花头又见到了老祖。

      “事情就是这样,”花头把一尘留下的那杆小旗推了过去,“一尘留下了这个。还请老祖出手,解救黄大娘的魂魄。”

      老祖把手中的拂尘摆了摆,许多细碎的光点从那杆小旗上升了出来,越飘越高,慢慢变大,正是被束缚在旗子里的那些幽魂。

      他们表情各异,或安详,或惊异,或喜悦,四散而去,渐渐虚化。其中就有黄大娘,她冲着花头点了点头,不见了。

      “你可怪我?”老祖问花头。

      花头沉吟了一会儿,说:“人各有命吧,怪不得谁。”

      “一尘误入歧途,修炼这等魔物,也不知道害了多少无辜的性命。我始终还是有些失察了。”

      “我只是不明白,一尘为何对我们精怪有如此大的怨念。我等又不害人,餐风露宿,无拘无束,只求自在生活。哪知会有此飞来横祸。”

      花头看着老祖,老祖沉吟了一下,说:“一尘他心性偏激,执念太深。他见你们精怪先天得享长寿,而他自己道基有瑕,苦修难破瓶颈,便渐生魔障。我虽察觉他心绪不宁,却未料他竟走到如此极端地步。求长生者,反被长生执念所噬,可悲,可叹。”

      “这一回我倒是想起来了很多前生的事情。”花头轻轻地说,“我也曾算是天宫中的一号人物,掌管天庭水军,耀武扬威,看上去风光不已。其实我自己最清楚,每天不断重复又重复的生活,像天河里永远流淌的水流一样,没有波澜,让人窒息。身边所有的人都很忙,忙着修行、上朝、聚会、分离,没有片刻停息,却不知道真正在忙什么。日子久了,我忘记了过去,也失去了未来,活得像个木偶,只有拼命参加酒宴,用美酒来麻醉自己。可是再美味的酒,喝多了也会腻;再好的朋友,聚得长了也会变得没话说。”

      “直到那一天我见到了她。”花头微笑起来,“我早就听说过她是有名的冰美人。只是她几乎从来不离开广寒宫,我也一直没机会见到她。她果然很美,不过我在她的绝世容颜之后,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她非常寂寞,和我一样。我已经忘了,两个寂寞的人是怎么相互吸引,走到了一起。在天宫里,这样的感情是不被允许的,天宫里每个人都必须守在自己的位置上,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能有偏差。我们只能偷偷地聚会,在一起聊天,喝茶,欣赏音乐。其实我们并没有太多的期许,能像这样简单的相互陪伴也就很满足了。”

      “事情终于还是败露了,”花头的笑容消失了,“我被罚下凡尘,还被人陷害,错投了猪胎。不过回想起来,我也因此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一个没有过去的小妖怪,无牵无挂,无忧无虑。只是我丢了过去,过去却不肯丢掉我。有人来指点了我,传了我三卷法决。大约是她还不甘心吧,”老祖听到这里,微微点了点头,“这让我重新走上了修道之路。我一度沉迷在获得力量的快乐中,把追求大道当作是最大的追求。我想要修成正果,想要真正炼成人身。为此,我曾经狂热地学习人类的知识和礼仪,极力模仿人类的一举一动。真可笑啊!一朝为妖,终身为妖。我即使再努力,别人依然还是要对我另眼看待。不过,我也看开了,做一个快活的妖又有什么不好?我和黄旺、阿荆他们相识,重新体会到了生活的滋味。作为一个永生的神仙,其实我早死了;作为一个朝不保夕的小妖,我却重新活了过来。真是讽刺!”

      “那天老祖你问了我三个问题,问我知不知道自己的本心,其实当时我答不出来,不过现在我有了答案。何谓本心?顺其自然就是本心。我要好好地当我这个猪精,不管未来如何,此心不悔。”

      老祖点点头,说:“那我再问你一次,你是否还想拜入我门?”

      “弟子愿意。”

      “你对人世可有什么舍不得?”

      “弟子还有一事不舍,我要先去海外寻找仙山瀛洲,了却心愿。”

      “好吧,你去吧,随时可以回来。”

      花头走了。

      老祖微闭双眼,在冥冥中呼唤了远方的某人,问她对这个结果意下如何?

      “既然他作出了这样的选择,那就随他去吧。”她幽幽地说。

      ……

      多年以后。

      某日,花头结束了晨课,走出房门。山中的清晨空气清新,鸟语花香,让人心旷神怡。

      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喧哗,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信步向山门走去,迎面正好遇到扛着大笤帚的清风。

      “清风师兄,早啊。”花头侧过身跟他打招呼。

      清风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说:“花……,啊,猪师弟早啊,看我,叫顺嘴就改不过来了。”

      花头微微一笑,说:“外面怎么这么嘈杂?”

      “哦,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一只猴子,说是从东胜神州过来,非要跟老祖学长生的道术。”清风边说边走,“真是怪事,老是有妖怪上门,我们斜月山三星洞是开善堂的吗?”他摇头感慨,走远了。

      花头一哂,清风的话虽然也影射到了他,他却已不在意了。一只来历不明的猴子?有趣!

      “刚鬣啊,”他正准备去看看究竟,忽听旁边有人呼唤他的名字,转头一看,正是师父。

      他连忙躬身行礼。

      “你所学的三十六变已经功行圆满,我们的师徒缘分已尽。”老祖递给他一道符,“拿着!你以后道路还长,这道符会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花头顿时傻了眼,跪下哀求:“师父,不论弟子做错了什么,甘愿挨打受罚,只求师父不要把我赶出山门。”他连连磕头。

      “非你之错,天意如此。记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提我是你的师父。去吧!”

      花头抬头还要申辩,发现师父已经无影无踪。他呆呆地愣了很久,这才慢慢爬起身来,把师父给他的符咒收好,身子一晃,架起风飞出了道观。

      转眼之间,花头就来到了黄旺的家。黄旺家的房子依然如当年一样,塌了半边。倒掉的那颗大松树生命力很顽强,斜靠着砖墙,竟然长得更茂盛了。另一颗大松树下堆着两个坟头,黄旺正坐在那里,眼光呆滞,嘴里念念有词。

      花头走过去,同情地看着黄旺,说:“黄旺,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黄旺木然地看了看他:“我不走,我还要陪我娘。我娘要给我做麻辣兔头吃呢。”

      花头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跪在另一个坟头旁边。“阿荆,我来看你了。师父今天赶我走,我知道他的脾气,我是非走不可了。我想了好久,还是觉得瀛洲那里不太好。海风太大,还有那些奇花异草,我怕你去了会受她们欺负。我觉得还是这里好。这里有我们一起喝过的茶,一起走过的路,你留在这儿我放心。我这就去了,你多保重吧!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他抹干了眼泪,往坟头上加了把土,取出符咒一晃,身形消失无踪。

      ……

      花头定了定神,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山洞之前,抬头一看,山洞上面还篆刻了几个大字——福陵山云栈洞。

      花头大声念出洞名,正要抬脚往里走,从洞里哗啦啦跳出来三个小妖怪。为首的正是一条小狼精,手持两把镔铁刀,后面跟着两只小豺精,分开两边,帮首领压住阵脚。

      那小狼精用刀一指花头,喝道:“哪里来的蠢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到爷爷洞前喧闹?赶紧给我滚开,不然让你知道爷爷的厉害。看我上打雪花盖顶,下打老树盘根,中打黑虎偷心,”他胡乱舞了几通刀花,然后洋洋得意地叉腰而立,“看见没?再不滚就给你来个一刀两断。”

      花头看他们三个不禁好笑,伸手招出来九齿钉耙,跃在半空中猛地一耙打下去,轰的一声打塌了半截山体。那三个小妖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跑没影了。

      花头进了山洞,随便歪倒在一块大石头上。他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条项链,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然后一张嘴,把项链吞了下去。

      他摸了摸胸口,觉得那里被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填满了,温暖妥帖,舒服极了。

      花头翻了个身,很快发出了微微的鼾声。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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